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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你別死 by YY的劣跡 (面癱攻x二貨炸毛受,懸疑)

  某天,守林人正在對一個自殺者循循善誘。
  「生命是很寶貴的。」
  「……」
  「古往今來,多少人在求長生不老,秦始皇啊,李世民啊……」
  「……」
  「吶,生命這東西呢和處、女、膜一樣都是一次性的,沒了就再也不能復原了。」
  「……現在處、女、膜都可以再造了……」
  「= =#放屁!總之我告訴你,別老學人跑這來自殺!尼瑪,知不知道老子替你們收屍很辛苦的,老子只是個守林員,不是撿屍人啊!為什麼每天都有那麼多屍體要讓老子來撿啊!」
  自殺者看了眼暴躁的守林人,扭頭,憂鬱道:
  ——「這邊風景獨好。」
  好、你、妹、啊!

  綠湖森林守林人,在森林入口插了塊牌。
  【鑑於近日非法於本森林自殺者眾多,在此溫馨提示各位輕生者,^-^
  ——有機肥料已足夠,無需諸位仗義送。】

  一句話簡介:這是大森林裡,兩隻藍精靈每天起床去撿屍體的美好故事。【誤】


1明年今日忌日

「吧嗒。」

腳下好像踩到了什麼,那種黏稠的令人不快的觸感。

赫諷低頭看了看。

那是一堆半乾不干的動物排泄物,它上面有一個熟悉的腳印,毫無疑問,正是他自己的。

這是一小時內第幾次踩到糞便?從一開始的臉色大變,到之後隨意找塊乾草擦一擦鞋底,直至現在赫諷跨過這堆排泄物,理也不理地徑直向前走。

對於已經習慣了的他來說,哪怕前面立刻出現一堆猛獁象的大便都不會再感到驚訝。原始森林裡除了植物,最多的就是各類動物的排泄物。

不過這麼偏僻的荒山野嶺,真的沒有弄錯嗎?對方不是給錯地址了吧,哪個公司的面試是在這種鬼地方?

赫諷想起半個小時前自己在這座森林的入口處問路時,路過的農民大叔都是一副天啊你怎麼要去那種地方的表情。這不由讓赫諷有一種自己被賣了的感覺。

綠湖林業管理公司應聘長期助理一名,待遇從優,包吃住,試用期一個月。

就是因為在報紙的夾縫中看到了這樣一條招聘信息,赫諷才會爬山涉水一個多小時來到這密林深處。只為了那一份待遇優厚的,包吃包住的工作——至少招聘廣告上是這麼寫的。

打死一隻想要偷吸自己血的巨蚊,赫諷面不改色地毀屍滅跡,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按照指路的農民大伯說的話,進了林子後沿著小路一直走,會在盡頭看見一座小屋,那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了。

小屋,小屋,小屋。

小屋,小屋……恩?是那個嗎?

赫諷看到了一個高高指向天空的煙囪,事實上他也只能看到一個煙囪,因為煙囪以外的部分都被一片密密麻麻的樹枝給遮擋住了,只能看到一條小徑從包圍住房子的樹木中引伸出來,通到他腳下。

真是,好有童話中的森林仙子的感覺!

赫諷不由想,難道這座林中小屋裡還真住著一位仙子?就算不是仙子,最起碼也該是位氣質清麗的女□。

正這麼想時,只聽見不遠處的小林裡傳來一聲巨響的關門聲,隨即是一串急匆匆的腳步聲,下一秒,一個人影出現在他視線內。

黑髮隨著奔跑的動作起伏,飄逸瀟灑,看起來髮質不錯,眼睛是偏褐色的,清澈明亮。還有外貌,臉部線條清楚利落,鼻樑高挺,嘴唇緊抿,看起來應該是個性格嚴謹的傢伙。

整體看的話,最起碼可以打九十五分。赫諷托著下巴評價道。

順便多說一句,如果這傢伙不是個男人的話,其實赫諷是願意給他打一百分的。

沒錯,這個正倉促地向外跑的,是一名成熟英俊,散發著清爽氣息的男性。赫諷從不給自己以外的男性外貌打一百分,這是原則問題。

這個九十五分越來越近,跑過赫諷身邊的時候,還帶起了一陣風。

「跟上。」

什麼?

赫諷眨了眨眼,剛才那個傢伙是在和自己說話?

就在他回過頭去看的時候,九十五分已經跑遠了。沒辦法,鑑於對方很有可能是自己未來的同事,赫諷還是很給面子地跟了上去。

很快,他就會知道自己做了一個正確又不幸的決定。

「這是要去哪?」

跟在九十五分後面走了快有五六分鐘,只見兩人越走周圍樹林越茂密,頭頂的陽光也漸漸地被樹枝遮擋,聲音被隔絕在外,彷彿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赫諷終於忍不住出聲問:「至少告訴我現在是去做什麼吧。」

九十五分走在前頭,嘴裡低低呢喃著。赫諷以為他在回答自己,可是湊近一聽才知道,這傢伙根本沒有聽見自己的問題,而是在自言自語。

三天前,女性,二十六歲。

赫諷只聽見了這幾個關鍵詞,卻不明白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配合現在的狀況,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有可能,是三天前某一位美麗的二十六歲女性,約了這位九十五分到密林中幽會。不對,這樣對方就不可能帶上自己,幽會嘛,當然是人越少越好。

那麼就可能是三天前,這位女性在這裡留了某樣東西,這位九十五分先生現在才知道,所以急匆匆地跑到林中來取?

這很有可能,因為要找東西當然是人越多越好,所以才帶上了自己。

這樣一來,赫諷也理解對方的焦急了,無論是什麼東西在密林中無人看管地放了三天,都很有可能損壞,九十五分這種著急的表現他也是能理解的。

既然這樣就不妨做一次好人,說不定在幫忙找到東西后,一會面試的時候,這位老兄還可以幫自己說幾句好話。

赫諷下定決心,發揮同胞愛來幫助一下這位可憐的九十五分先生。

兩人繼續向前走,不過這一次,樹木的茂密度又漸漸減小了,太陽從頭頂樹枝的細縫間灑落下來,甚至還能聽見不遠處潺潺溪水流動的聲音。

嘩啦,嘩啦啦。

九十五分走到這裡就放慢了腳步,赫諷見狀,也悄悄放慢速度,向另一邊樹林的陰影中走去。

「你去哪?」

誰知只是這麼一動,就立刻引起了對方的注意。被那雙深褐色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注視著,赫諷不經意地動了動腳,覺得身上的某種衝動更強烈了。

「去哪?」

九十五分盯著他,又問了一遍。

嘩啦,嘩啦啦啦,一旁小溪的流動聲彷彿是極佳的伴奏,很清晰地傳來。

赫諷快要控制不住了,半晌,他輕吸了口氣,然後笑道:

「今天天氣真是不錯,這裡環境也很好。話說起來,今天出門前我的早餐是幾塊面包和一杯牛奶,然後花了一個半小時馬不停蹄地找到這。我想,或許現在正是時候……」

「去吧。」話還沒聽完,九十五分就對他揮了揮手,不再在意。「不要跑太遠。」

赫諷愣了一秒,這樣他都能聽懂?

不管了,見九十五分不再看著自己,赫諷腳步匆匆,以一種略顯尷尬的姿勢走到一旁的大樹陰影下,迅速地解開束縛,釋放人類最原始的慾望。

雖然他也很不想在野外這麼做,但是沒有選擇了,不是嗎?

嘩啦啦,嘩啦啦,那是小溪歡快的奏鳴聲。

嘩嘩譁,嘩嘩譁,赫諷這邊的「小溪」流動地也很暢快。

很快,解決完內部需求,赫諷整理一番,準備去溪邊洗手。看了眼正站在溪水裡搜尋著什麼的九十五分,赫諷心裡的惡魔小小跳動了一下,不過最後他還是理智地到下游洗手去了。

惡作劇什麼的,還是等對方成了自己的正式同事再說吧。

哼著小調,赫諷把手伸進清涼的溪水中,感嘆了聲大自然的美好,他捧起溪水,不快不慢地清洗起來。

不愧是自然保護區,這裡的溪水比外面的礦泉水還要清澈。不僅可以清楚地看清自己的鼻子眉眼,就連水底下的人的眉目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多好的水質啊。

等等,水底下的人?

赫諷頓了一秒,再次彎腰看去。

水下,一雙大眼正死死地瞪著他,那是一個女人的眼睛,滿頭散開的頭髮在水下亂舞著,就像黑色的水草。被泡的發白浮腫的臉已經開始潰爛,一隻小魚從她的右耳游進,不一會,晃動著身軀從左耳裡游了出來。

「呵呵。」

赫諷輕笑一聲,閉上眼。真是太陽太大,都產生幻覺了,難道是昨天晚上鬼怪小說看多了。

一秒後他再次睜開眼,依舊與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對視。

雙方對望了足足有十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史上最快速度後撤,赫諷發出了連自己都沒有預想到的男高音。

他剛退到溪邊,身體站立不穩快要倒下,卻被人穩穩地扶住了。

「閉嘴,安靜。」

一個不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隨即,赫諷看到九十五分從自己身邊走過,走到發現女水鬼的地方,靜靜望了一秒,然後從背包裡掏出一個足以裝下一人的尼龍袋。

赫諷看著他手麻腳利地搬運女屍,紮好袋口,甚至還晃了晃試試牢不牢。

幹完這一切後,九十五分又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已經找到了。」

「嗯,一會就送過去。」

赫諷目瞪口呆地看著,原來他到溪邊要找的竟然就是這一具屍體。

九十五分拖著尼龍袋,走到余驚未退的赫諷身前。

「幹活吧。」

他將裝屍袋推到赫諷面前。

「一起把它搬回去。」

「……」

赫諷心裡只能發出無聲的吶喊。

你、妹、啊!

半個小時後赫諷終於知道,眼前這個處變不驚的撿屍男不是自己的同事,而正是他的頂頭上司。

這位上司有一個很適合他的名字——林深。

2有此業障

綠湖林業管理公司,實際上是一個半政府機構,下屬林業局。

它原本的職責是看管這片原始森林範圍內的所有樹木,包括動物及一切自然資源。之所以說是原本,那就意味著它現在的職責已經發生了變化

至於是什麼變化?

赫諷氣喘吁吁地跟著頂頭上司將一袋女屍扛回小屋。這家林業管理公司現在的副業,就是撿屍體。

剛才路上赫諷得知,近年來到這森林裡想不開尋死的人實在太多,所以守林人額外加了一項職責——負責巡邏森林,看是否有人試圖自殺。及時發現的,把人勸回來再說,若發現晚了人已經去見上帝,那就看屍體的腐化程度而定。

若已經是一具白骨,分辨不出死者身份,只能原地埋了了事。至於像今天這個女水鬼一樣,有名有姓的,那屍體就要帶回來讓其家人認領。

所以,綠湖林業管理公司其實可以取個別號——屍體認領處。

看著赫諷半天喘不上氣的模樣,上司林深皺眉,「體力不行,膽量不夠大,也沒有足夠的判斷力。」

赫諷喘著氣,耐心地聽他說完自己一大堆缺點,然後準備在下一秒瀟灑地拍拍屁股走人,告訴他,老子不伺候了,你愛找誰找誰去吧!

誰知道,林深丟下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

「空房間是最左邊裡面那間,你可以直接住進去。」

說完他就轉身整理起那個裝屍袋。

「等等,等一等!」

赫諷有些不明所以。

「什麼事?」林深不耐煩。

「你剛才說了我那麼多缺點,我以為你對我很不滿。」

「事實上,我的確對你很不滿。」

「那你為什麼還要錄用我?」

林深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因為你是,三個月來,唯一一個來應聘的。」

「……」

「所以除了你我沒有別的選擇,至於你的那些缺點,之後我會通過訓練幫你矯正。」

赫諷不想去問那個所謂的訓練是什麼,他現在覺得來這裡應聘是一件十分錯誤的決定,所以一定要拒絕錄用,然後立刻走人。

於是,赫諷笑。

「林先生。」

「林深。」

「林深先生。」

「叫我,林深。」

「……」赫諷深呼吸,再次開口。「林深,關於你剛才做的錄用我的決定,我想我們還需要……」

嘭咚——

似乎是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音,赫諷低頭一看,瞳孔猛地縮緊。

那具被泡爛的女屍被林深從尼龍袋裡搬出來,放在木製地板上,很快就浸濕一片。而且還在不斷滴滴噠噠地向外流著水,不知道是溪水還是別的什麼不明液體。

赫諷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看見林深面不改色地擺弄女屍,心裡對這個人的評價又再次升到另一種高度。

能毫不在意地做這種事的人,不是變態,就是殺人狂。這個林深不知道是其中哪一種,自己得盡快離開這兒。

「林深,我想我不得不說……咦?」赫諷突然停頓了,視線不由停留在女屍身上。

「她、她竟然穿的是……」

「泳衣。」林深接口道:「她家人說她離開時只帶著泳衣和不多的錢物,林外的旅館主人說有位女客人三天前進了林後就再沒回去過,所以我才會想去溪邊找她。」

「為什麼要去溪邊找?」

「因為我認為,她會在那裡自殺。」

赫諷一愣,「這女人,是自殺而死的?」

「準確的說,是在水中窒息死亡。」林深已經將女屍擦乾淨,甚至拿出一條乾淨的毛毯將她裹上。

赫諷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卻很感謝他這麼做,不然的話以後再看見穿泳衣的美麗女子,他心裡就要永遠有一個不能抹去的陰影了。

將女屍用毯子包上好,林深又把她搬上了沙發,仔細地收拾好細節,就像是在打理自己的愛人那樣溫柔細心。

赫諷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明明剛剛一起將女屍搬運回來的時候,這個傢伙還是一副隨意的態度,一路上女屍不知道磕絆在地上多少次了。現在這麼細心的整理,是做給誰看呢?

下一分鐘,他就知道答案了。

「芸芸,芸芸!」

門被人猛地推開,一個滿面倉惶紅著眼眶的中年女人衝了進來。

在看見沙發上的女屍後,她突然止住了聲音,幾秒後,像是從喉嚨中擠出的沙啞的嘶喊。

「啊啊啊!不,不!我的女兒,我的小寶啊!我、我……」

眼看著這個女人就要經受不住地倒下去,跟在她後面進來的幾人連忙扶住了她。其中像是她丈夫的那個男人,安慰好了妻子,才向林深他們走來。

「林先生,謝謝你幫我找到了女兒。我和我愛人已經找了她好幾天了,沒想到最後還是……」

他說著,喉頭似乎有些哽咽,沒有繼續說下去。

林深點了點頭,「你們要把她直接帶走嗎?」

赫諷不由側目看了他一眼,這個傢伙在這時冷靜得簡直就不像是一個人,難道他就沒有注意到屋內的氣氛嗎?但是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話,他剛才就不會仔細給女屍整理遺容了,這明顯就是在考慮家屬見到屍體時的心情啊。

林深究竟是怎麼想的,赫諷實在是看不透。

女屍,不,芸芸的父親道:「給我們一點時間,將芸芸裝扮整齊了,我們就帶她……回家。」

接下來的時間,赫諷就和林深一樣在旁邊看著。這對白髮人送黑人人的夫妻將女兒一點點地清理乾淨,替她擦去身上的髒污,清理開始腐爛的地方,換上了新的衣服,甚至那位母親還給她女兒重新整理了髮型。每一道工序,都比林深剛才做的認真細緻一百倍。他們為女兒穿衣,撫摸她的長發,就像她還活著時那樣。

在一切收拾得妥當後,這對夫妻才起身,向林深告辭。

這時外面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了,夕陽漸漸沉下。這一對喪女的夫妻還要走一個半小時的山路,將女兒送到林外。精疲力盡,精神上還承受著如此大的打擊,赫諷實在不願意去想像他們這一晚究竟得怎樣度過。

不過回頭去看,林深倒是一臉平靜,似乎毫無波瀾。

赫諷想,難道這個人是見多了這種場景,所以心理已經沒有了常人對於生死的感嘆了?

不過,一想起剛才那位頭生白髮的母親顫抖著手為女兒梳髮的場景,赫諷卻是感嘆。

「這家人,還真是可憐。」

「一點也不。」

出乎意料的,林深竟然接話道:「可憐的只有被留下來的人,死了的傢伙倒是一了百了。」

「怎麼說也是死者為大啊,說不定她也有自己的苦衷。」赫諷幾乎是想也不想就道。

誰知,這麼一說卻遭了一個白眼。

「再大的苦衷,都比不過她自殺給家人帶來的痛苦。」林深冷冷道:「這樣不戰而敗,自己選擇死亡的懦夫,沒什麼好值得同情。」

在意外的方面林深顯得格外嚴格,赫諷有些目瞪口呆。

「她的命不僅僅是她自己的,她沒有資格去決定結束它。」

發表完自己的高見,林深轉身就向裡屋走去。赫諷愣了一會,當窗外的夕陽都要落到山那頭,他才反應過來。

時間已經不早了,他也該儘早下山出林啊!

「你去哪?」

然後腳步還沒移動幾下,林深就像是人型雷達一樣發現了他的動靜,從裡屋鑽了出來。

「我、我,我回——」

赫諷原本還有些心虛,可一想自己又不欠他什麼,立馬就有底氣了。剛想開口,只聽林深那邊彷彿是他肚子裡的蛔蟲,道:

「現在天已經快黑了,你確定要趕夜路?」

「……」

「這裡是保護區的森林,晚上可能還會遇到野獸。」

「……」

「說不定你運氣夠好,能在路上遇上另外一個自殺者的屍體。上個禮拜,我下山的時候就順便撿回了兩個,要試試嗎?」

「……我想留下來,可以借宿嗎?林深先生。」

赫諷咬著牙,欲哭無淚。

「是林深。」

林深糾正他,然後嚴肅回答。

「這裡不是旅館,不提供借宿服務。」

然後,下一句就是:

「但如果是員工的話,可以免費住宿。」

赫諷抬頭,看著對方那張面無表情看似無辜的臉龐,帶著最後一絲奢望問:「那,有例外嗎?」

「有。」

林深道:「如果是工作人員的家屬,也可以在這裡住下。」他繼續解釋,「家屬的範圍包括伴侶、情人、□,而現在任職的工作人員只有我一個。」

最後,他看著赫諷問。

「你,想要怎麼留下來?」

3緣起時起

赫諷是林深的伴侶、情人,或者□嗎?

顯然不是,他平時雖然已經很沒有下限,但還不會為了一晚住宿就出賣自己的肉體。

那麼,赫諷留下來了嗎?

是的,在簽訂了一系列喪權辱國條約後,赫諷終於得到了留宿許可。

當晚,拿著林深從倉庫裡抱出來的還帶著霉味的被子,赫諷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一時的節操嗎?明天起床後,就又是一個節操滿滿的人了。

他在這個林中小屋的第一晚,帶著滿腹的牢騷睡下。就連夢中,林深那個周扒皮的臉孔還總是陰魂不散,赫諷睡著了都不由自主地暗暗磨牙。

第二天,赫諷是被一陣鳴叫吵醒的。清脆的鳥鳴聲從窗外傳來,時高時低,忽而婉轉忽而悠揚,數種鳥兒的鳴音,讓睡夢中的赫諷以為自己是在音樂會上聽一出交響曲。

可是當他睜開眼看見頭頂的木頭屋頂時,睡夢中的優雅鋼琴家,美女小提琴首席都和他揮手說拜拜了。殘酷的現實告訴赫諷,他現在是在一座深山老林,睡在一間早八百年就被現代人拋棄的木屋裡。

事實上赫諷很快就清醒過來,當他整理好自己去找林深,準備委婉地提出告辭的要求時,卻在屋內轉了大半天都找不到人。一個小木屋總共也就三四個房間,真不知道林深是躲哪兒去了。

赫諷找了半天,猛拍自己腦袋。真是傻了,人不在屋裡,當然是在屋外啊!

於是他向屋外走去。

今天的陽光似乎特別好,赫諷還沒有走出木屋,就感受到外面的陽光燦爛。

木屋外是被一圈樹木給圍著的,在屋子和樹木間留著一個不小的空間,就像是一個天然的庭院。昨天來的時候還沒有注意,在早晨的明媚光線下,赫諷看到這小院裡種著不少花草,也有食用的蔬菜水果,不過大多數他都叫不上名。

找到林深的時候,他正蹲在一片菜地裡侍弄著,赫諷看不出他滿手泥的在地裡弄什麼名堂,只好等對方工作告一段落後,才出聲喊他。

「林……」

「你來的正好。」

林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將一袋東西穩穩地扔了過來,赫諷下意識地接住。

「幫我去另一邊的西紅柿田裡施肥。」

赫諷愣住,掂量著手裡的這袋不明物體。

「化肥?」

林深似乎都懶得轉過頭來鄙視他,「天然肥。」

天然,天然,天然肥?

赫諷想著,臉色立馬就變青了。

「不過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林子裡野生的。」林深補充了一句。

這麼說這袋天然肥不是人類排泄物,而是動物排泄物了。赫諷的臉色總算是好看了一點點,雖然只有那麼一點。

不過,他並不打算被林深指揮著做白工,正要拒絕的時候,樹林圍成的圍牆外傳來了另一個人聲。

「小林在嗎?」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一邊問一邊走了進來。

然後就在下一秒,赫諷見到了林深奇蹟般的變臉。

「我在這,王伯。」

正在勞作的林深站起來,迎了上去,並附送上一個燦爛無比,清爽無敵,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大好青年的爽朗微笑。

赫諷:「( ⊙ A ⊙)」

那邊,王伯和疑似林深變異體的傢伙還在對話。

「這是這個月的米,還有油,對了你嬸子還讓我多帶了點新鮮的肉給你,都是自家養的家畜宰的。」

「王伯,我吃不了這麼多,你們自己留著吃好。」

「拿著,拿著!你還在長身體呢,老吃蔬菜怎麼行。你嬸讓我給你,要是不完成任務,回去可有我好受。」

赫諷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林深怎麼看年紀也不比他小,二十五六總有了吧。二十五六的人還在長身體?他發育得是有多晚啊。

大概是赫諷盯著他們看的視線太過火熱,王伯總算注意到除了他們倆,還有另外一個人在現場。見到是一個陌生的面孔,這位憨實的老漢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小林,這是?」

「我新招的員工。」林深十分簡單地介紹,「赫諷,昨天剛來的。」

「哦哦,小赫啊。」王伯笑眯眯地,「剛來就幫小林幹活了啊,不錯,是個麻利的孩子。」

「我……」

赫諷想為自己說些什麼,可是瞧見自己手上還拿著的那袋天然肥,瞬時熄火。這時候,說什麼都是無用功啊。

「對了,小赫以後也要住在這裡了吧。多了一張嘴吃飯,以後糧食的消耗就更多了,別跟我們客氣,這點肉還不夠你們倆大小伙吃一頓的,收著吧!」

王伯硬是把東西塞進林深手裡,林深笑了笑,似乎是不好再拒絕。

「王伯,回去幫我對嬸說一聲謝,等過幾天有空了,我去田裡多幫你們幹些活。」

「嘿,我們倆還有力氣呢,哪需要你來幫?走咯,走咯。」

拒絕了林深的挽留和送一路的要求,這個老當益壯的莊稼漢又挑著空擔子走了。來的路上,這擔子上裝的是送給林深的米糧,現在擔子空空,他卻帶著一臉的笑容回去了。

直到目送王伯走上小路拐個彎兒出了視線,林深才收回目光。

「怎麼還沒施肥?」

這語氣,立馬和剛才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赫諷總算明白了,敢情終於棋逢對手,遇到了一個比自己還能演的傢伙。

「你剛才……算了。」本來想問什麼,赫諷不想多事,直接道:「我想下山了。」

林深的眼神立馬暗了下來,打量著他。

「睡過了就走人?」

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大歧義呢?

赫諷耐心和他解釋。「我覺得這份工作不適合我,像你說的,我膽量不夠,體力也不行,還有很多其他問題……」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再這荒郊野嶺待下去了啊!

「所以,綜合上述,林先生還是另聘賢才為好。」

「……」

見對方沉默,赫諷心想莫不是自己說的太直接把他給惹惱了。

「林深。」

「哎?」

「我說過了,直接喊我名字。」林深看著他,「我不喜歡繞彎子,不用這些客套的稱呼。」

那剛才你還和別人一口一個小林子、王伯伯?

赫諷腹誹。

「好吧,林深,總之雇工的事情我們都還要再考慮一下。」

「每個月兩千底薪。」

「我們都要冷靜……」

「免費包食宿。」

「思考一下自身的問題,究竟合不合適……」

「如果你答應的話,不需要其他程序,沒有試用期,現在就可以算正式員工。」

「還需要認真考……考,你說什麼?」

赫諷瞪大眼睛,他本來眼睛就不小,這一瞪,看著跟個金魚似的。不過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算是金魚,也是一條英俊瀟灑的金魚。

「不需要那些聘用程序,你直接把行李搬過來,就可以開始工作。」林深回答他的問題。

「我沒有行李。不對,我真的對這份工作不太適應啊。」

「人的適應能力很強,不要小瞧了人類。」

「但要以後再繼續去林子裡巡邏的時候,我對人類同胞那已經失去生命特徵的肉體再產生某種複雜的心理變化的話……」

「如果你害怕屍體,可以躲到我背後。」林深說:「暫時,我會負責你的安全。」

赫諷被條件引誘了,聽見這個回答又悄悄鬆了口氣,似乎沒有聽見林深後面「暫時」這兩個字。

「不是害怕,我只是不忍心見到同胞的悽慘遺體。」

說起來,赫諷最初看上這份工作,不就是因為它待遇高,要求低,還包吃住麼?為什麼要拒絕一個這麼好的機會呢?屍體什麼的,見多了也就習慣了吧。

不就是死人嗎?再難對付,還比活人難對付?

赫諷下定決心說服自己後,一切問題就不再是問題。

他對林深露出了堪比太陽般燦爛的微笑。

「那麼,從此以後我就在這裡工作了,老闆。」

「林……」

「林深。正如昨天介紹的,我是赫諷,無業游民,不過一秒前剛剛找到了工作。希望以後能夠合作愉快。」

林深看了他一眼,握住他伸出的手。

「我也希望。」

「不過首先,把你手裡那袋肥料澆到田裡去。」林深提醒他。「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他不提醒,赫諷都忘記自己手裡還拿著一袋動物排泄物了,恭敬不如從命。赫諷小心翼翼地施肥過程中,看見林深提著兩大袋米,還有其他雜物進屋。

他突然有一點好奇。

「你和山底下的農民,關係很好?」

林深兩手都抓得滿滿的,用腳踢開門,聽見問題似乎頓了一會,許久才回他。

「誰知道呢?」

他進屋,沒有人拉著的木門又在赫諷面前重重關上。

赫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天然肥,抬頭看著四週一圈茂密的樹林,再向上看,雲白白天藍藍。

「今天天氣不錯啊。」

他說著,啪,把一袋化肥一股腦兒地灑了下去。

五分鐘後,林中小屋傳來一聲冷靜的咆哮。

「赫諷,要我告訴你什麼才叫施肥,而不是扔肥嗎?!」

兩個大男人在森林中的同居生活,在這一聲吼中拉開帷幕。

4尋死的人(一)

早餐是煎蛋,煎蛋時不要放太多的油,也不能太少,蛋黃要保持半流體狀,不能全部凝結。

呲,呲呲——

平底鍋在灶上發出陣陣煎炸聲,有香味飄了出來。

站在煤氣灶前的人一手拿著本書,另一隻手把著平底鍋,唸唸有詞。

「鹽,少量。」

「胡椒,可放可不放……」

林深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高瘦的人影站在廚房那,像女巫一樣一邊念叨著,一邊晃動著手中的鍋。

「喂,你吃不吃辣?」那人聽到他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問了一句。

林深搖了搖頭,又見對方回過身去沒看到,開口道:「我喜歡清淡點的。」

「OK。」

赫諷回應,五分鐘後他端著一盤煎蛋上桌,煎蛋呈現金黃色,脆而不焦,嫩而不老。仔細看,中間的蛋黃還在微微晃動,很令人食指大動。

「有牛奶嗎?」

林深指了指冰箱,赫諷跑過去,只看見一瓶瓶裝牛奶,看了下離過期還有幾天,不喝恐怕是要壞。

當他拿著杯子和牛奶回去的時候,看見林深還沒有動筷子,只是盯著煎蛋看,似乎是在研究什麼。

「怎麼,我的廚藝還行吧?」

林深抬起頭,想了想。

「比起前天熬干的粥,昨天晚上的『咸飯』,這個讓我不敢相信是你做的。」

這算是表揚嗎?

赫諷笑了笑,管他是不是,自己就當做是讚美收下了。

「我的進步肉眼可見。」

他將倒好的牛奶一人一杯放在兩人面前,「比起之前天天吃泡麵、面包,現在你該知足了。」

想起一個禮拜前兩人的三餐,赫諷就是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來到這裡工作的第一天,林深盡了地主之誼——泡了兩袋番茄牛肉方便麵給他。那時候赫諷也沒多想,只以為林深是沒時間做飯,應付著吃下去了。

然而第二天,當連早飯午飯都還是番茄牛肉泡麵的時候,赫諷終於忍不下去了。

「我們就不能換一個口味嗎?」他問。

然後那時候正在廚房裡的林深認真思考了一下,放回了手裡剛剛拿出的兩袋子泡麵。赫諷還沒來得及欣慰,只見他打開了另一個櫃子,拿出了——兩袋酸菜牛肉麵。

從那時候起,赫諷就明白了,大概在林深的腦袋裡換個口味就是指換一種泡麵而已,因為這個傢伙活了二十幾年唯一會做的,就是泡麵!

那之後,兩人的伙食就由赫諷強行拉過來負責了,在經過了幾天的試驗期後,總算做出了能下口的飯菜。

自此,赫諷的肚子逃脫了泡麵和焦飯的折磨。

「你學過做菜?」林深夾起一個煎蛋,蛋黃不小心被他夾碎了,緩緩地流出來。

赫諷心痛地看著他浪費美食,順口回道:「沒有啊,你不也看見了,我是這幾天剛學的。」

要下一口煎蛋,林深評價道:「那你很有天賦。」

「哈哈。」赫諷毫不謙虛,「謝謝,你是第一百零一個這麼說的人。」

林深停下了咀嚼,打量他,見赫諷是一副認真的表情,完全不像是故意炫耀或者是開玩笑。

第一百零一個,你是每次都認真數過了嗎?還有之前那一百個人,到底是怎麼誇你的?這麼說出來,你就一點都不害臊嗎?

想了想,林深還是把嘴裡的話嚥下去了。為了三餐著想,他決定還是保持沉默。

用完早餐,赫諷以為兩人又要開始例行的巡林。綠湖森林佔地面積很大,以一般人的腳程要全部巡邏下來,最起碼也要花上三天時間,所以林深一般都是帶著他每天巡邏一個區域,一週下來,差不多整片森林也都巡邏了一遍。

正式工作的第一週,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人品好,赫諷竟然沒有再遇見一具半具屍體,他們過得就完全像是一個正常的守林人一樣,只是簡單地巡林而已。

這讓他不由的懷疑,一週前的事情是不是都是自己的錯覺,這個森林其實也沒有那麼多想不開的人來尋死。

然而,今天用完早餐,林深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喊他巡林。

「什麼,下山?」

赫諷驚訝。

此時林深已經換好了衣服,他幾乎常年就穿那麼一件深色套衫,工作的時候就換上守林人的工作服。

「下山。」林深道,沒有對赫諷解釋理由。「一分鐘後出發。」

說著,他已經走向門外了。赫諷只來得及回去換了件外出服,出門就看見林深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在看到他出來後,林深頭也不回地向外走,似乎是料定赫諷會立刻跟上來一樣。

心裡暗罵一句,赫諷小跑著追上他身後。

「為什麼要下山?」赫諷問。

在他看來,林深就完全是個林中宅男,如果不是有巡林工作的話,他連木屋都不會邁出一步。

「做準備。」林深答,「馬上就是高峰期了,我得下山去看一下。」

高峰期?

赫諷臉色白了白,千萬不要是他想像的那種高峰。不過他同時也有預感,林深說的一定是他最不想面對的那種。悲劇的是,赫諷知道自己的預感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下山,兩人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雖然這邊林裡山路不是那麼陡,但也不是那麼好走的。等到來到山下的小鎮上,已經到了中午吃午飯的時間。

林深帶著赫諷並沒有直接去鎮中心,而是走向鎮外的派出所,似乎是和這裡的警察有什麼工作上的交流。林深進去的時候,吩咐赫諷去鎮上買些牛奶和其他調味品,這些東西都是小木屋裡所缺乏的。

赫諷拿著公款就去購物了。因為他是生面孔,長得又不錯,在這個小鎮裡倒是引起了不少的關注。其中百分之八十來自女人,百分之十來自男人,剩下的百分之十則是小孩。

赫諷從來不將小孩算作男性或者是女性的任何一類,因為在他看來,所有的女人不分老少都在自己的捕獵範圍,而將未滿十二歲的女童也算進去,那也未免也太禽獸了。所以赫諷所認定的女性,一般都是十三歲以上的女孩。

其實,這也沒有不禽獸多少。

鎮上只有些小商店,都是居民自己開的,赫諷隨便找了一家,進門時對收銀台邊的老闆娘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在老闆娘羞怯又好奇的眼神下,在一排排架子間選購。

一分鐘後,他將一大堆油鹽醬醋瓶瓶罐罐拿過去結算,老闆娘算出五十六塊錢。赫諷掏出一百塊錢來結賬,找回五十。

「哎呀,正好沒有零錢找了呢。小哥,錢先少算你些,下回再來光顧啊。」老闆娘笑得燦爛。

「這怎麼行?」赫諷微笑著,退回一瓶八塊錢的醬油。「不能讓你做虧本生意,女士。」

老闆娘大概是活了幾十年,第一次聽到有人喊自己女士,那眼神都化成一灘春水了。

赫諷笑不露齒,盡顯紳士風範,然後點一點頭,沒有再多說,告辭。

他能感受到身後仍舊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這筆買賣,其實不虧。為了一時的利益而去佔小便宜,不符合赫諷的原則。他喜歡做的,向來是放長線釣大魚。

估計下次再來的時候,這位老闆娘會親切許多。那麼多接觸幾次下來,赫諷就能在鎮上結交到一位熱心好客又有人脈的朋友,再想要融入這個小鎮,以及瞭解鎮上的信息就會方便許多。

比如,林深和鎮上人的關係究竟是怎樣?

這些事即使不能去問本人,赫諷也可以慢慢知道。

提著一袋子東西,赫諷心情不錯,正要過馬路的時候卻猛地被人從身後撞了一下。這下可糟,為了保持身體平衡,赫諷只能向左邊斜。可手裡提著的袋子卻要撞到一邊的牆上,那裡面的瓶瓶罐罐豈不是都要碎了?

一隻手穩穩地伸出來,先是拖住袋子,然後才去扶赫諷。

「走路都不穩?」林深的聲音傳了過來。

赫諷不想理這個重物輕人的傢伙,他第一時間就是想去看究竟是誰這麼莽撞,自己這麼大一個人走在街上,都還要撞過來。

然而等他抬頭去看時,已經看不到人影,長街上只有他和林深兩人。

「不用看,人已經跑遠了。」

林深接過袋子。

「個頭不高,應該是個小孩。」又看了看前面的路,林深語氣莫名道:「跑去山裡了,如果運氣好的話,在路上我們還會遇見他。」

赫諷一愣,「你的意思是?」

「外地人,行色匆匆,獨自一個人在這個時候上山。」林深不在意地提著袋子走在前面。「你以為還有什麼可能?」

「那你……」赫諷想要問他,你不急,你不在意?就算無所謂,但是多了一具要收的屍體也是工作負擔啊。

「一心尋死的人,誰都攔不住。」林深眼角瞥了他一眼,「而且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麼關係?」

「……」

「比起這個,我剛才算了下,這袋子裡的東西是四十八塊,你只找給了我五十。」

「還有兩塊錢我買口香糖了,行不?」

林深點點頭,「下個月的工資裡扣。」

赫諷已經無語,只是在心裡的記賬本又默默補充一條。林深,面熱心冷,斤斤計較,其餘特質有待發掘。

兩人繼續向山上走去,半路上。

「口香糖。」

「什麼?」

「給我一片。」

「……」

5尋死的人(二)

由於實在沒有辦法交出口香糖,最後赫諷只能投降,實話實說。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林深得知真相後竟然就沒有再追究他。這個連兩塊錢都要從他下個月工資裡扣的男人,對於他私自決定少拿兩塊錢的找零,卻沒有多說什麼。

「那個,其實我初來乍到,也不好為難人家不是嗎?」赫諷解釋道:「況且多和鄰里打好關係,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當然,打好關係後去向鄰里打探林深的私密什麼的,他是打死都不會說出來的。

林深點了點頭,似乎表示理解。

赫諷剛鬆了一口氣。

「你不必和我解釋。」

卻聽見林深接著道:「既然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這個損失就由你負責。至於你究竟是怎麼想的,我沒興趣知道。」

赫諷啞然,好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究竟在山上住了多久啊?」

林深說話的方式完全不顧忌別人的心理,一點面子都不給,說白了就是冷漠無情,哪有對剛聘用的員工這麼直白的?就算心裡是這麼想,最起碼口舌上也要掩飾一下。正常人都不會犯這種最低級的交際錯誤,赫諷嚴重懷疑林深是否有人際交際這一項技能。

不過,看他前陣子和那王伯的對話,似乎這人也挺正常啊。

瞥了深思的赫諷一眼,沒有回答,林深繼續往前走。東西他自己抓在手裡,並沒有要讓赫諷去拿。事實上,赫諷對山路還不熟悉,拿著一袋重物很有可能又一不小心摔了。

林深似乎是注意到了這點,就沒有讓他拿重物的打算。不過這種細心究竟是出於對員工的關愛,還是理性地以得失為最先考慮。

赫諷猜測,絕大多數是後者。

兩人走到半山腰時,天色已經不早了,不知何時天空東南方聚集了一片烏雲,似是有下雨的預兆。

「起風了。」

走在前面的林深突然道:「今天晚上會有暴雨。」

「是啊。」赫諷漫不經心地回答,「那要趕回去收衣服嗎?」

「下了雨後,地上的痕跡都會被沖乾淨。」林深接著道。

赫諷莫名其妙,他突然說這個幹嘛?

可下一秒,他就看到林深將一袋子東西塞到自己懷裡,自己卻突然跑走了。

「喂,等等!你要去哪?!」

那個跑遠的人影沒有回答他,直直鑽進了林子裡去。很快,幾個縱跳,就不見了身影。

拿著一袋東西,赫諷十分無語。這個林深,自己還真是一點都看不透他,總是毫無預兆地做一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事。

人走了,赫諷只能自己拿著袋子繼續走山路。將近半個小時後,他回到了小屋。

外面果真還曬著幾件衣服,赫諷將袋子放到廚房後,就出去收衣服。

手裡收下一條有些眼生的黑色平角褲,赫諷想,這樣幫別的男人收內褲,自己好像已經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了。自從他來了這裡以後,收取衣服之類的雜活林深都是讓他來做。內褲什麼的,他已經有免疫力了。

事實上,這再次證明了人的適應能力果然很強。

轟隆隆——

一道悶雷炸在頭頂,幾乎就像是響在耳邊。

在山上,似乎離那些烏雲也近了許多,就連雲層裡面正在醞釀的一道道雷電都可以隱隱看見。

「不好。」

摸著額頭上的一滴水跡,赫諷感覺到已經在紛紛揚揚落下的小雨,趕緊轉身,想要將收衣服的籃子端回屋內。

這時天色已經徹底黯淡下來,明明才是下午三四點,卻暗的像是深夜。山上的雨格外觸目驚心,連下雨的氣勢都不同凡響。

索索,索索。

屋旁的灌木叢中像是有什麼聲響。

跑到門口的赫諷動了動耳朵,懷疑是不是自己幻聽。可下一秒,他親眼看見灌木叢晃動了一下,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面。

不是吧?

他背緊靠著門,同時四處打量著附近有沒有什麼趁手的可以做武器。

這荒山野嶺的,莫不是有野獸在躲雨時跑進了院子?

找到一隻掃帚,赫諷緊緊握住,同時將收衣服的籃子擋在身前,戒備地看著晃動的灌木叢。

悉悉索索,灌木的晃動更厲害了,看其晃動的痕跡,似是有一隻體型不小的野獸從遠處接近過來。

直到那波動近至眼前,野獸似乎想要從灌木叢裡鑽脫出來。

下一秒,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地跳出來!

就是這時,赫諷一把將籃子扔了過去,精準地罩在野獸的頭上,同時右手握住掃帚,啊嘿一聲用力擊打下去!

嘭——!

打中了!

「唔……好痛。」

哎,野獸不會說話的吧?

赫諷目瞪口呆,有些忐忑地看著那個被罩在一堆衣服下,還在蠕動的不明物體。自己剛剛打中的,不會是個人吧?

「打得好。」

正在他發呆時,林深帶著一身的樹葉,也從灌木裡鑽了出來。

「我把他趕到這來,就想你應該能抓住他。」

林深難得地表揚道:「干的不錯。」

趕?

赫諷注意到他用了這個詞。

「你在追趕野獸?」

林深白了他一眼,「赤手空拳地追?」誰會做這麼白痴的事?

「呃,那……這個傢伙,究竟是什麼?」

代替回答,林深上去一把掀開衣服,在那衣服堆下,漸漸冒出一個黑漆漆的腦袋——人的,活人的腦袋。

還是一個小孩,赫諷看到那小孩右臉頰上有一塊紅印跡,那印跡的形狀和掃帚的掃柄實在是很吻合。

不動聲色地將掃帚扔到身後,赫諷走上前,對著那小孩溫和道:

「你還……你沒事吧?」

「呸,呸!」

吐出嘴裡的幾片葉子,這個被赫諷當成是野獸打的倒霉孩子終於說話了。

「你們、你們這兩個混蛋!竟然敢把我弄得這麼慘,他媽的,不要被老子逮到!逮到了老子一定要把你們……唔,嗚嗚!唔!」

看著林深用衣服塞住小鬼的嘴,赫諷嘴角抽了抽,終於勉強保持住了臉上的笑容。

他抬起頭,看著罪魁禍首,問:

「這麼個臭……這個小孩你是從哪來拐來的?」

「不是我拐帶的。」林深道:「這個傢伙,自己本來就躲在山上。」

赫諷一愣。「難道是……」

「就是今天中午撞倒你跑的那個傢伙。」

林深說:「然後剛剛,我費了大半天的功夫才找到他,將他從林子裡趕到這來。」

「呸!」那小鬼吐出衣服。「你找我幹什麼?我根本不要人找我!都是你壞我好事!混蛋,豬頭,王八——」

這回捂著小孩嘴的是赫諷,對著小鬼笑了笑,他道:「你再說髒話,小心我把這個賽你嘴裡。」

他晃了晃手裡拿的,正是一條黑色內褲,林深的。

「嗚嗚嗚恩唔唔!唔,唔唔!」被摀住嘴,小孩只能發出嗚嗚的喊聲。

「是啊,我就真敢這麼做。」不知怎麼聽懂了,赫諷威嚇他。

「要是你再不聽話,我還可以找到更多的東西來塞滿你的嘴。你知道這山上都有些什麼嗎?別的不多,動物的糞便倒是多得是。啊,我記得屋子後面還有一個沼氣池,要不要把你扔那裡面去,也許你就會乖一點?」

「……」

可憐初出茅廬的小鬼,在惡魔的微笑下,嚇得動都不敢動。

「我鬆開手,你不准反抗不准罵人,明白嗎?」

「唔,唔!」

赫諷看著拚命點頭的小鬼,試著鬆了鬆手。

「你這個大狗【嗶】——呃!」

唰的一下,赫諷飛快地將什麼東西扔進了小鬼大張的嘴裡。

小鬼愣住了,也噎住了,等他明白是什麼東西進了自己嘴後,臉色突得變白,兩眼一翻,就這麼暈過去了。

「這麼不經嚇,難道真的做的太過火了?」

赫諷嘖嘖感嘆,突然,覺得身後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背脊直竄而來。

他有些僵硬的轉頭,看到林深那張宛如幽鬼的臉正盯著自己。

「我的內褲?」

「呃……」

「還是昨天剛洗的那條。」

「不,聽我解釋,林深!這也是情非得已,事出突然……」

林深點了點頭,他一做出這個表情,赫諷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叫糟。

「我說過,你做的事情,我不計較理由,只要你自己承擔責任。至於這條內褲?」他眼睛瞥了一下。「有兩個選擇,一,買一百條新的給我。二,從今天開始,你負責幫我洗內褲一百次。自己選。」

林深撈起地上昏迷的小鬼進屋了,留下赫諷僵在原地,臉色青白。

買一百條內褲?!廢話,他這個連下個月的工資都還沒著落的人,哪有錢買?

幫林深免費洗內褲?!不,這簡直比告訴他這世上所有女人都死光了還更讓赫諷覺得絕望的事。

可是,他好像沒有選擇了。

轟——隆!

像是要配合赫諷此時的心境,雷電交加,一道霹靂劃破天空,照亮赫諷慘白的臉色。

大雨,滂沱而下。

6尋死的人(三)

收拾著落了一地的衣服回到屋內後,赫諷看見林深和小鬼已經面對面地坐在桌邊了。

小鬼的臉色依舊顯得蒼白,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陰影中擺脫出來。看見赫諷進屋,他肩膀顫了顫,眼睛裡的情緒先是害怕,後來又變為憤怒與不平。

赫諷抿了抿嘴,帶著一筐被雨淋濕的衣服向他們走去。

「內褲的口感如何?」

他路過小鬼時不慌不忙地來了這麼一句,小毛孩身形一僵,扭過頭不再去看他。

赫諷心裡偷笑,這種叛逆期的小鬼,早十年前就不是他的對手了。

「你們、你們這是非法拘禁!」雙方沉默了好久,終於還是小鬼先開口。「對未成年人做這種事是要坐牢的!小心我去告你們哦。」

真是臭小鬼,仗著知道幾點常識和自己年紀小,就無法無天起來。赫諷看林深不打算有所動作,無奈,只能自己上場。

「是嗎?哪裡有非法拘禁?」他故作不解地左看右看,「而且我也沒看到有什麼天真可愛的未成年人,這裡只有一個……」他看著小鬼,輕笑一聲。

「一個自殺不成,被我們逮回來的膽小鬼。」

「你說什麼——!你!」張嘴剛想要罵髒話,看到赫諷手裡還端著的衣服籃子,想起自己剛才遭遇的小鬼一頓,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是來自殺?這是今天天氣好,我出來隨便走走不成嗎?」

「天氣好?」

赫諷看著窗外雷光交替,暴雨陣陣,對著小鬼挑了挑眉。

「最起碼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天氣還是不錯的。」自知理虧,小鬼的聲音越壓越低。「反正我不是來自殺的,你們怎麼說我都不承、不認可的。」

「說謊。」

「什、什麼?」

小鬼一驚,一直沒有出聲的林深突然開口,並看著他。

「聽你口音,不是這附近的人。」林深說:「但是你卻清楚上山的路線,明顯不會是隨便逛逛。」

「我之前來過不行嗎?」小鬼嘴硬。「就是山下那間旅館,我這次是住在那裡,今天是上山看風景的。」說完,他得意洋洋,似乎覺得自己的理由完美無失。

「是嗎?那旅館對面那家小賣鋪的店名是什麼?」

林深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別說是小鬼了,就連赫諷都愣著了。

「我為什麼要知道那個?再說,誰會無聊去記一家小賣鋪的名字!」

「錯了,小賣鋪前幾天剛重新做了的招牌。之前來過的客人,不可能沒注意到換了一個新的顯眼招牌,除非……他根本就沒有去過旅館。」

「我、我走的匆忙沒去在意。」

「那總該看見招牌的顏色了吧,紅色的那麼顯眼。」

「對對,就是紅色的,這個我還記得!」小鬼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林深的漏嘴,連連點頭,心裡還沒來得及得意,就覺得周圍一時全都安靜下來了。

他一抬頭,注意到那個問他話的大叔正一臉淡然地看著他,像是看穿了什麼。而在他旁邊,抱著籃子的壞心眼大叔看著自己,卻連連搖頭。

小鬼茫然了,「我說錯什麼了嗎?難道不是紅色的,可是剛才他也……」

「錯的離譜。」

赫諷搖頭感嘆,這個年紀的小鬼想要鬥過林深,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旅館對面根本就沒有小賣鋪,不僅如此,它附近都是密集居民住宅,特徵很明顯,你卻不知道這一點。」赫諷無奈,林深那是故意挖了個坑給小鬼跳,他還真的義無反顧地跳下去了。

「不瞭解鎮上的其他地方,唯獨對上山的路線非常熟悉,獨自一人,又行色匆匆。」赫諷看了一眼林深,「還是在這個扎堆來自殺的傻瓜特別多的高峰期,你說,我們不懷疑你懷疑誰?」

小鬼臉色蒼白,瞪大眼看著二人。

「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什麼人?」赫諷故意嚇他,壓低聲音道:「我們的工作,就是專門處理你們這些想不開的傢伙。雖然一般情況下只蒐集屍體,不過如果遇到沒死成或者還沒來得及死的人的話。」

他在脖子上比了一下,「也可以免費替你們補刀。」

「……」

小鬼眼珠都要瞪掉下來了,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赫諷正有些覺得滿意,以為小鬼總算可以聽話時,只聽對面的小孩嗓子一扯,嗚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妖怪!黑社會!殺人啦!!!」

那震天的嗓門徹底將屋內兩個人鎮住,不愧是小孩,說哭就哭,聲音也猶如雷霆,連外面的雷電都為之遜色。

「我被壞人逮到啦!他們要吃人肉,要殺了我,嗚嗚嗚!我不要被大卸八塊,不要被吃!」

聽著小鬼越說越離奇,赫諷哭笑不得,這魔音穿耳實在是忍受不下去了。可不論他接下來怎麼勸說哄騙,小鬼就是不停止哭號。

無奈,他只能回頭向林深求救。

林深沒有說話,可是他看過來的眼神意思明顯就是——自己做的事自己解決。

拜託!弄哭這小鬼你也有份的好不!赫諷有苦難言,只能開出條件。「解決他,我就欠你一個人情。」

林深眉毛挑了挑。

「之前欠的債我認下了,我幫你買……幫你洗一百次內褲。」

「兩百次。」

什麼?!

林深淡淡道:「現在漲價了。」

「……好,不只要你讓他不再哭就成。」赫諷咬牙,沒有辦法之下只能妥協。

林深飛給他一個你以為我是誰的白眼,看著對面的小鬼,緩緩道:

「他剛才說的沒錯,我們的職責就是收屍。」

小鬼哭的更大聲了!赫諷用眼神瞪他,這是要你勸,不是讓你惡化局勢啊。

林深不理睬他,繼續道:「不過一般情況下,我們帶回來的都是開始腐爛生蛆,甚至已經化為白骨的屍體,或者說是骷髏。有很多死屍在我們找到它之前,已經被野獸給啃食過了。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小孩,山裡的野狼和豺豹最喜歡的就是小孩的內臟,在你死以後,野獸會咬開你的腹部,將內臟全吃乾淨,再開始啃食你的四肢,最後只留下一個空空的頭顱。」

「這裡的確是有吃人的怪物,不過不是我們,而是在外面的那片林子裡。」

林深望著小鬼,「有可能在你自殺之前,就已經成為了野獸的腹中餐。不過我想你也不介意,反正都是要死,白白送死還不如給野獸果腹有意義。」

他站起身,拉著小鬼就向外走。

「你要是真想尋死的話,現在就可以出去了。我保證不用過一晚,你就會背啃得一乾二淨,滿意嗎?」

小鬼已經被嚇得哭都哭不出來了,臉色鐵青。

「幹嘛不走,賴著做什麼?」林深回頭看他。

小鬼緊緊抓著桌子不願意被拖走,甚至不計前嫌地向赫諷投去求救的眼神。看來比起赫諷,他終於知道這屋裡最可怕的是誰。

「不,不,不要……」見赫諷對他的求助無動於衷,小鬼終於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害怕起來。什麼逞強,什麼心計,都拋到腦後。

「我不要喂野獸,嗚嗚,叔叔不要把我喂野獸。」

一張小臉哭的皺巴巴的,擠成一團,一邊流眼淚還一邊打著嗝。

「我,嗝!不想死,嗝!不要把我喂,嗝!喂野獸啊,嗚嗚……媽媽不要我,你們也欺負我……我還活在這世上幹什麼……嗚嗚。」

看著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孩哭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赫諷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將他的手從林深那裡拽了出來。

小孩像看到救星一樣,立刻撲倒他懷裡抽噎起來,小小的身體還一抖一抖的,令人心憐。

「不要再哭了。」

「嗚嗚嗚嗚……」

「再哭,就讓那個冷臉大叔把你丟出去喂野獸。」

「唔——嗝!」小孩打了個大大的嗝,拚命摀住自己的嘴,也睜大眼睛不敢再哭。似乎是十分害怕林深要將他丟出去,他怯怯地偷瞄著兩個大人的表情。

赫諷哭笑不得,這個時候小鬼倒比剛才可愛多了。

「乖乖回答我的問題,知道嗎?」

「唔,恩。」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邱米,十、十二歲。」

比想像中的還要小啊。

「為什麼要上山?」

「沒有人在意我,媽媽也不要我。」邱米的神色黯淡下來,「反正也沒有人關心死活,我就想不如死了算了。」

「為什麼要到這裡來自殺?」林深在一旁問。

邱米似乎是格外害怕他,老實回答道:「因為我在網上問過。大家都說在這個森林裡是最好的,這裡環境又好,人又少,是個很適合的地方。」

「大家?」

赫諷皺眉,「你指的是誰?」

「大家就是……」邱米睜大眼睛,一臉的天真無辜道:「就是和我一樣的人啊。他們人都很好,這次我出來,還都是大家給我提的意見,也是他們告訴這個地方的。」

赫諷抬起頭,和林深對視一眼。

他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思和疑惑。

難不成這個送死的小鬼背後,還有其他□?

7尋死的人(四)

赫諷現在住的是一個什麼地方?

山林中的一座木屋。

這個荒郊野外,連用電都要用自配發電機,會有網絡那種東西存在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自從來到這裡後,赫諷就沒用過,也沒見林深用過電腦。他們過得完全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始生活。所以,即使邱米告訴他們,他是在網絡上加入了一個自殺者圈子,並從中得到建議,他們也無法第一時間去調查。

因為這裡根本就沒有網絡信號……等等!

赫諷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手機。

「還好沒被雨淋濕。」他自言自語著,開機,看到右上角的信號。雖然很微弱,但還是有一格信號的。

感謝中國移動!

赫諷問小孩。「你說的那個集合自……集合你們這些同類人的地方,網址是什麼?」

邱米猶豫了幾聲,不過小孩很好哄騙,最後還是囁嚅著報出了那個名字。

赫諷手按在觸屏上,飛快地搜索著。

林深頗為懷疑地看著他的手機,「這個,有用?」

赫諷對他笑了笑,「你可不要小瞧現在手機網絡,科技可是日新月異。」

果不其然,雖然網速有點慢,但是在搜索過後,赫諷在第一頁搜索結果內就找到了邱米所說的那個網站。

【水面寶石】

這就是邱米所說的那個自殺者聚集的網站,令赫諷意外的是,這家網站竟然還有手機版。真是功能齊全又便利——便利了那些有自殺傾向的人們。

點開進入網站,首先彈出來的是一個登陸頁面。

頁面很乾淨整齊,除了登陸框外,在深藍色的背景下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肉體,水面的寶石,是對半分裂的瓶子。】

這一句意義不明的話,讓林深看的皺眉,他側過頭見赫諷眼神專注,似乎若有所悟。

「你知道這個?」

赫諷點了點頭,「這是一首詩,一位自殺身亡的詩人的遺作,它的名字就是《自殺者之歌》。」

邱米眼睛一亮。

「叔叔,你知道這個?我當時剛來的時候,一點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看著他滿眼睛裡都寫著「你好厲害」的崇拜之意,赫諷一掀嘴角,大力揉亂他的頭髮。

「呵呵,崇拜我?」

「嗯!」小孩子的崇拜可是來得很簡單的,只要你懾服了他就可以。

「那就把你的賬號和登陸密碼告訴我。」

「哎?」

「放心,我不做什麼,只是想和你的那些『朋友們』交流交流。」

最後不知是迫於壓力,還是真的聽赫諷的話,邱米小朋友乖乖地報上了賬號和密碼。

赫諷填入,按下登陸鍵。

手機上顯示的頁面一瞬間跳了一下,緩衝結束後,【水面寶石】正式從水底下浮出,顯露在他們眼前。

乍一看,這是個和普通網站沒有什麼區別的一個愛好者論壇。但是自己看論壇下每一個分論壇的名字,還有各個主題,就會看出端倪。

這裡的人大多都是在交流著怎樣死亡,死後的世界是怎樣的,以及對於身邊的人的報復與不滿。

看看這一個個分論壇的名字——鐵樹,孽境,春臼,都是以十八層地獄的名字命名。赫諷挑了半天,好不容易挑了一個看起來清新一點的——無憂世界分論壇,準備點進去細看一下。

可這時,系統提示他有新的消息。

赫諷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孩,毫不猶豫地就點進新消息去看。

私人信息:

【黑夜】:【小米?】

赫諷想了一下,不知道對方和邱米是什麼關係,他就隨便回了一個「嗯」。

【黑夜】:【你現在在哪?】

網絡上認識的人會一開始就問這個問題嗎?赫諷回頭,看著邱米。

「這個人是誰?」

「就是一個普通的網友……」

赫諷給了林深一個眼神,林深對著邱米,輕輕地動了動手指。

「是,是我們老大啦!他人很好的,真的!」邱米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拚命往赫諷懷裡鑽,躲開林深的注視。

「好人?」

赫諷按照邱米的思維逆向思考了一下,「就是這個人給你的建議,讓你到綠湖森林來……尋找一個安靜的歸宿的?」

邱米連連點頭。

「他應該是論壇的總版主。」赫諷問小孩,「他知道你已經出發,準備行動了嗎?」

邱米回答:「知道,連行程和計畫都是老大……是版主幫我制定好的,我也跟他說過我會今天上山。」

所以這個【黑夜】現在看見本應該在行動的邱米登陸了論壇,覺得不對勁,所以才過來詢問嗎?赫諷拿不準這個傢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正在猶豫該不該繼續搭理他的信息時,論壇的頁面突然跳出一個系統提示。

【諸位同難的夥伴們,就在半小時前,我們的朋友——苦不見風,已經成功拋下了俗世的煩惱,獲得了永遠的寧靜與幸福,讓我們祝福她。】

這條系統提示,正是【黑夜】發出來的。

不到五秒種的時間,赫諷手機的系統主頁上不斷提示著新的公共信息。

——祝福!

——她成功了!她成功了!

——又一個獲得永生的朋友,她比我們幸福。

——真羨慕,不知我什麼時候也能像她一樣。

——很快的,只要我們心意堅定。

最後的這條公共信息,又是【黑夜】發出來的。赫諷看了半天,總算明白這位總版主在論壇裡的作用,就是「好心地」為壇友們提供各種方法擺脫「生的煩惱」,他心思縝密,又熱心相助,在這些意圖自殺者中間頗受歡迎。

真TMD是一個——「大好人」啊。

一個蠱惑他人自殺,並創辦了這種論壇的傢伙。赫諷皺著眉想,如果他不是一個閒的沒事幹的網蟲,就是一個心理不健全的瘋子。但是,赫諷從【黑夜】的言行中分析出了一個更可怕的的結果。

這是一個心理健康,並且十分理智的人。從他的談吐看來,他應該在社會上擁有不低的地位,並且有足夠的能力掌控自己的生活,性格也不會讓人討厭,與之交談的人都會覺得如沐春風。

那麼,這樣一個人熱衷於創辦自殺者論壇,就只有一個可能——他以別人的死亡為樂,從中獲得比現實中更大的滿足感。

赫諷想到這,只覺得背後升起一股寒意。

這年頭不怕一般的犯罪,怕的就是高智商犯罪,越是聰明的人,造成的破壞才越大。

系統提示,您有新的短消息。

赫諷看都沒有再看一眼,而是果斷退出論壇。

而與此同時,在網絡的另一端,看著邱米的賬號瞬間退出登錄,坐在電腦前的某個人輕輕蹙起眉頭,顯示屏的反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臉。

那張被映襯得蒼白的臉龐,正緊緊盯著屏幕,若有所思地看著邱米變黑的頭像。良久,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在黑暗中猶如一朵綻放的彼岸花。

赫諷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林深已經站起身走到窗外。赫諷看著那個在暴風雨前巍然不動的背影,出聲問:「你在想什麼?」

林深沒有回頭,很久才道:「想死——」

「——人的事情。」

這中間隔了一個小喘氣,差點讓人誤會。赫諷無奈,不再去猜測林深腦子裡究竟都裝了些什麼。他拿出手機,開始搜索另一些東西。然後,仔仔細細將搜索到的某條信息看了一遍,眼神格外專注。

邱米抬起頭來,好奇地看著他。

赫諷若有所感,抬起頭來對他笑了一笑。

「想要看嗎?」

小孩猶豫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然後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邱米臉色蒼白地指著赫諷的手機,哆嗦地說不出話來。

站在窗前的林深聞聲,也轉過身看著他們。

赫諷微笑,看著手機念了起來。

「快訊,晚上六點三十分,北行省株洲市近市區高鐵鐵路段發現一女子臥軌自殺,當場死亡。」

新聞旁,還有一張配圖。

圖片上根本看不見女人,只有兩截身子,一段在鐵軌的這邊,一段在鐵軌的那邊,隔著軌道它們遙遙相對,好不淒涼。地上還有灑了一地的紅紅白白的不明物體,很是刺目。

赫諷還在嘖嘖評價著,「配圖不錯,趁還沒有被和諧趕緊保存下來。」

邱米在他面前,雙目含淚地看著這個怪叔叔。

赫諷收起手機,對小孩溫柔地笑了笑。

「這是半個多小時前的事,看來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你的那個網友。」

邱米茫然了。

只聽見怪叔叔繼續蠱惑道:

「如果剛才你沒有被我們帶回來,現在境況說不定比這位女士還要精彩。啊嗚,被一口一口地……」

窗外隱隱的狼嚎和野獸的吼聲在大雨中傳來,配著赫諷那張笑吟吟的臉,非常有畫面感。

邱米愣了半晌,突然哀嚎一聲。

「我不要被吃掉!我不要死得這麼難看!我不……我再也不敢自殺了!不要欺負我,叔叔……嗚嗚。」

「嗯,乖,乖。」

赫諷拍著小孩的背部安撫著,同時對林深擠去一個得意的眼神。

怎麼樣,這種程度的叛逆小鬼,將他哄回來就是易如反掌啊。

林深根本就不想去理會這個得瑟的傢伙,可就在這時,在屋外滂沱的大雨中,一聲聲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砰砰砰——!砰砰砰——!

昏暗的光線下,這聲音在安靜的屋內格外地響亮。而那敲門人的力氣,也大得似乎令整個屋子都抖了起來。

是誰?在這大雨中,誰會這時跑到深林裡來?

8尋死的人(五)

一道霹靂落下,將屋內屋外照得如同白天一樣透亮。

所有人都看見了映在窗戶上的一個人影,被閃電的光芒映照在了窗上的一道長長人影。

敲門聲還在不斷地響起,甚至一陣比一陣更加激烈,在這滂沱大雨中,不由令人產生一絲寒意。

邱米往赫諷身後躲了躲,畏懼地看向門口。

「叔叔,外面是誰在敲門?」

聽著小孩用快哭出來的音調和他說話,赫諷轉身揉亂他的頭髮,又看著林深道:「去看看?」

林深不置可否,起身就往門口走。

「別去,萬一是野獸來了怎麼辦啊?」邱米顯然是被嚇壞了,在後面緊緊抓著赫諷的衣服。這小孩真是嚇傻了,野獸會敲門嗎?

不過赫諷現在也不準備和他講這麼簡單的道理,而是道:「沒關係,就算是野獸也不是他的對手。」他低頭看向邱米。「你認為那個叔叔和野獸,哪個更厲害?」

邱米猶豫了一下,目光在林深和大門之間轉了幾個來回,隨後堅定地點了點頭,認定林深的威力必定超過野獸。

「我相信叔叔。」

「明智。」赫諷小小表揚了一下,心道孺子可教也。

就在他們倆閒聊的時候,林深已經走到門口,他幾乎是沒有猶豫地,一下就拉開大門。

呼——

一陣狂風夾雜著雨點被吹了進來,所有人都屏息看向門口。

一個穿著雨衣的人站在門口,敲了半天的門沒有反應,此時見大門敞開,雨衣人似乎沒有來得及回神。

「小林!」

幾人都楞了一下,看著那個雨衣人摘下雨衣的帽子,發現竟然是個熟人,就是前幾日來山上送米糧的王伯。

林深明顯也沒想到會是這位,有些錯愕,不過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眉毛緊蹙在一起。

「小林,今晚的雨下得太大了!我們都沒預料到今年的危情會來的這麼早。」

「是哪邊?」林深問。

「東邊還好,就是西邊林子那邊,河被滑石給堵住了,再不疏通的話……」

林深顯然也瞭解情況嚴峻,忙問:「其他人呢?」

「都去那邊了,就等你呢。」

「我馬上過去。」

林深不多話,立刻回屋拿東西。王伯站在門口等著,看起來很是焦急。

從始至終,這段對話另外兩個人都插不上嘴。

邱米抬起頭不解地問赫諷。

「叔叔,這是怎麼了?」

赫諷原本一直望著屋外的大雨,皺眉深思著什麼,聽見他的問話才回頭看著小孩。「小米,一會我們都要出門,你能乖乖地待在屋子裡嗎?」

邱米被他嚴肅的語氣給鎮住了,「發生什麼事了,叔叔?」

赫諷笑一笑,似真似假道:「我們要和怪物打仗,邱米要乖乖聽話,懂嗎?」

邱米似懂非懂,但是看著赫諷認真的表情,望著屋外越來越大的雨勢,小孩還是懂事地點頭。

「我會老實待著的,叔叔你們也要小心。」

等林深從裡屋帶著工具出來的時候,看見赫諷也正站在王伯身邊,一起看著他。

赫諷對他道:「我也一起去,這個時候,多一個人就是多一份力量吧。」

林深打量了他幾秒,答應了。

「既然要跟著,就別拖後腿。」

赫諷苦笑,緊跟在他和王伯身後離開了屋子。不過離開前,他最後看了眼木屋,邱米這小孩真的會老實待著嗎?

現在不是想那麼多的時候了,跟在林深身後趕到了發現險情的地方,赫諷才明白情況是多麼危急。這條本不顯眼的河,現在被巨石和泥土給橫腰攔斷,在被攔截住的河段內,水位還在不斷地升高中,被截斷的河流兩邊的水位之差已經快有四五米了。

要是不盡快疏通堵塞的部分的話,以這個河的流量根本運載不了擁堵住的上游河水,一旦上游高漲的河水狂瀉而下,下游部分的河堤很可能就會承受不住衝擊而潰堤。

雨一直在下,水勢漸高,雖然已經通知了下游的部分居民撤離,但是一旦潰堤,情況是誰都無法預料的。

而唯一的方法就是在上游的水積攢到能對堤壩產生威脅之前,盡快疏通河道,讓洩出的河水不至於衝破堤壩。

赫諷他們趕到的時候,這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看起來都是本地的粗壯漢子。不過他們對山上的情勢不熟,徒勞看著堵塞住的河流而毫無辦法。

林深先一步走過去,扔下手裡的一圈圈粗繩子。

「每個人把繩子捆在自己的腰上,在找一棵老樹繫起來,不要被河水沖走!」

「王伯,你帶著一隊人到對岸去,那邊有個高點,看看上游的情況怎麼樣了?」

「餘下的人跟我找東西,先敲碎堵在河裡的石塊!」

唯一熟悉地勢的林深的到來,大大的緩解了危情,他熟練地分配工作,並對附近的每一個區域都十分瞭解,就像是一個指揮調度的指揮官,對局勢有著十分清晰的瞭解。

「赫諷!過來!」

正在看的愣神時,赫諷聽到林深高喊自己,連忙也走了過去加入忙碌的人群中。

暴雨還在下,沒有減小的趨勢,而在這裡的人都清楚,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要想排除險情,必須齊心合力。

赫諷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林深,聲嘶力竭地喊著,每一句話都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平日裡的那個林深總是從容淡定,似乎沒有什麼事會真正動搖到他,而像這樣都快嘶喊出青筋來的林深,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個人,原來不是不會為物所動,只是他的情感隱藏的深,無法輕易窺探到。

「有人落水了!」

旁邊傳來一聲驚呼,似乎是左邊有個人繩子沒有綁緊,被激流衝進了河中。赫諷回頭去看時,只看見一個時隱時現的頭在河面浮沉著,人被沖得越來越遠。

幾乎是想都沒有想,他解開自己身上的繩子,一個縱跳躍進河裡。

「赫諷!」

入水前的一刻,似乎有誰在大聲喊著自己的名字,但是赫諷已經顧不到了,他用盡全部的力氣在河裡游著,向被沖遠的人追去。好不容易抓到了那個人的手,卻發現兩個人已經被衝到了一個斷崖邊緣。河流在這裡變為瀑布,而他們不用多久,就要被衝到近百米的瀑布之下了。

「抓住我!」

就在這時,赫諷聽到河邊有人大喊,他想要看過去,眼睛卻因為水流的沖打而無法睜開。

「左邊,伸手!」

不過這一貫的命令口吻,還是讓他聽出了來人的身份,會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的人,就只有一個。

林深。

在水裡翻騰著無法分清方向,但是赫諷還是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拚命地向岸邊夠去。渾身都浸濕了,已經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河水,只是在盲目的揮舞中,赫諷覺得手臂碰到了一個溫暖的物體,然後下一秒鐘,有誰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將他拉向岸邊。

赫諷帶著之前落水的那人一起被慢慢地拉向岸邊,這中間他能感受到越來越多的人過來幫助他們,拽他們上岸,但是最初抓緊他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好不容易到了岸上,咳出幾口水後,赫諷才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剛才快要被捲下瀑布的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沒命了!那一瞬,死亡的恐懼牢牢地抓住了他。

「為什麼一個人跳到河裡去!」

耳邊聽到嚴厲的斥責,赫諷抬頭一看,見林深正擺著一張臭臉看著自己。而周圍其他人在看見他沒大礙後,抬著那昏迷的人走了,剩餘的人則又去忙活了。

「你知不知道那麼做的後果?很可能誰都無法救到,而你自己白送一條命!」

林深看著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的人,語氣並不怎麼好。

「哈,也許是一時糊塗吧。」赫諷自嘲,「我沒有想那麼多,而且——」他抬頭,對著林深露齒一笑。「不用擔心,我水性很好,曾有人說過我很有天賦呢。」

看著這礙眼的笑容,林深很有一種揮拳打上去的衝動,不過最終只是涼涼拋出一句。

「笑這麼多,臉都不會皺嗎?」

赫諷臉上的笑容立馬韁住,看著林深頗有幾分惱火與無奈。

「叔、叔叔?你們怎麼了?」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身後傳來一聲驚呼,讓他們齊齊回頭。只見邱米那小孩不知什麼時候找了過來,正在身後的樹林裡驚訝地看著他們。

林深皺眉,「你怎麼過來了?」

「我在屋裡等了很久一直沒見你們回來,有些擔心,然後聽見這邊有聲音,就過來看一看。」小孩怯怯道:「我不是故意溜出來的,真的不是啊!對了,叔叔你們身上都濕透了,我帶了傘。」

邱米說著,就要把手上的傘遞過去。

「喂,下面的注意!要洩洪了,離遠點啊!」

上流傳來一聲大喊,林深聽見,第一個動作就是撈起地上的赫諷,然後另一隻手拽著小孩,猛地向林子裡衝去。

「叔叔,傘掉到地上了!」

邱米還在可憐他那被林深撞掉到地上的傘,可誰還管得到這些。林深用盡力氣,將這一大一小兩人帶離岸邊。

邱米的手還徒勞地伸出,試圖要撿回傘。可是下一秒,他眼睛陡然睜大。

從上遊蜂擁而下的河水,像怒吼的巨龍一樣咆哮著席捲過來,瞬間就侵襲過河岸,那小小的傘片刻間便被水流捲走,不見蹤影。甚至河邊一些小樹都被水龍攔腰衝斷,一起向下游衝去。

河水裹著打量的泥土爛葉,還有一些倒霉的動物的屍體,怒吼著衝過岸邊,帶起如雷的轟鳴聲。

轟——!

宛如一個高高昂起頭顱的巨人,水流在懸崖邊衝起一個高峰,帶著幾乎擊碎岩石的力度。下一秒,混雜的河水從瀑布頂端傾瀉而下,如水柱一般直落下去,只留下隆隆的轟鳴聲仍徘徊在耳邊。

一切只不過是幾秒鐘的事情,要不是躲得及時,站在岸邊的人早就被連著一起衝下懸崖了。

這種鋪天蓋地,沖盡一切的氣勢,是人力所無法阻攔的——大自然的力量。

林深帶著兩人衝倒在林裡,傾瀉而下的洪水就在他們身後不到幾步之處。小孩愣愣地看著這一切,似乎無法回過神。

此時,赫諷終於喘勻了氣,看著邱米,道:「其實剛剛很有可能,你叔叔我就被河水給衝到下面去了。那肯定會砸的跟塊泥餅一樣,哈哈。」

小孩茫然地看著他。

赫諷伸手揉了揉他腦袋。「明白嗎?死不是一件說著玩玩的事,很多時候不用我們自己放棄,一瞬間你就可以去見上帝了,什麼死後的安寧、死得其所,全都是狗屁。」

他指了指身後還在傾瀉的河水。

「只差一步,你就和那些浮在水面的動物屍體一樣。這就是死亡。」

邱米身子僵住很久,突然顫抖起來,猛地抱住赫諷的胳膊。小孩只是緊緊咬著牙齒,蒼白著臉色看著河流,沒有說話。但是赫諷心裡有預感,這小鬼,現在才算是徹底放棄了自殺的念頭。

林深看著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兩人,眼底是捉摸不透的光。

9尋死的人(六)

幸好疏通的及時,最後洩下的河水並沒有給下游帶來太多麻煩,在安排了人手守夜監視河情後,赫諷和林深就帶著小孩回木屋。

一路上持續不斷的大雨,將他們每個人都給淋透。回去後,赫諷先帶著邱米去洗澡,因為小孩只願意和他黏在一塊,對林深還是有些畏懼。

當他們洗完,赫諷穿好衣服幫小孩擦頭髮的時候,林深也很快就從浴室裡出來了。要不是他頭髮上還有水在往下滴,赫諷會以為他只是進去逛了一圈。

「你家人的聯繫方式。」林深坐到邱米面前,質問道。

不過小孩看上去不是很情願說出來。

「你還想在這裡賴多久?」林深有些不耐煩,「這裡可不是適合小鬼待的地方。」

「……」

「再住下去的話,就要讓你幹活抵債了。」

「你那是濫用童工!」邱米憤憤道。

「呵,你又不是我兒子,我為什麼要白養你?」

「那他呢!」邱米轉過頭來指著赫諷,「你們倆住在一塊,難道你不是白養著他嗎?」

本來還在一旁偷笑的赫諷猛地一愣,這小鬼行啊,竟然還學會禍水東引了。

林深看了看赫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現在的確是白養著他。」

赫諷:「……」

邱米緊追不捨,「那為什麼不能再養我一個?」

「都說了,你又不是我兒子。」

「那他是你什麼人?」

赫諷立刻盯著林深,要是這傢伙敢說自己是他兒子,他立馬一拳揍過去,不帶輕的。

「我僱傭的人。」還好,林深回答的很正常。

「那你也僱傭我嘛。」邱米見縫插針。

「沒必要,你這樣的小鬼對我沒用。」林深說:「雖然現在白養著這個傢伙,但是至少他對我來說,將來還是會有用處……吧。」

赫諷咬牙切齒地看著林深,可不可以最後一句不要用那麼懷疑的語氣!好歹他赫諷也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怎麼在這裡就被一個小鬼和大人嫌棄了呢?

邱米半天說不過林深,嘟著嘴。

「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只是說了也沒有人會來接我。」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媽媽她一天到晚都不管我,才不會知道我去了哪呢,恐怕她現在連我不見了都沒發現!」

赫諷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這麼沒譜的母親,只以為小孩是在說氣話,哄騙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呢?說不定你媽媽現在正在正在到處找你。」

「……」

「找你找的睡不著,吃不好,擔心的要命。」

「……」

「說不定還因此生命,一病不起……」

「呸,呸!你烏鴉嘴,媽媽才不會生病呢!」邱米立刻憤怒地看著他。

赫諷看得出來,這小孩對自己的母親還是很有感情的,於是繼續道:「那你就告訴我們你媽媽的聯繫方式啊,不然怎麼知道不是呢?」

最終,邱米還是將號碼說了出來。

赫諷在一邊等著,看林深出去打電話。五分鐘後,林深才從外間走回來,一進屋,就看到兩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其中一雙是邱米的,還有一雙……是赫諷的。

林深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新雇的這名員工眼睛竟然和小孩差不多大,而且十分好看,尤其是當他睜大眼看著一個人的時候,會讓人不禁生出一股憐意。如果他注視的對象是女性的話,估計對方就更加無法抵抗這魅力了。

「怎麼樣?」赫諷迫不及待地問:「他母親那邊怎麼說?」

林深側頭看著他,注意到這人緊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眯起右眼。

「他母親說,明天一大早就來接他回去。」

赫諷鬆了口氣,「那就好,她一定也很擔心吧。」

「她親自來嗎?」

邱米這時卻插嘴,直盯著林深。「她會親自來接我嗎?」

「……會有人來接你的。」

「哈,我就知道。」小孩嘴裡發出不屑的嗤笑,「她根本就不在意我,只會把我丟給別人管。」

赫諷注意到小孩說這句話時,雖然依舊很逞強,但是眼睛裡的光卻黯淡了下來。想必,他也是很期待自己的母親能夠來接他回去吧。只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話說回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哪裡會知道死亡是什麼。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得不到關愛,想要引起大人的注意罷了。要不是林深,邱米估計真的會葬身在綠湖森林裡,並很可能一直無人發現。

這樣一個小孩,竟然能從網上輕易地搜到自殺的方法步驟,這個世界真是太危險了。不,應該說是向這樣的小鬼提供那些方法的人,才是最危險的。

赫諷又想起了那個【黑夜】,還有【水面寶石】這個論壇。

這不是應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赫諷想的太過專注,因此沒有注意到身旁的林深,也一直在盯著他看。

「我們睡覺吧。」

什麼?赫諷立刻扭頭看林深。

只見林深看也沒看他,對著小鬼道:「時間不早了,早點睡,你明天還要回去。」

原來他是在對邱米說話,赫諷剛才有一瞬間差點誤會了。他想,難道是太久沒有解決生理需求導致思維混亂,還是自己思想不健康所以容易想歪,不然怎麼會好端端地產生這種誤會呢?

他抱起小孩,道:「邱米今晚跟我睡。」說完快步進屋,關上門。

林深坐在原處,看著他抱著邱米幾乎是逃也似地奔回房間,目光深邃。

須臾,只有一人的客廳內,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

赫諷自我懷疑了一晚上,直到深夜才睡著,而第二天一早,他是在一陣胸悶中醒來的。

睜開眼後抬頭一看,只見邱米像樹袋熊一樣纏在他身上,小腦袋還枕在他心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壓得緊緊的,赫諷苦笑,怪不得自己會覺得悶。他小心翼翼地將邱米的腦袋移開,自己從床上爬起來。要做到這些並不吵醒小孩,絕對是一件高難度的事情。

赫諷好不容易將纏在自己身上的邱米拉下來,並讓他好好地躺在床上的時候,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而等他回身準備離開房間去洗一下澡時,一抬頭卻見林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正無聲地看著自己。

這人走路都沒聲音的嗎?赫諷摸了摸心臟,剛才差點被這突然出現的人給嚇出病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我的房間吧。」

言下之意,林深不該不告而來。

「是暫時屬於你的房間。」林深看著他,「嚴格說來,這屋子包括屋裡的所有東西,都是屬於我的。」那雙深褐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赫諷,好像是在說,小樣,連你都是屬於我的,一間房間還計較什麼?

當然,以上是赫諷腦補。事實上,林深只是過來看看他們醒了沒有,因為邱米母親派過接小孩的人已經到了。

赫諷只能叫醒還在酣睡的小孩,當告訴他,他就要被帶回家的時候。邱米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不該有的神情。

邱米母親派過來接他的,是一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很有禮儀,對林深和赫諷說話也很客氣。但是對著邱米,他則更多是公事公辦的語氣,沒有關心沒有責罵,倒像是有一分敬意。

赫諷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底對小孩的家世暗中有了些猜測。

當幾人就要在門口告別時,邱米卻突然轉過身來,有些不捨道。

「我,我能再來嗎?」

林深說:「一般到這森林裡來的人,都不再會來第二次。」

小孩疑惑。

「因為他們大多數第一次就實現目的了,然後就永遠留在這裡。」

小孩臉色一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他連忙爭辯道:「我不會再有那種想法了,我知道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林深低頭看他,像是在問,那你還來做什麼。

「我來看赫叔叔!不行嗎?」

邱米賭氣,別過頭看著赫諷道:「赫叔叔,我還能再來找你玩嗎?」

「那恐怕不行,我每天工作都很忙。」

邱米身子一僵,神色低落。

赫諷笑了笑,道:「但是如果你照顧好自己,把自個兒養的白白胖胖的話,說不定我下次休息的時候會去找你玩。到時候,千萬要記得給我包住宿。」

「那當然啦!赫叔叔,等這個小氣鬼什麼時候不願意養你了,你隨時都可以去我那裡的,要我白養你多久都沒關係哦。」

邱米高興地對他許下諾言。

赫諷笑得有些僵硬,自己什麼時候都淪落到要讓小孩包養的程度了。

「我走了,不准忘記我!」

最後邱米一步三回頭的被西裝男子帶走,直到看到他們消失在小路盡頭,赫諷有感而發。

「誰會想到連這麼可愛的一個小鬼,都有過想要自殺的念頭呢。」

「那和年齡無關。」林深道:「和人類的心理脆弱程度有關,而且孩子也是最容易被影響的人群,稍微一煽動,他們就什麼都做的出來。」

「那我是不是該慶幸在我還是小鬼的時候,這社會還沒有現在這麼複雜。」

「還是?不是一直都是嗎?」

林深瞥了他一眼,在赫諷還莫名其妙的時候,逕自回屋了。

赫諷在原地愣了半晌,思考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許久,才反應過來。

「林深,你給我解釋清楚!」赫諷回頭追過去。竟然敢暗指他一直都是小鬼頭,是可忍孰不可忍。再說,小鬼有他發育得這麼健全嗎?

「發育健全,你指哪裡?」林深斜視。

「哪裡都很健全!」

「是嗎?」

林深懷疑,然後接著道:

「給我看看。」

「……」

赫諷發誓,世上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流氓話還一本正經的,自己這上司絕對是獨一個!

一陣微風穿過,將兩人的聲音送出屋外,漸漸消失在森林深處。

今天,守林人的工作,剛剛開始。

【伏在下午的水中

窗簾一掀掀

一兩根樹枝伸過來

肉體,水面的寶石

是對半分裂的瓶子

瓶裡的水不能分裂

伏在一具斧子上

像伏在一具琴上

還在繩索

盤在床底下

林間的太陽砍斷你

像砍斷南風

你把槍打開,獨自走回故鄉

像一隻鴿子

倒在猩紅的地上】

【水面寶石】,當赫諷再次想起來去搜索這個論壇的時候,它像是一屢無形的煙霧消失在網絡的紛繁世界中,不見蹤影。

但是,有一樣事物卻不會因此消失。

——無時無刻,這世上都還有著無數想要尋死的人們。

以及,那些以此為樂的傢伙。

10水中倒影(一)

【最近過的怎麼樣?】

【身體還好吧。】

【說起來,很久沒見你上線了,你這傢伙究竟跑哪裡去了?】

【看到了記得回覆我。】

【還沒上線?】

【喂,你不會是去什麼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外了吧?】

【難道是被外星人擄走了,可憐的傢伙。】

最後一條,明顯就是調侃加無奈的語氣。

【兄弟,外星人放你回來的時候,記得帶點土特產給我啊。】

赫諷只是用手機登陸了一下QQ,就一下跳出許多信息,讓他應接不暇,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來自一個人的。簡單地略看過一遍,他並沒有回覆的打算,很快又退出登陸。

然後,他繫上圍裙開始準備今天的早飯。

說起來,圍裙這種東西並不是赫諷自願要穿的。某天林深一個人下山後,就帶回來了一條,還說什麼負責伙食的人都應該穿著圍裙做飯才對,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來的歪理。

赫諷不是沒有抗議過,但是在林深開出每個月一百元的穿圍裙補貼費作為條件後,他就只能很沒骨氣地妥協了。

真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

當赫諷將早餐端上桌的時候,穿著雨衣的林深也從屋外回來了,帶著一身的水氣。

今天早上的雨下得不小,林深一大早就出門,去查看上次河流的堵塞地段。看著正背對著自己脫雨衣的林深,赫諷心裡想,這人雖然表面看起來不講情理又蠻荒,其實說不定是格外認真負責的那種人?

「牛奶,趁熱喝。」

一大杯牛奶被放到面前,林深盯著它看了一會,問:「是我的錯覺嗎,似乎最近我的早餐總是牛奶?」

赫諷咪咪笑,「因為你很需要喝啊。」

他拉開椅子,坐在林深對面。

「只有成長期的兒童才需要多喝奶。」林深把目光從杯子轉移到了赫諷身上。

「的確。」赫諷好整以暇地點頭。「所以我才說,你更加需要喝,不是嗎?」說著,他向對面的人露出一個溫和真摯的笑容。

然而林深卻知道在他這笑容背面,藏著的是睚眥必報的小心眼。

赫諷還在計較,上回林深暗諷他是沒長大的小鬼那件事。只要一有空,他就會用明的暗的各種方法想要找回場子。

林深心裡瞭然,端起杯子將裡面的牛奶一飲而盡,末了,對赫諷露出一個微笑。

「我很喜歡,謝謝。」

「……」

這種一拳擊在軟棉花上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一點都沒有報復得逞的快感,赫諷有些沮喪,他似乎很難在林深手裡討得了好。

「對了,今天有沒有在林子裡發現什麼?」

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赫諷又開始聊起正事。

「目前還沒有。」林深說:「不過,一會還要再去巡邏一遍。」

見赫諷不解,他又解釋道:「雖然早上的雨把昨晚路上的痕跡都給沖淡了,但是今天上山的人,會在泥濘的路上留下更清晰的痕跡。所以下午再次巡邏一遍的話,應該會比較有收穫。」

有收穫,收穫什麼?一具死相恐怖的屍體,還是一個正在苟延殘喘的傢伙?

想起上回那個泡在溪水裡發爛的女屍,赫諷只要再一聯想到這座森林裡不知還有多少和她一樣的傢伙,現在正在某個偏僻的角落漸漸地腐爛生蛆。再對著面前豐盛的早餐,他突然就沒有了胃口。

林深吞下最後一口,抬頭看了看他。

「不吃了?」

哪裡還有胃口吃啊?!

「不吃就出門吧,早點巡邏完,今天下午你還有事要做。」

林深站起身來,催促著赫諷,等他們倆準備好出門的時候,外面的晨雨已經聽了,太陽從雲層中羞澀地探出頭來,被雨水滋潤過的植物們肆意地沐浴著陽光。

「看!竟然有彩虹!」

赫諷驚訝地指著東邊的天空,一片不小的彩虹在雲彩中間若隱若現,像是仙子迎風飄飄的裙襬。

林深少見多怪地看著沉浸在驚喜中的赫諷。

「很稀奇嗎?」

「太稀奇了!我以前在城裡的時候基本都沒有見過彩虹,頂多只有天氣好給花澆澆水的時候,花盆上會有一個小的,不過那不算。」

「是嗎?」

聽著他若無其事的語調,赫諷突然扭過頭來。

「你……是不是很少去離開森林?」

他始終覺得林深身上有什麼不對勁,但是一直都說不上來,直到這個時候赫諷才恍然大悟,他總覺得林深不對勁的地方,就是他的常識!

林深缺乏一般人際交流的常識,但卻似乎只要他願意他也能和別人打好關係,就像那個王伯。但在一些別的方面,比如照顧其他人的情感來做事,就是他缺少的。而赫諷經過這陣子的相處後又發現,雖然對這座森林林深就像是對自己後花園那麼瞭解,但是對森林之外的世界,林深知道的事情卻少得可憐!

對於赫諷的問題,林深回答:

「我每週都會下去補充物資。」

「除了這以外呢?」

「直到高中,我都是在鎮上的學校上學。」林深說著,回過頭來莫名地看了赫諷一眼,像是在問,這還不夠嗎?

赫諷吞嚥了一下,做出一個大膽的假設。

「那除了鎮子,難道你就沒有去過別的地方嗎?」

「別的地方?」林深道:「我不需要去。」

「那你的父母呢,你家人呢?」赫諷一愣,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問得太多了,誰被這樣追根究底地問,都會覺得不開心的吧。

但是林深似乎並不介意,他說:「我爺爺以前也是綠湖森林的守林人,當年爺爺就是在林邊撿到我的,在別的地方,我沒有親人。」

「呃,抱歉。」赫諷有些窘迫,「所以你高中畢業後就直接回這裡來當守林人了,是為了繼承爺爺的事業嗎?」

「不是。」

林深道:「我高三畢業的暑假,爺爺去世了,鎮上找不到別的人願意當守林人,所以他們只能讓我來做。」

赫諷走在林深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從前面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而原本爺爺是並不想讓我留在山上,他希望我去更遠的地方。」

談話到此就告一段落了,林深沒有再說什麼,赫諷自然也不能開口。

前一任的守林人希望林深能走出森林,走出小鎮,到更遠的地方去,但是最後,林深甚至連小鎮都沒有踏出過,他被束縛在這裡,獨自一人在林中小屋生活著,和山下的居民們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

如果不是赫諷的到來,不知道他還要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多久。

赫諷想起自己以前在山外,在外面的世界過的朝酒晚舞、日夜顛倒的日子,那時候的他絕對想像不到,世界上竟然還有像林深這樣的人,沒有夜生活,沒有娛樂,每天只能在林中過著和尚一樣的生活,並且還甘之如飴。那時候的他也不會想到,自己也會來到這樣一座深林裡,過著同樣的日子。

等兩人巡邏完今天的既定區域,時間已經轉眼到了中午,走了半天的山路,赫諷的肚子已經不甘寂寞地叫了起來。

「要回去嗎?」赫諷一邊揉著自己的肚子,一邊問。

「我不回去,一會直接下山。」

「去哪?」

「上次王伯送了東西來,我今天要下山去幫他們幹活。」

這麼一說,赫諷總算想起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你自己先回去吧。」

兩人就在山腰間告別,一個人向山下走,一個人向山上走,走到半路,赫諷不知為何突然想要回頭看一下林深。於是,他轉過身,向著山路下看去。

林深已經走遠了,遠成一個小小的人影,在彎曲的山路上走著,與周圍的綠色融為一體。陽光緊跟在他身後,就像是在眷戀自己的寵兒一樣。或許是太陽太熾熱,又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赫諷看著遠去的林深,只覺得他的身影變得模糊,隱隱地似乎快要消失不見。

下一秒,林深真的消失不見了!

赫諷驚訝地揉了揉眼,隨即看到林深的背影走山路的另一個轉彎口走了出來,原來他只是走到了一個轉彎口被樹木遮住了身影。赫諷莫名地鬆了口氣,看著林深走遠,直到真的再也看不見他身影。

赫諷心底總有一種感覺,似乎林深和他們這些人不一樣,他不像是生活在這世上的人,不知哪一天,他就會毫無預兆地消失。

晃了晃腦袋,赫諷覺得自己今天是想太多,腦子都有些糊塗了。正好附近有一條小溪,就是上次遇到水底女屍的那一條,他決定去那裡洗一把臉,清醒清醒再說。

臨去之前,赫諷猶豫了一下。

這次不會在遇到水底沉屍吧?自己的運氣沒那麼不好吧。

抱著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赫諷走到了小溪邊。

早晨雨水剛清洗過整片森林,正午時,太陽又照得正好,小溪像是一條銀色才綢帶落在林間,溪水潺潺。

溪水還是那樣清澈涼爽,赫諷先是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水底,才敢捧起一把來洗臉。

冰涼的水接觸皮膚,立刻讓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赫諷索性將整個腦袋都埋在溪裡,將頭髮都給沾濕。在溪水裡閉氣將近一分鐘,直到快憋不住氣才猛地抬起頭,甩出一頭的溪水出去。

「呼,真爽。」

將發上的水珠甩出去,赫諷用力抹了一把臉,再睜開眼時,眼角看見一抹白影一閃而逝!

「( ⊙ o ⊙),那是什麼!」

等赫諷張大眼去看時,林子裡空空如也,除了時不時傳出來的蟲鳴,連一絲聲音都沒有。

但是,剛才他的確是看到了有什麼東西閃過去了,像是一個白色的人影。

不,不對!有誰會在這時候上山來,而且走那麼近都沒聽見腳步聲,不可能是有人過來,一定是自己的錯覺,錯覺!

但,如果不是錯覺的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性……

赫諷想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無人的山野,幽寂的深林裡,窺視著溪邊戲水者的——一縷幽魂。

見鬼了?

見鬼了!

11水中倒影(二)

水,沒有形體,它任意變幻,被染上不同的顏色。

它可以是溫柔的,輕輕從你的指縫間穿過,去無痕跡。它也會是粗暴的,狂風驟雨下拍起驚濤駭浪,毫不留情。

而水裡的影子,則更加脆弱,猶如不堪一折的脆弱花朵,輕輕觸碰,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影,無蹤。

赫諷並不是一個無神論者,對於神秘事物,他總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但是鬼神之類的,在他出生至今二十多年來一直都沒有遇見過,也不認為自己會遇見。

不過卻沒想到,今天竟然會在溪邊遇上這麼一件怪事。

那一閃而逝的白色身影,一直無法從他腦內消散。等到回到木屋的時候,赫諷還有點走神。

「那是什麼?」

他喃喃自語,「我眼花了嗎?」

對方就像是水面的倒影一樣,在他想要看清楚之前,就晃動著消失了。

噠噠噠,噠噠噠。

廚房裡,菜刀在砧板上敲擊出有節奏的聲音,長長的一根蘿蔔在赫諷手中變成了蘿蔔條,漸漸地又變成了蘿蔔塊,就在它快要變成蘿蔔泥的時候,赫諷總算回過神,停下了手中無意識地切的動作。

「嘖,切得太細了。」

可是為時過晚,他本來準備做的炒菜算是做不成了,不過轉念一想,反正中午林深也不回來吃,自己一個人就隨便做點好了。想到這裡,他就把決定今天不做菜,用蘿蔔和一些肉丁來做一頓蘿蔔飯。

飯是昨天剩下的,蘿蔔和肉丁都有現成的。赫諷點開灶,哼著歌開始燜飯。

不是他吹,最近這一段時期鍛鍊下來,他做飯的手藝都快要趕上那些大廚了。想他赫諷向來是學什麼成什麼,天賦異稟,不過做菜這一天賦,目前也只有林深那傢伙有口福能享受得到。

可是每次吃飯的時候那位大爺還總是挑三揀四的,也不知道在赫諷來之前,他究竟是怎麼天天吃泡麵過的日子。

赫諷想著一些有的沒的,一邊看著鍋子,飯香混著蘿蔔和肉的香味漸漸從鍋裡飄了出來,引得人口舌生津。赫諷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要在燜爛一點再吃。

他喜歡吃軟一點、爛一點的飯,這一點上,曾經被朋友說過像是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嘭!

窗戶上傳來一聲脆響,赫諷沒有去理。可是下一秒,又是一聲——嘭!

這一次,他親眼看到一塊石頭扔到了窗戶玻璃上,還留下了劃痕!

赫諷推開窗子,驚起窗外一隻飛鳥。他左看右看,見沒什麼,便繼續看著灶。可沒過多久,又是一聲石擊在窗戶上的聲音。

那些該死的臭鳥!

赫諷忍不住了,他知道這附近有一些野生的鳥兒特別喜歡戲耍人類,不知是好玩還是什麼,總是喜歡銜石子扔他們窗戶上。對付這些鬼靈精是忍不得的,只會讓它們變本加厲。

赫諷離開廚房,順手拿起掃帚,準備出去會一會這些搗蛋鬼。

他走到屋外,果然看見屋邊樹木上,停著幾隻常客。那些鳥兒看見赫諷出來,像是人類見著熟人一樣,吱呀有聲地發出怪聲。不過聽在赫諷耳朵裡,更像是它們在嘲笑自己。

被林深戲耍就算了,竟然還會被鳥給鄙視,是可忍孰不可忍!

赫諷揮起掃帚驅散,「去,去去,去去。」

「呱——嘎——嘎嘎嘎!」

這些不知烏鴉還是別的類似種類的鳥兒高飛起來,發出嘲笑一般的叫聲,似乎真的是在鄙夷赫諷在做無用功。

赫諷趕了幾下,見沒有效果,怒,決定使出終極殺手鐧!

他站定,緩緩蓄力,接著兩手舉起掃帚,擺起姿勢,對著天空大喊:

「看我,佛山無影掃,千錘百煉一擊必殺,啊——哈!」

說著他向前走一步,對著天空揮下犀利一擊!

林深進小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個震撼場面。

「……」

「……」

「你繼續。」

跟沒看見似的,林深越過僵立在一邊的赫諷,向屋內走去。

赫諷滿臉通紅,急忙放下掃帚追了上去。

「哎,你誤會了,我剛才不是在發瘋,不,雖然的確看著像是在發神經,但其實是……」

林深轉過頭來,不吭聲地看著他。

不知怎的,赫諷的氣焰頓時就滅了下去。

「好吧,我知道那看起來的確是挺不正常的。」

他也只是偶爾犯一下二,怎麼就被林深給看了個正著呢?

「我沒覺得不正常。」出乎意料的,林深竟然這麼說。

赫諷驚喜地抬頭看他。

「其實你大多時候都挺不正常的,習慣以後也就正常了。」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我能理解的表情,道:「不要在意我,員工也有自己的私人時間,你可以自由地……」

「誰自由了!誰不正常了!」赫諷惱羞成怒,悲催道:「我只是在趕鳥而已,就是那些煩人精!」

「嗯,用你的佛山無影掃,一擊必殺。」

「……」

欲哭無淚,啞巴吃黃連是什麼滋味,赫諷今天深切體會到了。他只能在心裡咒罵自己,讓你犯二,讓你二!該!

看著拖著掃帚有些蔫蔫的赫諷,林深眨了眨眼,回屋去。看他輕快的步伐,似乎心情很不錯。

然而赫諷不愧是經歷過生活捶打歷練的成年人,很快就從失落中重新振作。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他跟著進屋,開始好奇起林深的早歸。

「嗯,王伯家沒有人,我只能先回來,改天再去找他們。」

「沒吃飯嗎?」

林深回頭,給了他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

「好吧,還好我多做了一點。」赫諷想起自己還在鍋裡的蘿蔔飯,連忙跑回廚房,邊走邊念叨:「兩個人吃的話,勉強還是夠的。」

林深換下外出的衣服,坐在沙發上想休息一會。

不過下一秒,一聲淒厲的喊叫卻把他驚起,連忙跑進廚房。

「怎麼了?!」

他奔進廚房後,只看到赫諷哭喪著臉,而灶上則是一片狼藉。

「我做的……我做的蘿蔔飯,怎麼會這樣?」

赫諷看著灑了一地的黃黃白白的飯,以及被掀到一邊的鍋子,對著大開的窗戶怒吼:「你們這些臭鳥,早晚有一天爺要把你們都宰了,煮湯喝,喝一碗倒一碗!」

「嘎嘎,嘎嘎嘎!」

鳥兒們歡快地回應,赫諷只覺得無力,對身後的林深道:「本來做好的飯被糟蹋了,你要是等不及的話,只能先吃泡麵了。」

林深看著怏怏不樂的赫諷,「你覺得是那些鳥干的?」

「除了它們還能有誰?」

對於赫諷的反問,林深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拿來掃帚,交到赫諷手裡。

「現在,該是你的佛山無影掃表現的時候了。」言罷,他自己揮揮爪子出去了。

赫諷木然地接過掃帚,對於這等壓迫都已習以為然。林深就好比是那萬惡的地主階級,而自己就是被奴役壓榨的楊白勞!不對,自己還沒楊白勞那麼老,難道該說是白毛女?

他想像著自己一頭白髮鑽在山洞裡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寒顫,趕緊打住。

然而等他清理完被打翻的飯、洗完鍋再出去的時候,看見林深正端著一杯泡麵吸溜,而在他對面,還有另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

「過來,吃。」

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個招呼,赫諷就快要有一種熱淚盈眶的衝動。

不行,不能這麼沒有骨氣!不就是一杯泡麵麼,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沒收買了呢?

林深見他沒有動,抓著筷子,揮了揮手。

「老壇酸菜的,趁熱吃。」

下一秒,赫諷很沒出息地坐到了桌子上,手裡捧著泡麵吃的起勁,心裡卻暗自淚流。

吃完泡麵,將兩個空塑料碗往垃圾桶裡一扔。

兩個大男人躺在沙發上,各自摸著渾圓的肚子打嗝。或者說,赫諷在打嗝,林深半閉著眼,一眯一眯的,似乎快要睡著了。

等等,這可不是睡午覺的時候!

赫諷猛地想起了什麼,搖著身旁人的胳膊。

「醒醒,我有事說!」

「嗯?」

睡得半夢半醒的林深那銷魂的一個輕哼,不知要酥倒多少妹子的心,但是赫諷完全沒有去在意,急道:

「我真有事跟你說!你知道你下山後,我在山上遇見了什麼嗎?!知道嗎?」

林深半睜著眼看他,懶懶猜道:

「遇見鬼了?」

「……」

靠之,這傢伙難道是在自己身上插了監視器!?

看著赫諷目瞪口呆的模樣,林深覺得好笑,也坐了起來。

他揉亂赫諷一頭細發,問:

「看見哪隻鬼,要我去收了它嗎?」

12水中倒影(三)

「那個什麼,就是這樣……」

赫諷一邊說著,一邊比劃。

「我在溪邊洗臉的時候,一抬頭,就看到它刷的一下閃過去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林子裡陰嗖嗖的,連隻鳥毛都看不見。」

「然後我怎麼找都找不到那白影,但是我保證那絕對不是幻覺。」

「就在這時候,我覺著脖子後面有一股涼氣吹過來,然後回頭看過去——」

赫諷和林深大眼瞪小眼。

「看到了……」

林深的眼皮眨都沒眨一下。

赫諷突然很沒有成就感,連珠炮般說完。「看到身後那條小溪,然後才發現剛才吹涼我的是溪邊的風帶過來的涼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反應?」林深歪了歪脖子,「對於一個把自己的經歷講的跟鬼故事一樣的人,我知道最好的反應就是不要理睬他。」

「……」

「你說的見鬼就是指的這件事?」

「難道還不夠嗎?」赫諷反問,「大白天的,悄無聲息地跑到我附近,然後我一抬頭連個影子都沒看清,這不是鬼是什麼?」

「也許是那個人跑得比較快。」

「靠!那走路都沒聲音啊。」

「也許是那個人身體比較輕盈。」

「但是這山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又是午飯的點,誰會沒事跑到深林裡去?」赫諷抓住了疑點。

林深看了看他,「你還忘記了一種可能,要不要我提醒一下?」

赫諷的臉色瞬間白了白。「不要告訴我……」

「就是那個。」

「那、那我還寧願我是撞鬼算了!」

「怎麼,鬼比人難纏?」林深戲謔道。

「各種意義上來說,正是如此。」赫諷道:「而且如果真是自殺者的話,我豈不是正巧壞了他好事。要是他掛了之後,做鬼都不放過我怎麼辦?」

林深說:「那就讓他做不成鬼。」

「啊?」

抬頭對赫諷掀了掀嘴角,靠在沙發上的男人道:「我不是說了要幫你捉鬼麼,晚上,等著看好戲吧。」

在赫諷忐忑又迫不及待的心情中,時間總算是到了傍晚。這期間,他時不時地走到客廳,去看看林深有沒有做什麼準備。可是他每次去,看到的都是林深懶洋洋地坐著,一手撐頭,一副思考人生真諦的模樣。

他這個樣子,真的能去抓鬼?赫諷表示十分的懷疑。

在看到赫諷第十次過來偷窺自己後,林深終於從沙發上坐直。

「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揮了揮。赫諷激動地等著,這是要安排任務了嗎?

「——去廚房做晚飯。」

「晚飯?」赫諷無語,「現在是吃晚飯的時候嗎?」

「五點半了,難道你不餓?」

「餓是餓……」

「那就去做飯吧。對了,把廚房的窗子開著透透氣,屋裡悶。」

看著又扭過頭去發呆的林深,赫諷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家庭主婦。不過他也真的是餓了,中午那點泡麵根本不頂事。所以站了幾秒,赫諷還是乖乖地進廚房做飯。

他離開之後,林深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看了廚房一會,隨即起身,向屋內走去。

「哼哼哼,炒雞蛋,番茄炒雞蛋,好吃又好看,簡單也不難。」

赫諷一邊翻著鍋,邊哼著自制的小曲解悶,這種自娛自樂的方式,他很早以前就掌握住精髓了。

「炒好了嗎?」

林深站在廚房門口,看他。

「快好了。怎麼,等不及,餓了?」

將番茄炒雞蛋盛盤,赫諷剛放下鍋鏟,就被林深扔了一塊毛巾到懷裡。

「去洗澡。」林深說。

「我還沒……」

「我幫你看著,洗個澡再出來吃飯。」林深不容拒絕道。

雖然不知道這傢伙在搞什麼鬼,赫諷還是抱著毛巾走向浴室,反正忙活了一天他也早就一身汗了。可走到浴室他才發現,林深竟然連洗澡水都幫他放好了。

赫諷狐疑地回頭看了看,這傢伙究竟是在搞什麼鬼?

算了,難得林深服務這麼周到,自己享受一下也好。

三兩下把自己扒光,赫諷歡呼一聲,一下子跳進浴缸裡,濺出一地的水。

「呼,還是洗盆浴舒服啊,咕嚕嚕嚕嚕……」

將鼻子一下全部埋進水裡,吹起水泡,赫諷玩心大起,在浴室裡不亦樂乎地玩起水來,洗澡反而被忘到腦後去。十幾分鐘後,水溫漸漸涼下來,赫諷這才想起正事,潦草地在自己身上擦了幾下,便從浴缸裡鑽了出來。

他赤著身子站在浴室裡,霧氣蒸騰,也不覺得冷,拿了毛巾裹住下半身,正慢悠悠地穿著衣服。突然覺得身後傳來一絲涼意,有些不對勁,赫諷回頭看去。

只見門不知什麼時候被開了一條縫,熱氣都爭先恐後地從門縫裡鑽出去,而一雙幽幽的眼睛正從門縫裡打量著他——不是林深還能有誰。

「洗個澡洗半天?」林深見他發現了自己,索性把門徹底打開,大大方方地打量著赫諷的身材。

覺得自己身材不錯,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赫諷一邊任由他打量著,一邊道:「很慢嗎?才十幾分鐘而已吧。」

林深看著他慢條斯理地穿衣服,和一般人不同的是,赫諷穿衣服的時候喜歡先從上衣穿起,拿了件無袖背心就往身上套。坦白說,赫諷身材真的很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完美,背肌恰到好處的性感,穿背心更加襯托出來幾分男性魅力。

穿好了背心後,赫諷刷的一下將毛巾拉下來,準備穿內褲。

他卻聽到身後一陣響動,不由回頭去看,然後一愣,好笑道:「我都沒覺得害臊,那傢伙跑什麼?」

原來站在門口的林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聽那腳步聲還是急匆匆的。

等赫諷穿好了衣服出來時,看到林深並沒有走遠,而是站在黑暗的走道等他。

「怎麼不開燈?」

「噓——」林深朝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輕聲點,跟我來。」

赫諷一下子興起,悄悄問:「什麼滴乾活?」

林深瞥了他一眼,「抓鬼。」

「抓、抓鬼——!?唔!」

因為嫌赫諷太吵,林深一把摀住他的嘴,並瞪著眼示意他不准再吭聲。然後兩人放輕腳步,一點一點地向客廳移去。

走到客廳的時候,赫諷才發現,原來林深把這裡的燈也關了,現在整個屋子只有廚房那裡有一點微光。兩人不約而同地向廚房看去,只見廚房微弱燈光下,似乎有什麼在晃動。

赫諷眯起眼,仔細看。

慘白的日光燈下,一個白影在燈光下晃晃悠悠,長長的影子映在窗戶玻璃上,像是一隻長發婆娑的女鬼!

「天……」

赫諷張大嘴,看見那隻女鬼在廚房裡飄來飄去,不知道在找些什麼,時不時地還發出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

詭異的場景,配合著四周黑暗的環境,赫諷只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鬼鬼鬼鬼,鬼!」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指著,眼淚汪汪地看著林深。

林深見他這幅模樣,只覺得好笑。

「是啊,鬼。」

他伸出手在赫諷屁股上狠狠掐了一下。

「不用擔心,我現在就去幫你收了它。」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廚房,而留在原地的赫諷大腦則是徹底短路了。愣著神想,他剛才是被林深揩油了,是吧?!一向吃別人豆腐的他,竟然被林深吃豆腐了!

不對,林深為什麼要吃自己豆腐?

正這麼想著,只聽見廚房內傳來一聲哎呀驚叫,赫諷一驚,連忙也跑了進去。

進到廚房的時候,他正看見林深好整以暇地拎著那隻鬼的衣領,還將它舉高用力地晃了幾下。

女鬼被晃得頭暈,只能求饒。

「哎呀,暈,暈,別晃了,別晃了。」

赫諷見狀,再次震驚!林深這傢伙真是佛擋殺佛,人擋殺人,連厲鬼都怕他!

可是,女鬼會說話嗎?

赫諷再看向那女鬼腳下,有一條長長的影子,也不像是鬼怪該有的。

他凝眉思索,「這麼說……」

「嗚嗚嗚,放了我,放了我呀。」

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傳了過來,赫諷走到女鬼面前,把擋著它臉的頭髮往兩邊掀開。

喲,好一個我見猶憐的小女孩,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被林深拎著,她兩眼水汪汪地看著赫諷求饒。

赫諷覺得有趣,怎麼最近老是撿到小孩呢。

「上次在溪邊嚇我的那個,是不是你?」

「不是我,是我……唔,不是我,我不是要嚇你,只是看到有人在溪邊,所以過去看了看而已。」女孩吸溜著鼻子說。

赫諷注意到她嘴邊還有些番茄炒蛋的油漬,而張開嘴說話的時候,一股蘿蔔的味道撲面而來。好傢伙,原來中午的蘿蔔飯也是這丫偷吃的。

赫諷繼續問:「既然只是看看,為什麼我一抬頭你就溜走了?恩?」

女孩被問得一愣,臉龐慢慢地紅了起來,赫諷玩味地看著她。

然後過了幾秒,只聽見女孩細如蚊的聲音。

「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呀,我怕被你發現我在偷看,就跑了。」

赫諷一呆,隨即捂著肚子大笑起來。女孩看見他的笑容,更是眼睛都直了,緊緊盯著赫諷不放。

一旁的林深見狀,皺了皺眉,突然沒有預兆地鬆開手。

嘭——!重物落地的聲音。

「哎呀!」

女孩毫無準備地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的時候,她看到的是林深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像是被毒蛇給盯上的老鼠,女孩瞬間抖了抖,可憐巴巴地不敢再動彈。

「老實交代。」林深問:「在被這個傢伙的美色所誘之前,你上山來做什麼?」

「我、我……」

被兩雙眼睛盯著,女孩的臉色時而通紅時而蒼白。

「我,我什麼都沒幹!絕不是跑上來自殺的!不是呀!我還沒有談戀愛,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帥的人。我,我不想死,真的,真的!」

「嗯。」赫諷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相信你後半句話是真話。」世界上像他這麼帥的人,的確是鳳毛麟角。

林深翻了個白眼。

13水中倒影(四)

抓了半天的鬼,誰想到最後抓到的竟然是一個女孩,這讓赫諷有點錯愕,再看到林深是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樣後,他更加是接受不能。

「你早就猜到了是人在搗鬼?」

「你怎麼就知道中午的蘿蔔飯也是她弄砸的?」

「你故意將廚房窗開著,晚上再引誘她過來的?」

「你確定她晚上一定會來,怎麼知道是在哪個時間過來?」

對於赫諷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林深只是回了兩個字:

「智商。」

這一下,赫諷乖乖閉嘴了,若是再繼續糾纏下去,不就擺明證明了自己智商不如對方嗎?而且他大致也想清楚了,只是對一些細節部分好奇而已。

將注意力又轉回女孩身上,赫諷見她還蹲坐在地上,不由覺得可憐,上去一步,遞出手。

「先起來吧。」

女孩弱弱地抬頭,見到是赫諷要拉自己起來,先是感動,然後眼神一閃一閃地又發起呆來,臉頰上還有可疑的紅暈。

赫諷差點笑出聲,雖然平時花痴的小女生他也見過不少,但是像這樣明目張膽的倒是頭一次見到。見這女孩也沒什麼小心眼,他便對她有了幾分好感。當然,只是純粹地憐憫弱者的心態而已。

「去客廳。」

林深終於發話,打斷兩人的「含情脈脈」,先一步將赫諷拽了出去,果然女孩跟在後面,也乖乖地過來了。

誰知道到了客廳後,赫諷和林深還沒有來得及對話,女孩搶先一步開口。

「謝謝你們的晚飯,謝謝你們招待我進來,不然我晚上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外面好多怪叫的聲音,還有綠幽幽的眼睛從林子裡盯著我。」女孩對著兩人鞠一躬道:「幸虧有兩位恩人搭救,小女子改日必當重謝!」

「……」

氣氛一下安靜下來,女孩覺著不對勁,抬頭來看。

「哎,人呢?」

客廳裡早已空無一人,林深和赫諷不知去了哪,只留下她一個呆呆站著。

「噗哈哈哈,你別拉我啊!別,等我先笑完,咳,咳咳!」邊說話邊笑,這位嗆著了。

裡面的房間內,赫諷被林深拽著進屋,捧著肚子,臉上的表情極度扭曲,像是想笑又不敢大聲地笑。

「小女子……噗!」

「嗯人……噗!」

「多謝兩位大俠相救,小女改日必當重謝。」赫諷擺正臉色,一本正經地說著,沒半會自己又忍不住了,躲到牆角捶地大笑起來。

林深從頭至尾不吭聲,一副高深莫測地樣子看著他發神經。

「我、我說這姑娘是不是邏輯有問題,明明是做賊被我們逮到,還這麼感激涕零,關鍵是她那說話的口氣。哎呦,我肚子疼。」

「她邏輯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

林深看著他笑得一臉鼻涕一臉淚的,淡淡道:「不過要是被她看見你現在這幅樣子,你說人家會不會後悔自己識人不清?」

「什麼?」

「沒有透過現象看本質。」

「本質?本質……哈哈哈,吃蘿蔔飯吃番茄炒蛋吃得滿嘴油的本質嗎?」顯然赫諷又想歪了,完全沒有注意到林深對自己的冷嘲熱諷。

半晌,他才終於冷靜下來,注意到了重點。

「你拉我進屋來幹嘛?我們不要去問那個女孩,然後把她送回去嗎?」

「是嗎?」林深已經拉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如果你想問就去問吧。」

「那你呢?」

「別管我,做你的事去。」林深不厭其煩地揮了揮手,自己翻了本書看。

赫諷見他不搭理自己,也不自討沒趣,出門去了。

屋內,林深默默地翻頁,等了幾分鐘後,開始在心裡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啪嗒!

門又猛地被推開,赫諷一臉懊惱地走了進來。

「問她什麼都不說,只知道傻呵呵地笑。」

赫諷無奈道:「連名字都不肯說,只讓我叫她小涵,『小涵』?我還『大漢』呢!」

林深哦了一聲,心想你的確是個大漢,還是個糙漢子,他繼續翻著手中的書。

「問她上山做什麼,就知道打哈哈,也不肯說自己是哪裡人,問得急了就紅眼睛要哭。你說,能叫我怎麼辦?」

赫諷見林深無動於衷,突然停下抱怨,圍著他打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什麼?」

「知道她什麼都不會說,所以你才不去問。」

林深放下了手中的書,抬頭看他。

「這是你的猜測,還是你從我身上看出來的?」

「這個……兩者都有吧,有什麼區別嗎?」

「沒什麼,問問而已。」林深推開椅子站起身,「不用再去問了。她要是不願意說的話,怎麼逼都沒用,除非你想聽到一個劣質的謊話。」

「那你說怎麼辦?」赫諷問。

「等。」

「等?」

「她想繼續待在這,就讓她待著。如果她有其他目的的話,早晚,都會露出破綻。」

林深留下這句故作高深的話就出去了。赫諷留在房間思索他剛才的那句話,敢情林深認為這個叫小涵的女孩其實並不簡單?

不過沒想幾秒,赫諷又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等等!你要讓她留下來的話,她睡哪兒啊!我們這不方便吧……喂,林深!」

等他追到客廳的時候,看見林深已經和女孩談了起來。

林深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女孩連連點頭。

「嗯。」

「嗯!」

「我明白了。」

點頭點得下巴都快要戳到自己胸上,小涵眼冒亮光。

「我一定不負組織重託,堅決完成任務!」

赫諷汗。

「你們在說什麼呢?」

「林大哥在給我交付任務!」小涵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道。

「任務?」赫諷狐疑地看著林深,這傢伙不會又是在拐賣兒童,欺騙良善人士了吧?

「我在安排她工作,要想在這裡住下去,就必須自食其力。」林深道:「我們這裡不養吃閒飯的。」

「嗯恩,我絕對不要做吃閒飯的!」小涵連連附和。

「你比某人有覺悟多了。」林深讚揚道:「當初某個傢伙剛來的時候,還想要白蹭住宿。不過很可惜,住宿只對員工家屬免費開放。」

小涵好奇,「員工家屬是指什麼?」

「就是……」

「夠了!」赫諷連忙打斷這兩人的談話,避免話題走向某個極端,帶壞了人家小姑娘。

「先不管工作的事情,今晚她睡哪才是個大問題。我們這只有兩個房間,你不會想要讓她……」赫諷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因為他看見小涵眼冒桃心,似乎是在想入非非。

「房間有兩個。」林深道:「不是正好?她睡你的房間,你……」

「我絕對不和你睡!」

「——睡客廳。」林深斜眼看他,像是在說,你以為我樂意?

赫諷自討苦吃,想著睡著這客廳硬邦邦的沙發上,還不如和林深蹭一個房間呢。

「我……」小涵看著赫諷的臉色,「要不我睡沙發好了?」

「不用了,山上晚上涼,而且怎麼能讓女孩子睡客廳。」赫諷故作坦然地揮一揮手,「不就睡客廳麼,小意思。」

感受著女孩看著自己的崇拜眼神,赫諷心裡的男子漢主義爆發,大手一揮,事情就這麼定了。

可是到了當他深夜,縮在床上簌簌發抖,他才開始後悔起來。

讓你逞能,讓你裝逼!

「吸溜……」

讓你得瑟,讓你傲嬌!

「吸溜!」

一邊吸著鼻涕,赫諷不斷伸手搓著自己的胳膊,縮在沙發的角落欲哭無淚。

山上的夜真是太冷了!關鍵是他當時為了裝瀟灑,都沒有回屋去拿被子,這會只穿著衣服坐在沙發上,凍得直抖。

赫諷心裡埋怨自己,因為一時意氣和衝動做出的犯傻的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吧。早知道當時死纏爛打,也要黏著林深睡他房間的。真是記吃不記打!

「呲——呲!吸——!」

揉了一團擦過鼻涕的紙巾,赫諷開始想像明早起來,當另外兩個人開門出來的時候,看到的會不會是一個凍僵在沙發上的屍體?

要是能有一條毯子蓋蓋也好啊,那樣最起碼也能暖和點。對,就是像這樣的,厚厚的,毛茸茸的毯子,蹭起來的時候還能感覺到有人體的餘溫。

真是悲劇,凍得都產生幻覺了。

赫諷異常憤憤地想著,同時又留戀地在毯子上蹭了一下。

又蹭了一下。

咦?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他抬起頭,順著身上的毯子看到了一隻手,再向上,看到了一雙在黑暗中反射著幽幽光芒的眼睛。

林深把毯子披到赫諷身上後,看著他像只小狗一樣蹭來蹭去,暗自好笑。這時,見赫諷抬頭向自己望來,林深輕咳一聲,問:

「還不進來睡?」

赫諷:「(⊙o⊙)?」

「我數到三,你不進來的話,就關門了。」

林深說著,拖著毯子回房間去。

赫諷在原地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等等!別關門啊!」他從沙發上一個縱躍,激動地向林深撲去。

一個不小心,將林深撞到,兩人重重摔在地上。

嘭——!

一聲巨響,響徹屋內。

裡屋,睡得正香的小涵翻了個身,打著呼繼續睡。

14水中倒影(五)

「涵涵,涵涵。」

「過來,涵涵乖,聽話。」

「不要隨便跑到外面去,涵涵!」

「你在做什麼?誰讓你起來了,快回去!」

「對不起,涵涵,媽媽不該凶你,媽媽只是太擔心你了。」

「涵涵,爸爸媽媽愛你,愛你啊,愛你,涵涵……」

夢中,一個女人的聲音總是縈繞在耳邊,無論女孩怎麼逃避,那聲音總是緊追著她,像是要梏人窒息的枷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

涵涵,涵涵。

媽媽愛你。

小涵猛地睜開眼,雙眼迷離地大睜著,好久都回不了神。

看著木頭屋頂過了好一會,直到一塊木屑從屋頂搖搖欲墜,掉到她臉上後,才讓她徹底清醒起來。小涵木愣地從床上爬起來,好像那夢中如影隨形地呼喚聲還徘徊在她耳邊不散。

女孩起身,推開窗,一股清新空氣被吹進了屋裡,她深吸一口氣,總算從夢靨中走了出來。

天色尚早,太陽才剛剛在東方的天空冒了個尖,林子裡一片濕重的霧氣還未消散。女孩站在窗前發呆了一會,突然想到自己今天的任務,便匆匆忙忙地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可她跑的匆忙又沒看路,剛出門,就差點和人撞了個滿懷。

「唔——啊!」

想像中的碰撞沒有到來,小涵睜開眼,迎上一雙清澈的褐色眼眸。

「一大早,莽莽撞撞地干什麼?」林深扶住了女孩,訓斥道。

「抱、抱歉!」

沒再多說什麼,也剛剛起床的林深瞥了她一眼,就先去浴室洗漱了。小涵正驚魂未定,只聽見身後又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別管他,那傢伙早上脾氣都不好,有起床氣。」

小涵聞言回頭一看,只看了一眼,就滿臉紅暈。

赫諷站在林深剛剛出現的那個門口,身上只穿了平角褲和一個寬鬆的T恤,T恤領口開得很大,可以看得見鎖骨,而鎖骨以下的部分,就格外引人遐想。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在盯著那裡看,小涵臉漲得更紅,都快冒出煙。

睡眼惺忪,正打著哈欠的赫諷,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現在這副打扮有多麼禍害人。他睜著打完哈欠帶著些水汽的眼睛看向女孩,直到看到她的反應,才有些意識過來。

赫諷尷尬了,他可不是存心勾引人家小姑娘啊!無奈,只能苦笑一聲,像良家婦女一樣拉緊了緊衣服,不讓自己「春光外洩」。

「那什麼……昨天,昨天晚上,你是怎麼睡的呢?」小涵扭捏了半天,還是問出了一個最關心的問題。「晚上外面很冷的。」

赫諷知道她是在擔心自己,便笑了笑,安慰道:「沒什麼,昨天我和林深一起睡,兩個大男人擠一張床,怎麼也不可能凍著。」

他以為自己說完這句話,女孩就會安心下來,誰知小涵一下子卻像是更加害羞,說話都不利索了。

「我我我、我出門幹活去了!」

赫諷目瞪口呆,看著女孩帶著一臉可疑的紅暈,跌跌撞撞地向門口跑去,精神狀態似乎處於極度興奮中。他不由疑惑,自己說了什麼令人誤解的話嗎,沒有吧。

「現在的孩子,老是莫名其妙的,怎麼一個比一個難懂?」

「是嗎?」林深不知什麼時候從浴室走了出來,「我倒覺得她挺容易理解的。」

赫諷不服氣,「那你說說,她剛才為什麼臉紅?」

「很簡單。」

林深一句話總結。

「只是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聽到了一些不該聽的。」

丟下百思不得其解的赫諷,林深瀟灑地一插口袋,向外面走去。

獨留下赫諷一個人,深深覺得有一種被時代拋棄的落寞感。

「真是,一個個都神神叨叨的。」

林中小屋多了一個人,最開始的時候,赫諷沒覺得有什麼太大的改變,不過很快,他就發現改變的地方了,並且很喜聞樂見。

凡是林深之前交給他做的細瑣事,現在小涵都主動搶了過去幹,像是施肥什麼的,她也從來不覺得髒,並且對於院子裡的那一片菜地很有興趣,每天都有大半的時間,都是蹲在那裡侍弄這些花花草草,還經常和林深竊竊私語,交流經驗。

她甚至還頗幼稚地給地裡的菜苗們起了名字。

番茄被命名為——落日那一片紅,簡稱小紅。黃瓜的名字就是——東邊那一抹綠,簡稱小綠。還有土豆叫小胖,青菜叫小青,胡蘿蔔叫小胡,更有甚者,院子裡開的月季,她竟然取名為——美人。

林深和赫諷對這姑娘的取名能力,暫時不發表意見。

每天早上都看見她蹲在地裡,對著她的小紅小綠們唸唸有詞。

「多吃點啊,要吃飽喝足才能長大哦,長大了才能給媽媽我填飽肚子哦,不枉我白養你們一場啊!懂麼?」

又對著青菜和白蘿蔔說:「小青啊,不要老給你姐姐小白添麻煩,要對她好一點明白嗎?」

對白蘿蔔則說:「小白啊,以後找老公眼睛要擦亮一點,千萬不要找不靠譜的男人!」

赫諷在一旁聽著,懷疑這姑娘思維還正常嗎?

不過林深說,這是寂寞太久養成的自言自語的毛病。

女孩的勤快讓身為大男人的赫諷深覺內疚,不自覺的,他做事也勤勞了許多,也不需要林深三催四請。從這一點上看,最大的獲利人無疑是林深。

而另一方面,每天用餐的時候,除了看林深那張死人臉,還能看見另一個人狼吞虎嚥地吃著自己做的飯菜,這對於赫諷來說,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一眨眼,時間就過去三天。期間,小涵與他們相處得很是和諧,除了每天早上從林深房裡出來的時候,赫諷會感覺到一陣如狼似虎的目光。其他的時間,她都表現得很好,從來不偷懶耍滑,做事勤快,雖然不麻利,但是勝在好學。就連一向挑剔的林深,對她都沒有什麼不滿。

這樣一個活潑可愛的姑娘,當時究竟是為了什麼上山?為何又遲遲不願意坦白自己的真實信息?赫諷愁眉苦思了許久,無解。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林深這麼對他道。

「你要真想知道,今天帶她出去一次吧。」

「去哪?」

「巡林。」

「巡、巡林?!」

當天中午,得到最新消息的小涵睜大眼睛,略顯興奮道:「真要帶我去嗎,我可以嗎?不會礙手礙腳?」

前幾次巡林,他們都是讓女孩一個人留下來看家,這一次聽到自己也可以跟著,女孩很是興奮。

赫諷不太自在地咳嗽了一聲,躲避過她那期待的目光。

「不會,你最近已經能幹了許多,帶你一起去也沒什麼問題。是吧,林深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他向林深投去求助的目光,實在不忍心繼續欺騙這個單純的姑娘。

「做更高一級的工作,是對你能力的一種認可。」林深面不改色地忽悠道:「你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沒有!」小涵的腦袋轉的跟個撥浪鼓似的,「我很滿意,不,是感到榮幸!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嗯,組織也表示欣慰。」林深點點頭,摸了摸她的腦袋。

「不過,那個,巡林是要做什麼呢?」小涵想了想,一臉疑惑道:「只是每天去林子裡逛一逛就好了嗎?沒有什麼具體目的?」

林深和赫諷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

「沒有,只是簡單的巡邏而已。」

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單純天真的姑娘小涵就這樣被兩個大男人忽悠著,加入了——「搜屍巡邏隊」,成為守林人撿屍小分隊的臨時一員。

挑了個溫度適宜的時間,他們帶著女孩上路了。

這一次走的是東邊的巡邏區,那裡地勢更加偏僻,而且陡峭。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有些擔心女孩會吃不消,可是走了一段時間後,赫諷發現自己是白操心了。

第一次上路的小涵顯然十分興奮,左顧右盼地,時不時四處張望著,完全沒有一點疲憊的模樣。

「哇!這麼高這麼粗的樹!好大,它得有多少歲數?」

發現了一棵五人合抱都抱不攏的大樹,女孩滿眼星星亂飛。

「最起碼是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年齡。」林深隨口說,誰知女孩接下去的動作卻讓他們倆都瞪大眼睛。

她走到古樹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兩個躬。

「太爺爺好啊。」

赫諷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咳得臉色漲紅。

林深上前,幫他拍了拍背順氣。

誰知,做完這件囧事後,小涵一下子更加放得開了,這一路上不像是巡林,倒像是來遊山玩水,四處都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最後要不是體力耗盡,不知道她還要鬧騰多久。

「累了吧,坐下來休息會。」

赫諷從包裡遞了瓶水給她。

小涵冷靜下來後,想起自己一路上耽擱了不少行程,不由愧疚。

「抱歉!我只顧著一個人興奮,把工作給耽擱了!」

赫諷笑笑,「這山上景色確實比別的地方好,你第一次逛,好奇也是難免的。」

不過逛到像她這麼興致高昂的,卻是少見。

「我也沒去別處逛過,不知道其他地方怎麼樣。不過,這裡一定是好的!在書上和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景色都不及這裡萬分之一呢。」說起來,小涵的眼睛又閃閃發亮。「果然還是要親眼來看才好啊。」

赫諷聽著有些不對勁,正要發問前,卻被人搶了先。

「你以前都沒有出去過?」林深問她。

「嗯,小時候身體不太好,家裡一直不放心讓我出門。後來大了些,也沒、沒什麼機會外出。」小涵似乎在斟酌用詞,「我這次好不容易出來,還是第一次離開家,也是第一次見到外面的世界。」

「就像是上回在溪邊看到赫諷哥,我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好看的男生,像是書裡走出來的一樣。啊!當然,林大哥你長得也是不錯的,只比赫諷哥差一點,就一點點。」小涵伸手比了一個距離,卻不知道自己這是在畫蛇添足,更加打擊人。

見林深吃了悶虧,赫諷暗自偷笑。

「說起這件事,你還沒有告訴我們,上次你為什麼會在溪邊?那裡離上山的小道可是不近。」

小涵猶豫道:「我……」

正靠在樹上聽他們閒聊的林深突然一動,警備起來。手握向背後插著軍用小刀的袋子,四處警戒地打量。

「怎麼了?」赫諷見狀問。

「有人在附近。」林深用鼻子嗅了嗅,道:「我聞到了生人的味道。」

「……你是警犬嗎?」

林深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別開玩笑了,你照看好她,別讓她被……」

正說話間,附近的灌木叢一陣劇烈的晃動,下一秒,一個大吼著的黑影竄了出來,猛撲向小涵。

女孩嚇住了呆立不動,關鍵時刻,林深沖上去一把推開她,自己和那黑影重重地撞在一塊,摔向一邊的斷崖。

赫諷心頭一緊,緊追向那翻滾的身影。

「林深!」

15水中倒影(六)

林深和那身影糾纏在一起的那一刻,赫諷就追了上去。他只來得及伸出手,指尖還沒有碰到林深的一片衣角,就看見他連著那個黑影一起翻下了斷崖。

赫諷呼吸一窒,飛跑向崖邊。

他不知道這斷崖究竟有多高,飛奔道崖邊的時候,只看見崖下奔流的河水中掀起一多巨大的水花,而落下水流的人很快就被激流沖走了,不見蹤影。

「林深!」赫諷只能徒勞地大喊,「林深,林——!」

「叫什麼?」

「有空在這裡叫,還不快把我拉上去。」

什麼?

赫諷懷疑自己是幻聽,可是當這個聲音再次響起的時候,他向崖壁上看去,只見林深單手緊緊抓著藤蔓,像隻猴子一樣掛著,險險地吊在崖壁上。

「……」

「遞把手。」

「你……」見他化險為夷,赫諷渾身無力。「我還以為你摔下去了。」一邊說,他在附近找了個牢固的藤蔓,纏在自己身上,然後向林深伸出手。

「很可惜,摔下去的不是我。」林深緊抓著他,借赫諷用力把自己拉上去。

「不過,摔下去的那個不會好過就是了。一會讓山下的人打撈一下,應該可以在他被泡腫之前撈上來吧。」林深事不關己地說著。

林深雖然險中逃生,但是在崖壁上擦傷不少,左臉頰一整塊都磨破了,有泥土還有其他髒東西。赫諷皺眉看著,頭也不回道:「小涵,幫我們拿一下東西,我帶他去附近的水源清洗一下。」

久等沒有回應,赫諷奇怪地回頭。

「小涵?」

不看還好,這一看才嚇一跳,只見女孩臉色蒼白,比起林深她才更像是剛剛摔下斷崖的那個。聽見赫諷喊自己,喊了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我、我……」女孩眼裡冒出淚花。「我剛剛……」

「別廢話。」

林深不耐煩地打斷她,「拎著東西,跟上我們。」

小涵緊抿了抿唇,默默地點了點頭,只是路上一直都沒有再說話。赫諷有些奇怪,就悄悄地問林深。

「她怎麼了?」

因為他是湊在林深耳邊說的,說話時吐出的熱氣噴到了林深耳朵上,讓他有些癢癢。

林深動了動耳朵,看著攙扶著自己的赫諷。

「剛才那個人本來是向她撲過去的,你也看見了。」

「對啊,她還被嚇住了,根本沒來得有動作。」

「不是來不及,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跑。你想,當初你在溪邊想要追她都沒追上,說明她反應並不慢,速度也快,但是這一次她被人襲擊時卻連動都沒動一下。」

「什麼?」赫諷皺眉,「你說她是故意不跑的?」

林深想了想,道:「也不是故意。」

「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被襲擊的那一刻,腦里根本就沒有逃跑這個念頭,你明白嗎?」林深看著赫諷的眼睛。「一般人,哪怕是面前有東西飛過來,也會想著要躲一下,這是求生防禦的本能,但是小涵她卻沒有這些意識。」

「但是她不像……」赫諷還想辯駁。

「遇到危險,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躲開,潛意識裡就沒有這個概念。」林深道:「你以為,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森林?只是來觀光?」

這下赫諷也無話可說。

三人趕到附近的一道瀑布下,赫諷開始幫林深簡單處理傷口,小涵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遠遠站在一邊。

她時不時地偷偷抬頭瞧著不遠處在清洗傷口的兩人,林深臉上那道劃傷,看著都讓人覺得疼。小涵坐在一塊石頭上,輕輕地用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水面。

水中,她的倒影一會凝聚一會散開,飄忽不定。

小涵眼神迷離,不知道在想著什麼。直到看見水面出現了另一個人的倒影,她才抬起頭來,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赫諷。

「林深說,你剛才沒有想躲,是真的嗎?」

女孩輕顫了一下,慢慢地點了下頭。然而許久,沒有等來預想中的責罵,她大著膽子睜開眼,疑惑地看向赫諷。

「不、不罵我嗎?」

赫諷無奈地笑,「為什麼以為我會罵你?」

「因為是我害的林大哥受傷,要是我剛才能躲開的話,他就不會摔下去,也就不會受傷了。」小涵的眼眶紅紅,「一定很痛的。」

赫諷走到她身旁,也在石上坐下。

「那麼你能告訴我,你剛才為什麼不躲開嗎?」

「我、我不是故意的!」小涵連忙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能說說原因麼?是不想躲開,還是沒來得及,被人撲過來的時候你不害怕嗎,不想逃嗎?」赫諷柔聲問。

「我……不知道。」

小涵又低下了頭,看著水中兩人的倒影。

「我經常在害怕著一件事,媽媽害怕,爸爸也害怕著。久而久之,我都習慣了。有時候都已經分辨不出來,什麼是害怕,什麼是不害怕。」

「你在害怕什麼?」

小涵抬頭,輕輕道:「死,我怕死。」

「我知道大家都是會死的,但是卻不知道死亡會什麼時候來,有時候它來得太早了,我們都來不及做什麼,有時候它又來得太晚了,只能一個人孤獨地死去。我不知道死亡會是什麼時候降臨到我身上,就時時害怕它,怕它來得太早,也怕它來得太晚。」

她看著水裡的影子想,就像這水中倒影,你時時都能看得見它,卻摸不著,一觸即散。

「所以我就想,與其等它什麼時候來找我,倒不如……」

「不如自己去尋找死亡。」

林深穿好衣服走來,看著兩人。

「你以為那樣就等於把死亡抓在手心裡,再也不用害怕。所以最開始你在溪邊遇見赫諷,是準備溺水自殺?」

小涵猶豫著,還是點了點頭。

「為什麼後來又改變主意?」

「我……因為我見赫諷大哥長得好看,我就想再多看幾眼,然後就一直跟在他後面。之後肚子餓,忍不住去廚房偷吃東西,就被發現了。」

赫諷哭笑不得,難不成自己這副容貌還能制止異性自殺?以後可以多加利用利用。

「說得對。」

林深出乎意料地點頭贊同。「幸虧那時候你沒有來得及自殺,不然就看不見這傢伙了,是不是?」

小涵歪著頭想了一會,慶幸地點了點頭。

「這一次是赫諷,下一次不知會是別的什麼,就在你選擇斷送自己性命的時候,你永遠不知道你會失去什麼,是第二天早晨的太陽,還是你未來的幸福。」

林深說:「害怕死亡,所以自己選擇死亡,其實你根本就沒有掌控它,而是被它徹底操縱了。」

小涵疑惑:「可是,人都是會死的呀。早死晚死,不如現在就死,省了很多麻煩,不好嗎?」

赫諷聽見這理論,嘴角微微抽搐,連忙道:「當然不好!」

「為什麼?」

「你想想,你要是在見我之前就死了,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像我這樣好看的人了?」

小涵點了點頭。

「也吃不到我做的飯了。」

小涵露出不捨的神色。

「還有院子裡你的小紅小綠小胖們,你也不能每天和他們說話打招呼了。」

小涵戀戀不捨,似乎很是糾結。

「可是,就算我現在不死,等到最終死去的那天,還是會失去它們呀,有什麼不同嗎?」

「很不同啊!太不同了!」赫諷道:「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哪怕在這世上多活一分鐘你都是賺了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快樂嗎?和你的大樹太爺爺打招呼不快樂嗎?和我們一起生活幫忙幹活,你不開心嗎?」

「開心!」

「那就好了,每多一秒種,你就多賺得一份快樂,少一秒都是對不起自己。」赫諷微笑。「就好比林深這個傢伙,如果剛才他摔下懸崖死了的話,那他就虧本虧大發了。沒老婆沒兒子沒有功成名就,像他這樣的人去了地府都不會甘心的吧。」

「有老婆有兒子功成名就,就可以去死了嗎?」小涵大睜著眼睛問。

「怎麼說,也不一定是這麼定義的。」赫諷汗顏,「總而言之,要看活著的時候收穫多少,哪怕多收穫一點,都是賺了。聽說地府有個規定,活著時獲得的快樂和給予別人快樂越多的傢伙,就可以儘早投胎,來生幸福。」

「真的嗎?」小涵滿眼憧憬。

「當然了。」

「那要是我賺的快樂多一點,帶給別人的快樂多一點的話,我可以在地府做些別的事嗎?」

敢情這姑娘是把快樂當成地府的流通貨幣來看了,赫諷點了點頭,忽悠。「可以。」

「可以想吃什麼就點什麼嗎?」

「呃,如果地府有吃的話……」

「我可以住五星級酒店嗎?有總統套房的那種!」

「如果地府有的話……」赫諷弱弱地說。

「還有,如果我快樂的份量足夠多,我可以分一些給其他人嗎?」小涵認真道:「分給爸爸媽媽,分給赫諷哥,林大哥,讓你們以後到了下面,也能過上快活日子。」

赫諷想哭又想笑。「可以,不過現在想那麼多都還太遠了。」揉了揉小涵的腦袋,他道:「趁我們好好活著的時候,想想怎樣賺夠自己的快活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一寸光陰一寸金。」

「嗯!」小涵握拳,「我已經有目標了!我會努力的。」

赫諷無語。

小涵的腳歡快地擊打著水面。

「我本來想出來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這樣就不會遺憾了。可是和赫諷哥你們相處越多,我就越捨不得,心裡捨不得離開。我還以為我是更加害怕死亡,變得更膽小了。可是現在想一想,好像又不是這樣的。」

小涵抬頭,對兩人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因為我心裡知道和你們在一起是快樂的,所以才想要多賺幾秒,再賺錢更多時間才不吃虧。」說到這裡,她神情突然又有些黯然。

「怎麼了?」赫諷問。

「我想起了爸爸媽媽。因為他們平時總不帶我出去,所以我這次才偷偷跑出來。」小涵愁眉苦臉道:「他們現在一定擔心死我了,一定一點都不快樂。」

赫諷和林深對視一眼,赫諷說:「這好辦。把你父母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們,讓他們過來陪你一起,不就行了?」

「嗯!」小涵快樂地從石頭上跳下來,「回去就聯繫!我現在巴不得想下一秒就看見爸爸媽媽!好想他們!」

她飛跑到淺淺的河水中,踩起水花。

「我要告訴媽媽,外面的世界一點都不可怕!有很好看的人,很好心的人!」

「媽媽來以後,我要讓她看看我養的小紅小胖,告訴她我也會當媽媽了!」

「還有爸爸,他是大廚哦!赫諷哥你可以向我爸爸多請教廚藝的!」

小涵在水裡蹦著圈而,笑語盈盈,水中的影子和她一樣跳著,笑著,像是鏡面對稱的兩個世界,同時映襯著女孩的笑顏。

「我現在,一點都不害怕!」

「我太開心啦!」

歡快的聲音傳遍河谷,赫諷和林深在河邊看著蹦跶的女孩,也露出笑意。

啪嗒。

然而,就像滑坡水面的一塊碎石,原本寧靜快樂的畫面,被突兀地打破。

「小涵——!」

赫諷猛地站起身,驚恐地大喊!

他看見站在河中的女孩,突然無力地摔倒下去,濺起一片水花。

水中的倒影剎那間支離破碎。

化成千片萬片,再也,無法凝聚。

16水中倒影(七)

小鎮上的醫院從來沒有這麼忙碌過,平時只是偶爾有些生病感冒的人過來就醫,病情嚴重一點的都轉到市裡的大醫院去了。

所以突然接到這樣一起重症病例,值班的年輕醫生都有些手足無措,整個醫院都忙碌起來。而急症室外,赫諷如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滿臉倉惶。

小涵倒下的那一刻,他抱著懷中呼吸輕微到幾乎沒有的女孩,根本就毫無頭緒。好不容易在林深的提醒下,兩人從山上帶著女孩下來,第一時間送往醫院。

而現在林深去警局詢問有關失蹤女孩的消息,看看是否有和小涵相關的線索。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想起被推進急症室時女孩蒼白的臉色,赫諷心裡亂成一團。明明剛剛還有說有笑,下一秒卻像是從天堂跌下地獄,讓人如坐針氈。

「醫生!」

不知等了多久,終於見到有穿著白袍的醫生從急症室出來,赫諷連忙迎上去。

「她情況怎樣?」

醫生摘下口罩,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患者家屬?」

「對,她是我妹妹!她情況怎麼樣了,有沒有生命危險?」

「暫時是沒有。」醫生皺眉道:「但是你究竟是怎麼當哥哥的!她這樣的情況,你竟然還讓她隨便在外面亂跑?怎麼不住院?!應該立即轉到市裡,不,是省醫院!按她現在的狀況,再多耽擱一天都會有危險。」

赫諷措手無措。

「小涵的病情這麼嚴重?」

女孩平時在山上看起來很健康,一點都不像是一個病秧子,所以她的突然暈倒才會讓赫諷措手不及。

「以她的身體情況,根本不應該有劇烈運動,你竟然還不知道小心照看。」醫生狐疑地看著他,「你真的是她哥哥?」

「我……」

「赫諷!」

關鍵時刻林深總算趕來,在他身後還跟著幾位身穿制服的民警。

「聯繫到小涵的父母了,他們很快就會趕過來。」林深走到他身邊,「兩天前她父母就報了案,所以一查備案就查到了。」

「報案?」

「她是從醫院裡逃出來的。」林深道。

「醫院……小涵究竟是什麼病?很嚴重嗎?」赫諷焦急問。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林深說:「等她父母來了,你就知道了。」

一直等到下午四點,一對行色匆匆的中年夫妻才趕到醫院。小涵的母親和她有七八分像,赫諷他們一眼就認出來了。然而這對夫妻卻沒有時間去和赫諷他們閒聊,一來就直接去詢問負責醫生女兒的情況。而這時小涵已經被送到重症監護室,在她父母的強烈要求下,今天就會轉到省醫院。

赫諷感受到小涵父母焦急如焚的心情,他站在重症監護室外,隔著透明玻璃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孩。

「聽醫生說,自她五歲後腎功能就因為不明原因開始衰竭,如果不做手術就無法熬到成年。」林深站在他身後,道:「原來她說自己一直都沒有見到外面的世界,意思是一直以來都是住在醫院裡。」

病床上,女孩的臉色蒼白,嘴角卻帶著一絲調皮的笑意,一點都不知道自己讓關心她的人有多麼的擔心。

「這個傻姑娘。」赫諷喃喃道:「要想見一見外面的世界,等做了手術治好病也可以去啊。有必要冒險跑出來,還總愛想一些有的沒的嗎?」

「真是夠笨的,傻孩子。」

林深看著他伸手輕輕撫上隔離著監護室室的玻璃,沒有說話。

「赫先生,林先生。」

那對中年夫妻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胖胖的中年男人對著二人深深地一鞠躬。

「剛才聽警察先生說,這幾天多虧你們照顧小女,才讓她沒有出更大的意外。真是麻煩你們了。」

赫諷有些慌張地避開他的鞠躬。

「沒有,我們也並沒有做什麼,小涵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夫妻倆的神色,他問道:「她手術的成功率有多高?」

小涵父母對望一眼,無聲地苦笑。不需要言語,他們眼底的苦澀已經告訴了赫諷答案。

「多謝兩位這幾日的照顧,等女兒醒來後,我們會告訴她你們的事情。方便的話,可以留下一個聯繫方式嗎?」

赫諷報出手機號碼後,那對夫妻又急匆匆地離開了,看他們帶著濃濃哀愁的神色,他心裡像是堵著一塊石頭那樣難過。

小涵在下午轉院,轉院的時候她還是沒醒來。赫諷只能隔著一圈圈的醫護人員,遠遠地看了她一眼。

女孩纖細的身子陷在潔白的床單中,顯得更加嬌小脆弱。難以想像拖著這樣一幅身子的小涵,竟然在山上和他們住了那麼多天。

目送著轉院的車輛遠去,赫諷低語。

「為什麼,這樣一個女孩偏偏卻……」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林深說:「我們也無法改變什麼。」

兩人沒有再說話,當晚回到山上後,睡在暌違了幾天的自己的房間內,赫諷卻覺得格外不習慣。好像閉上眼睜開眼,他都還能看見那個活潑的身影。

白天吃飯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多盛一個碗;路過菜地的時候,會對著菜苗們駐足望許久。這一切林深都看在眼裡,但是他卻沒有多說什麼。

一個禮拜後,赫諷的手機郵箱收到了一封郵件,打開一看,有一個視頻附件。發信人,徐若涵。

赫諷找來林深,兩人一起打開視頻開,山上網速不快,一直下載了半個小時,畫面才跳了出來。

「早上好!赫諷哥,林大哥!」

一打開,那個充滿活力元氣的聲音就蹦了出來,畫面上小涵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

對著攝像頭,女孩絮絮叨叨,似乎有一大堆的話要說。

「那天醒來後我真是嚇了一跳!睜開眼就看到自己回到了醫院,赫諷哥你們也都不見了,害得我差點以為之前那幾天都是幻覺!」

「不過還好,媽媽告訴了我赫諷哥你的手機,才讓我相信那不是夢。在山上的那幾天快樂得不像話的日子,原來真的是真的!」

赫諷失笑。

「還有赫諷哥,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其實我得了一種很嚴重很嚴重的病,很可能這次睡下,下次就可能會在睡夢中死去。對不起,之前一直瞞著你們。要是哪天早上你們突然在房間裡看見一個睡死的笨傢伙,一定會被嚇一跳吧!」

「可是我也不敢告訴你們,我怕一說你們就會把我送回醫院,繼續整天對著白牆白衣白床單,我都快要瘋了。十幾年內,除了醫生和爸爸媽媽,幾乎就沒見過別的人。」

「所以我這次真的很開心!能夠到森林裡到山上,和你們一起生活。雖然這麼說有些對不起爸爸媽媽,但是那幾天,真的是我這麼多年來過得最精彩最快樂的日子。」

「不過……」女孩的臉色暗淡了下去。「想必以後,我是不能再出去了吧,我不想再看到媽媽抱著我哭成那樣了,對不起,赫諷哥,我可能不能再去找你們了。」

「但是,我會一輩子記住那些日子的。雖然我的一輩子可能不夠長,但是我會把遇到的每件事每個人都牢牢記住!就像赫諷哥你說的那樣,每多一秒的快樂,都是賺到了!哪怕以後一直住在醫院,每天靠著那些回憶,我也不會再寂寞。」

「赫諷哥,林大哥,小紅小胖它們還好嗎?開花了嗎?結果實了嗎?結的果實多嗎?即使以後我不能看到,赫諷哥也要替我好好照顧好它們哦。」

女孩笑吟吟,窗外的太陽透過病房的玻璃照射進來,讓她看上去像是被包裹在一片溫暖的光裡。

「最後還要說一件事,我決定接受手術了。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以前我一直很害怕,但是現在竟然不怕了。」女孩笑笑,握著自己的手,放在心口。

「我這幾天,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害怕死亡,但是其實我很怕。我怕再也不能見到爸爸媽媽,不能見到赫諷哥和林大哥,不能再像那天在河邊一樣,和你們一起聊天。」

「所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賭一賭,因為這百分之一的機會,能讓我再見到你們。」

「即使賭輸了。」女孩微笑,「我也不會遺憾。因為我已經擁有了許多的快樂,就算到另一個世界,也會很幸福的。」

「手術就定在明天,祝我成功哦。說不定你們明天早上打開門的時候,就會又看到我了。我想你們啦!」

「永遠愛你們的,許若涵!」

畫面在最後那笑容上截然而至,化作一片漆黑。小涵那充滿精氣神的語調,卻彷彿還迴蕩在耳邊。

林深看了看發信日期。「這是昨天發的郵件。」

赫諷闔上手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屋,拿著上個月的工資就準備出門。

「要去哪?」

「廢話。」赫諷頭也不回,「當然是去醫院。」

「現在去也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等待結果。你太過關心她了。」林深道:「你很看重她。」

赫諷回過頭來,「當然,因為我喜歡她。」

「——像妹妹的那種喜歡。」赫諷又說:「別告訴我你不擔心。這幾天是誰每天都要到番茄田裡多跑五次,除蟲四次,鬆土一次。這又是為什麼呢?」

林深沉默地盯著他。

赫諷笑一笑,「怎麼,你還要攔著我嗎?」

「我沒有說要攔你。」林深道:「只是想說,你去醫院的話帶上這個。」

赫諷看到他拿起一盆小小的四葉草,在陽光的照射下盡情地舒展著枝葉,生命蓬勃。

「醫院裡空氣悶,顏色也單調,帶點綠色也好看些。」林深說。

這盆四葉草,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去林子裡挖回來的,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

「彆扭的傢伙。」赫諷低笑一聲,一把接過花盆。「等著我帶好消息!」

林深站在院子裡,等他走遠後,拿著手裡的鏟子又往地裡輕輕地鏟了一下。

「沒有捉四次蟲,是三次,數數都不會……」

赫諷這一走後,山上又只剩下林深一個人。

一切又像是回到了最開始那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鬧,沒有人裝傻賣萌,沒有人在耳邊囉嗦。林深有時候會有錯覺,一會是看到一個睡眼朦朧的男人撓著肚子,站在他房間門口;一會是瞧見院子裡有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那裡,對著一地的菜苗們念叨著什麼。

然而每次等他走過去的時候,觸碰到的都只有空氣。

寂寞是什麼滋味,林深開始明白。

第三日,當他蹲在地裡正在做當天最後一次除蟲工作時,福至心靈般抬頭望去。

赫諷正好進來,穿過林子的風緊跟在他身後。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吭聲,手上還捧著那盆四葉草,它開得更加茂盛了,卻沒有送得出去。

林深舉了舉手中的鏟子,又落了下去,突然間沒了除蟲的興致。

「怎麼覺得——」赫諷抬起頭,揉了揉眼睛,莫名道:

「今天的太陽好大。」

「嗯。」

「風也很大,都吹進我眼裡了。」

「嗯。」

「……要我幫你除草嗎?」

兩個大男人一起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鏟子卻半天沒有動一下。風吹動菜苗,輕輕晃動。在它們細小的身影間,好像能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滿頭大汗,卻快樂地奔波著。歡快清揚的笑聲,似乎還一直迴蕩在這個院子裡,久久沒有散去。

「這小紅能長好嗎?」

「大概吧。」

「以後院子裡的活還是交給我來幹吧。」

「嗯。」

「呦,你們又換了一個新主人啦!小紅,小胖!哈哈,這顆苗長得好醜!好像你!」

「……」

「我能種好它們嗎?」

「看心。」

「那要是種不好怎麼辦?」

兩人蹲在院子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一下午,似乎誰都不想起身,誰都不想動彈。都只願留戀在,這個灑滿陽光的下午。

風中,四葉草輕輕晃動著身子,似乎在舞蹈,又似乎在微笑。

一碰即逝,無法永駐的水中倒影啊。

它短暫又令人心憐,深深地刻印進心裡。

搖搖晃晃,浮於水面上的美麗倒影啊。

它悄悄來悄悄去,卻永遠,都無法忘記。

五月初,東山那棵高高的古樹下,多了一座小小的石碑,石碑旁,開了漫山的四葉草。

它稚嫩的葉子充滿活力,在陽光下縱情地生長著。

這鮮活,而又脆弱的生命。

此刻,無聲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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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的結果怎麼樣?】

【失敗了。】

【黑夜,去尋找下一個素材。】

下一個,在生與死之間掙扎徘徊的生命,會是誰。

是你嗎?

無情的,多情的,深情的人啊。

17十年等長生(一)

早起,做飯,去院子給菜苗們裡施肥澆水。

赫諷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優哉游哉,沒有都市裡像是有野獸在後面追趕的緊迫感,沒有人與人之間相處的複雜,山上空氣清新,環境優美,又安靜,如果可以,長期居住在這裡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正在院子的地裡拔草,赫諷聽見了木門的開關聲,手裡一頓。

當然,這一切美好日子的前提是,不要每天去巡林搜索屍體。

「出發了。」林深瞥了一眼還蹲在地上的人。

「唔,我突然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赫諷捂緊肚子,努力在臉上擠出幾滴汗。「今天可不可以請假,帶薪的那種。」

「……你說呢?」

真是個周扒皮!

赫諷忿忿地起身,知道裝病這一招對林深沒用,其實他也只是抱著僥倖的心理想要試一試而已。看見不成功,他也懶得裝了,扔下手中的幾把雜草,無精打采地起身。

林深盯著他,「你最近似乎有些憊懶。」

「沒有啊,錯覺吧。」

「工作態度不夠熱情。」

赫諷苦笑,「我還要怎麼熱情?難道要對著林子裡的那些白骨和屍體一臉微笑,說:歡迎光臨,下次再來。」他說著,就想起前幾天在一個野營帳篷裡找到的一個自殺者。等他們發現的時候,裡面的人已經死了好幾天了,屍體剛剛開始腐爛。而腐爛是有一個過程的,在全身的肉潰爛之前,已經就寄生蟲爬進了屍體裡產卵,並腐化那些還算新鮮的肉。

赫諷那是第一次見到那麼噁心的屍體,當場差點連隔夜飯都吐出來。從那以後,他對於搜尋屍體這件事又有了新的陰影,怎麼都提不起勁去工作。

林深似乎也是想到了那天的情況,於是勸說道:「其實也不是每次遇到的都是那樣的狀況,有的時候會好一點。」當然,大多數時屍體腐爛的場面會更加令人反胃,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

赫諷的臉色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變得好看一些。

林深繼續道:「而且你仔細想一想,屍體不就是一堆血肉和骨頭麼,就像我們平時吃的豬肉魚肉,其實也都是動物的屍體,不是一樣……」

話還沒說完,只見赫諷捂著嘴,趕緊奔到牆邊乾嘔起來。

「惡——嘔,嘔——!算、算我求你,別說了。」

他的臉色比起剛才更青了,額頭隱隱冒著冷汗。

「再聽你這麼說下去,我以後都不敢吃肉了。只要一看到肉,就會想到……唔嘔!咳咳。」

見不但沒有起作用,反而讓赫諷的心理陰影變本加厲,沒有辦法,林深只能使出最終的殺手鐧。

「你再繼續這樣消極怠工下去的話,這個月的工資我就要考慮一下暫時扣押……」

「不!你這個魔鬼。」嘔得淚汪汪的赫諷抬起頭,「你不能這樣做。」

看著那雙看著自己水汪汪的眼睛,林深心情莫名地轉好。

「既然你都喊我魔鬼了。」他笑一笑,掀起唇角。「我當然做一些名副其實的事情。」

「……」赫諷終於體會當年的楊白勞是什麼心情。

最終屈服在萬惡的金錢的威壓下,他還是不情不願地踏上了這一次的巡林之路。只是在路上,不斷為自己祈禱著。

阿彌陀佛,各路神仙保佑,希望今天不要遇到那些想不開來這裡告別人生的傢伙了。

這完全是烏龜心理,今天不遇上,明天遇不上,以綠湖森林在自殺者中享有的聖地名聲,難道他會一直都遇不上麼?早晚的事罷了。

林深瞥見他可笑的舉動,無奈道:「這麼長時間了,你還沒有習慣?」

赫諷撇嘴,「有些事不是說習慣就能習慣的。比如要一隻熱帶魚習慣北極的生活,讓貓學會狗叫,讓隔壁三胖習慣減肥,讓你愛上男人,你說這些是想習慣就能習慣,想做成就能成的嗎?」

林深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不試試怎麼知道?」

「哈,說的簡單!就比如吧,讓你去喜歡上一個大老爺們,你能行嗎?只怕起都起不來吧。」赫諷心裡不爽,有些口不擇言。說完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暗暗叫糟,林深的個性向來容易當真,開不得玩笑,他不會因為自己剛才的話生氣吧?

赫諷想著,有些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前方林深的背影。

只聽見前面的風中,幽幽飄來一句。

「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對著……就起不來呢?」

赫諷一愣,不敢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林深不再做聲了。

赫諷有些懷疑自己是幻聽,拚命盯著前面的人看,可看著看著他的嘴大張,幾乎都快可以吞下一個網球。

錯覺嗎,不是錯覺吧?他竟然看到林深的耳朵紅了,沒錯,就是那種熱血上湧到耳尖的紅色!

他這是在害羞!?

赫諷覺得自己看到世界末日前的奇蹟,林深竟然也會害羞。

不對,他究竟是為什麼害羞?是因為自己說他立不起來而羞惱,還是純粹因為在談論這個帶顏色的話題害羞?還是因為話題中的某個指定對象……

赫諷快要風中凌亂了,他最後決定還是不要再繼續深究下去。無論讓林深這個傢伙耳朵紅的原因是什麼,他都不想再知道了。這年頭,知道的事情太多,會很不安全。

下意識地,赫諷菊花微微一緊,似乎有某種不詳預兆。

兩人都不做聲,在一種莫名的尷尬氣氛中繼續走著,誰都沒有再想挑起下一個話題。

直到走了快有半個小時後,赫諷才發現了異樣,今天似乎走得都是林子不茂密的大陸,以前不都是挑小路走的麼?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默默帶路的林深,心底突然有一絲明悟。

林深雖然嘴上說得狠,但終究還是考慮到他的心理陰影,今天盡走安全而陽光明媚的大道走,這算是無聲無息的關照麼?

彆扭的傢伙,赫諷心裡輕笑,注意到了這點後,因為之前話題而造成的尷尬似乎也煙消雲散,他想著要不要挑起一個話題聊聊。正在此時,卻看見前方小路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

「哎,那是什麼?」不注意的,他就直接脫口而出。

林深道:「你想知道?」

「嗯恩!」

「真想知道?」

「不然還有假的嗎?」

林深伸手一指,自己挑了個石頭坐下來。「那你自己去看好了。」

敢情你問這麼多是耍我來著?赫諷暗暗翻了個白眼,還是決定自力更生。大白天的,也不是什麼幽深的小道,他也不用擔心危險。

就這樣,帶著一絲絲好奇心,他走到那個發光物體身旁。

「這是……花?」

走近了才發現,那反光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在陽光的照射下,透明的小瓶散射著七彩的光芒,從遠處看就好像是一顆寶石。而在這寶石瓶子裡,插著一束新鮮的花,瓶裡還有小半瓶的水。

黃色幼嫩花朵,開得正燦爛。

赫諷愣住了,「為什麼這裡有一瓶花?」他向四周看了看,見到這花瓶是放在靠路邊的位置,那裡的一塊地都比別處平坦,也特別整齊,像是經常有人來。

以前,他都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一束插在玻璃瓶的小小花朵,在這少有人來的山路上,隨風微微晃動。赫諷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是祭奠死者的嗎?」他回頭去問林深。

回頭看去,林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躺在那塊大石上,迎著頭頂燦爛的陽光微微眯起眼。風吹動他的黑髮,那雙褐色的眸在髮絲下時隱時現,對著天空,露出線條流利的側臉,就像是一道剪影。赫諷看得呆了一下。

林深回答:「嗯。」

「每個月都有人來換新鮮的花嗎,看起來經常有人來。」

「這個還不算經常。西邊的林子裡,有一對夫妻每天早上都會上山,點上香然後帶回一坡泥土。」林深道:「自從他們的兒子在這森林裡自殺後,那對夫妻就搬到了山下。到今年,已經三十年了。」

頓了頓,他又道:「你也認識他們,就是王伯和王嬸。」

赫諷錯愕,原來那個性格開朗直爽,總是為他們送些食物乾糧上來的王伯,竟然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住在山下。

「還有你第一次來時在溪邊遇見的自殺的那個女人,她的母親每個月都會來一次,在溪邊一坐就是一下午,到晚上才走。」

赫諷愣住,「為什麼這些我都不知道?」

「現在你知道了。」

再看著眼前這束明亮燦爛的花,赫諷心裡突然有了別的感受。

你覺得死亡只是自己的事,但其實不是。

在死去的人背後,有多少為他們的死亡而痛苦悲傷的人?

怪不得那次遇見溪底女屍的時候,林深會那麼說:比起活著的人的痛苦,死了的傢伙才是一了百了。

赫諷覺得心裡有些堵得慌,趕緊催促道:「走吧,趕緊巡林完,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什麼事?」

赫諷笑而不語。

一個小時後,東山上的無名石碑旁,多了一個裝著水的玻璃瓶,瓶中,清澈的河水被風吹起漣漪,一隻小魚兒在裡面悠悠遊動。

很多時候,死亡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而有時候,死亡也並不意味著永遠的寂寞。

赫諷看著水中游得歡快的魚兒,拍了拍手站起身。

「好了,以後記得每天來換水。」

他伸了個懶腰,「天真藍啊。」

他走到山坡旁,對著遠方湛藍的天空有感而發,不由就要向前踏一步,吟個詩做個對什麼的。

「噗通!」

「啊!救……」

「嗖——咕嚕咕嚕,嘭!」

山坡上,一聲巨響後,突然變得空空蕩蕩,風吹過草,寂靜無聲。

林深逛了一圈回來時,看到就是大樹下空無一人的場景,赫諷卻不見蹤影。

他站了一會,對著石碑問:

「看到那個傻瓜去哪了嗎?」

石碑被陽光曬得有些溫熱,有些反光。

像是,在偷偷地笑。

是啊,那個傻瓜去哪了?

18十年等長生(二)

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也會塞牙縫。

赫諷也沒想到,只是站在山坡上有那麼一刻詩興大發,也會一腳踏空出現墜崖事件。他這是到了幾輩子的黴?

不過還好,這裡雖是山頂,但是坡度並不陡峭,他摔下去的時候沒有一路滑到崖下,而是在半中間時被一個從崖壁上凸出的天然平台擋了一下,現在正險險地趴在這平台邊緣。

向下望了一眼,雖然山坡不高,但是幾十米的高度還是能摔死人的。赫諷後怕地拍了拍胸,同時儘量向後靠了靠。他有輕微的恐高,要是一不小心一個暈眩摔了下去,那可就不值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赫諷念叨著,手腳並用地向平台裡面靠過去。

不過,這塊山壁上凸出的岩石所形成的的平台,並沒有多大的空間,容下赫諷一人,再佔著些其他事物,就顯得有些擠了。赫諷退到一般覺得有些礙手礙腳,正愣神間,一隻手突然搭到他肩膀上。

他不耐煩地回頭瞪了一眼。

「兄弟,不知道這裡很擠麼,湊什麼熱鬧、鬧、鬧……( ⊙ o ⊙)。」

脖子有些僵硬,像生了鏽的機器一樣緩緩地再轉過去,赫諷順著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驚悚地向上望去。

一個白光閃閃的骷髏頭大刺刺地向他看來,那黑黝黝的眼洞,似乎正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赫諷看。只見一架骷髏坐在赫諷身後,友好地和他共享這平台。

「我、我……」赫諷嘴唇抖抖,表情悲憤,少頃,一聲哀嚎。

「我究竟是走了什麼霉運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咳咳!」

山壁上風大,吼到一半的某人又被嗆著了,咳得半死與骷髏大眼瞪小眼,欲哭無淚。

正在山坡上找人的林深聽見聲音,探頭向崖下看了一眼。

「赫諷?」

如同聽見天籟,赫諷趕緊抬頭,卻看見一片橫生的枝杈和亂葉擋住了向上看的視線,想必林深在上面也瞧不見他。

「我在這兒!在這邊!」他連忙揮手大喊,要讓林深注意到自己。

「哪?」

林深皺了皺眉,踱了幾步換個視角,總算是看到崖壁半中有一塊凸出的石台。不過這個距離,他用手是拉不上來赫諷的。

「你等等,我先回去拿繩子。」

什麼?!聞言,赫諷大驚。要讓他繼續和這骷髏獨處?這還不如要了他老命。

「林深,你等會!別走!這兒有一具骷髏,別把我和它單獨丟一塊!算我求你了!」

林深耳夾動了動。

「骷髏?」

「貨真價實!還一直盯著我看!」

「你確定它還有眼睛?」

「……有眼睛洞。」

赫諷不想再多看,每看一眼,他都覺得那具骷髏正幽幽地看著自己,慎得慌。

「仔細看一下,它身上有沒有什麼別的東西,衣服還在嗎?有衣服的話,搜一下它的口袋。」林深的命令從頭頂上悠悠傳來,赫諷有氣無力。

「我不想看,要搜你自己下來搜!」他置氣般地說完,等了半晌,不見林深的動靜。

「林深?」赫諷試探著出聲,還是沒有反應。

不是吧?難道這傢伙一氣之下,真把自己一個人丟這兒了?

正氣惱間,赫諷只覺得頭上傳來一陣沙沙聲,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幾粒飄下來的沙塵飛進他眼裡。他使勁地用手揉了揉,期間,只聽見身邊一聲輕響,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這塊石台上又多了一個人。

「……」面無表情地看著林深,赫諷道:「為什麼你也要滑下來?」

「不是你讓我自己下來搜的嗎?」

林深回道,同時向最裡面的骷髏走了幾步,在它身上仔細翻找著。

「不是這個原因。」赫諷哭笑不得,如今這石台上站了兩個大男人還有一具骷髏,顯得更加擁擠了,轉個身都擠得慌。

「你也下來,一會我們要怎麼上去?難道要找人來救嗎?」

「找人?」林深反問;「你帶手機了?反正我沒帶。」

「……」赫諷的手機丟在木屋裡充電。

「這邊的山路十天半個月也不會有人來一趟,也別指望呼救喊人。」

赫諷忍了忍頭上的青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倆都困在這裡,等著餓死嗎?」

「餓死?」

正在搜骷髏的林深頓了頓,突然回頭看了赫諷一眼。

「正好,說不定眼前這個傢伙就是餓死的,路上也好做個伴。」

「林深!」赫諷忍無可忍,「你別逗我玩了,你一會究竟打算怎麼下去,還有這骷髏……哎,餓死?」

他一愣,看向那具無名骷髏。「這傢伙不是自殺?」

「故意餓死自己,也算是一種自殺方式。」林深道:「不過一般沒人會這麼做,太難熬了。」

「等等,你怎麼知道它是餓死?現在只剩一具白骨了,看不見傷痕,說不定是割腕、服毒或者其他死法呢?」

「這裡沒有匕首或者繩子。」

「也許是它死前扔了下去呢?」

「下面的路不定期會有人路過,如果有東西扔在下面,不會到現在都沒人發現。」

赫諷探頭向下看了看,這塊石台從山壁上憑空橫出,下面的人被擋著,自然看不見石台上有什麼,上面又是一片枝杈雜草,不特地看也不會注意到這。所以這具骷髏才在這裡放置到風化,都沒人發現麼?

一個人,在這石台上不知道孤零零地待了多少年,未免也太過寂寞。

赫諷突然有些感同身受,也不再那麼害怕這骷髏了。

「而且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人是自己坐在這裡活活等死的,或許最開始的時候它並沒有想要死,只是順其自然了。」

林深說著,從骷髏身上破舊的衣服口袋裡搜出一個小本。

厚皮封面,線裝的筆記本,現在已經很少見到。

「這傢伙最起碼在這裡待了有十幾年。」林深掂量著本子,小心翼翼地翻開。

剛一打開,一張紙片從裡面劃了出來,被山風吹得快要飄落下去。林深來不及抓,眼看紙片快要飛落石台,一隻手伸出來,輕輕抓住紙片。

赫諷抓過,念叨:「上面還寫著字。」

字跡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赫諷勉強辨認,一個一個地緩緩讀出來。

「【我走了,請忘記我。】」

只有一行字,「忘」字似乎寫得格外用力,尤其是它上半部分的那個「亡」,到現在都還能看得清晰,可見當時寫下這個字時,寫字人的心情。

「遺言?」赫諷正反面都翻了翻,「沒有別的,就這麼莫名其妙的一句?還有如果這是遺書的話,怎麼還在它身邊?」

「也許是到最後猶豫了,沒有送出去。」林深繼續翻著本子,搜尋著什麼,然後目光停留在最後封面的夾層處不動。

「怎麼了?」赫諷湊上去,從林深的脖子後面看。「哦,一張照片。」

大概是十幾年前拍的照片了,呈像都已經有些模糊,但還是能夠看出照片上兩個人的面容。

這是一對情侶,男方身材高挑眉目俊朗,只是身上穿著略顯寒酸,女孩臉帶羞澀,有些親暱又害羞地環著男方的胳膊,似乎是不習慣在照相人的面前表現得如此親密。兩個人相貌都不錯,而且臉上羞怯又幸福的笑容,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這張照片一直被小心翼翼地保管在筆記本的夾層裡,直到最後,都還跟在它的身邊。

不,該說是他了。

這個照片上眉目清朗的男人,為什麼最後會孤零零地在這山壁上斷送自己的性命?

赫諷有些唏噓,「多相配的一對小情人啊,可惜了。」

林深沒說什麼,將照片翻了過來,果然背後寫了日期,還有名字。

游嘉與敏敏,攝於2002年,五月。

將照片重新塞進夾層裡,隔著一張透明的薄膜,照片上兩人的容貌都顯得有些模糊。林深闔上筆記本。

「至少現在知道了他是誰,就不用再把他埋在後山。」

他有些不耐煩道:「後山上都快埋不下人了,挖坑又麻煩。」

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這麼積極地尋找骷髏的身份?赫諷翻了個白眼。

他看向身邊的那具白骨,再聯想到之前照片上那個英姿勃發的男人,莫名地就有些感概。

「人啊,果然還是活著更好。」

至少活著的時候,比死後要帥氣多了。一具白骨,多麼淒涼又荒唐。

「你還想再這待多久?」

林深將筆記本塞進自己口袋裡,走到石台邊緣。「還不回去?」

「回,怎麼回?」赫諷瞪著他,「跳下去,然後見閻王?」

林深不語,慢慢地走近他,伸手,從一側環過赫諷的胳膊——伸向他身後的背包,摸索摸索,然後摸出一根繩子。繩子從石台上面垂下去,離地面已經不遠了。林深將繩子系在石塊上,拉了拉,很緊夠結實。

回頭,他對目瞪口呆地赫諷說:

「我剛想起來,出門時我雖然沒帶繩子,但是往你背包裡塞了一個。」

所以還等什麼?下去吧。

赫諷站在石台上,迎風而望。不知是該哀嘆自己太笨,還是該痛訴敵人太狡猾。

默默地,留下一滴傷心淚。

由於一根繩子不方便帶著骷髏回去,所以骷髏游嘉被他們倆留在了石台上。

又再次變成一個骷髏獨處的游嘉,空洞的眼凹望著遠方不知名的某處,許久,風吹動他身上破敗的衣衫,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似乎,能聽見一個男人憂傷而低沉的聲音,隔了十數年的光陰,遠遠傳來。

我走了,請忘記我。

忘記我,忘記我,忘記……

不要,忘了我。

19十年等長生(三)

「什麼?!又要我去!」

林深看著咋咋呼呼的赫諷,不做聲。

「讓我一個人去把那個游嘉搬回來,那你做什麼?」赫諷不滿道:「而且現在都快傍晚了,就不能明天去嗎?」

「我當然有別的事,至於明天。」林深側頭瞥了他一眼,「你沒有看天氣預報?」

「這跟天氣預報有什麼關係?」

「從明天開始,東部局部地區有大到暴雨,部分地區持續多日。而很不巧,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就是這個部分地區。」林深道:「如果你不想過幾天去抬回來的是一堆破爛骨頭的話,現在就去把他帶回來。」

赫諷一愣,「暴雨?可是,他至少也在那裡待了十幾年啊,這麼多年哪年沒下雨下雪什麼的,不還是……」

「所以他現在破成那樣,你再不去的話,明天過後說不定連骨架都要被衝到河裡去了。」林深說:「能禁得住十幾年風雨,不代表就能受得住一輩子風雨。」

「哈,哈哈……你這話還真有哲理。算了,我去吧。」赫諷退一步,嘆氣道:「怎麼說也是我發現他的,總不能讓他屍骨不存。不過,你一個人現在要去哪?」

正在收拾的林深頭也不抬道:「白痴,當然是去山下的警局,查詢關於游嘉的資料,看看他還有沒有親人在世。」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

赫諷撓了撓頭腦袋,林深還要大老遠地下山,而自己只是去搬個骨架回來,應該不會比他辛苦。這讓原本還準備抱怨得赫諷,有幾分赫然。

林深裝好那本筆記本,準備出門。

「對了,如果搬運游嘉需要幫手的話,你可以帶他一起去。」

「帶他去?他,誰啊?」

赫諷疑惑地順著林深的視線轉身,看去。

一個髒兮兮的小鬼不知什麼時候正站在門口,手扒著門,向屋裡看著。注意到赫諷的視線,小孩抬了抬眸,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和赫諷對個正著。

「這小鬼是什麼時候出來的!」赫諷冷不防地被嚇一跳,這樣陰森森的出現,完全就像是背後靈。

「我之前就來了,在你們說話的時候。」

林深沒有出聲,小鬼卻是開口了。「我叫韓志,是來這裡幫忙林哥做事的。」

「童工?!」赫諷對林深怒目而視。

林深沒有反應,韓志卻激動起來,為他辯駁道:「不是童工!我是求林哥讓我來幫忙,然後……然後林哥換點東西給我而已!不是童工。」

「哦,不是童工……是非法僱傭。」

「不是!不是!我們這叫等價交換!」

「噗,小鬼你還知道等價交換,那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誘拐未成年?我告訴你啊,山上有很多怪叔叔,就喜歡你們這種年紀的小孩。」

「那是你吧,林哥才不會這麼做。」

看那邊兩個人聊得正歡,林深走出門,對正在逗弄小孩的赫諷道:「韓志有時候放學後會來我這裡幫會忙,你可以讓他做一些簡單的事,然後,給他幾盒泡麵帶回去。」

「喂,喂,你這僱傭費用也太廉價了吧。」赫諷對著他的背影不滿道。

「不准你說林哥壞話!這個價錢是我自己定的!我只要這麼多就夠了。」

「哈,還說你不是童工,都會自己定工資了。」

「唔……」

林深臨走之前,轉頭看了一眼,無奈道:「不要太欺負他。」

「你放心。」赫諷笑得一臉溫柔,「我怎麼會欺負小孩子呢?我可是,最溫柔和藹可親的大哥哥了。」

「……」

帶著韓志一起上山,赫諷就覺得沒有那麼無聊了。逗弄這個倔強又頑固的小孩頗是一件趣事,而且韓志還特別喜歡護著林深,這讓赫諷戲弄起他來一點難度都沒有,只要把心裡平時對於林深的真心話漏幾句出來就好。

不過對於韓志來說,跟著這個壞心眼的大叔,可一點也不是件開心的事。

赫諷抗議:「為什麼叫林深就叫哥哥,叫我就叫大叔?」

「哼!」

「其實他比我還大一歲來著,也叫我哥哥吧。」

「哼哼!」

赫諷看著彆扭的小鬼,微微一笑。「算了,你不願意叫我哥哥也無妨,只是這樣一來我就比林深大了一個輩分,這樣想也蠻不錯。」

韓志:「……」

「要不想想讓小一輩的林深叫我什麼好呢?恩……」

「赫諷……」

「什麼?叫我?」

「赫諷……哥……」

「啊,聽不見啊。」

「赫諷哥!」

「乖,乖。」看著乖乖叫人的韓志,赫諷心滿意足。小樣,林深我玩不過,一個小孩我還整服不了麼?大人的世界,你不懂啊,小鬼。

哼著歌的赫諷,連腳步都快樂許多,走到那座大樹下時,比平時少用了不少時間。

「來,過來,叫人。」赫諷拍拍石碑,對韓志道:「叫姐姐。」

韓志看白痴一樣地看著他,「為什麼我要叫一塊石頭姐姐啊!你這個笨蛋!」

「石頭啊……也是呢,現在也只是一塊石頭而已。」赫諷嘆了一口氣。

韓志耳朵動了動,悄悄地看著他。

赫諷端詳著石碑,表情有幾分苦澀。

「可是不久之前,她還是一個能笑能跳的女孩呢。一轉眼,只能被人稱作是一塊石頭了啊。」

韓志:「!!!」

「哎,是我這個當哥哥的沒用,也只能這樣來紀念她。我真是,真是……」聲音裡透出幾分哽咽,赫諷的背影隱隱晃動。

韓志立馬就慌神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這裡是……」

「唔,恩……我也不知道,我也希望不是。」

「那個,你不要太難過了。」

「呲——呲,還好,也就一般般難過而已。」赫諷擤了擤鼻涕,扭過臉。

韓志不安地看著他,搓了搓手。「這個,這位姐姐,她叫什麼名字?」

「叫小涵呦。」赫諷立馬精神起來,「你看,我還擺了一盆小魚在這裡陪她。可惜馬上就要下雨了,要把魚兒帶回去,這以後幾天她會不會寂寞呢?」

「寂、寂寞的話,我偶爾也是可以上山來,幫你陪一陪她啦。」

「真的嗎?阿志!」赫諷抓住男孩的手,兩眼放光。

「偶爾,偶爾!如果我有空的話……」

「哈哈,你真是一個好孩子!」

使勁地揉了揉韓志的腦袋,赫諷放下背包,從裡面拿出繩子和布袋。

「好了!那我們開始幹活吧,天都快要黑了。」

看著迅速轉變臉色的赫諷,韓志開始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被人騙了,這人之前一臉的悲傷哀痛呢?被狗吃了?!

赫諷回頭,看見他一臉懷疑的神色,嘆了口氣道:「小鬼,有時候大人不是不難過,只是再悲傷碰上現實也要讓路啊。哪怕是正哭到一半,也是要擦乾眼淚來過日子的。」

韓志若有所思,看向赫諷的眼神帶了些敬意。

「這就是大人的堅強嗎?」

「嗯!正是你想的那樣。說了半天,正事都沒幹,快點來幹活。」

「哦,哦!」

赫諷將繩子一端系在自己身上,另一端在大樹上繞了一圈,確定夠結實後,準備下崖壁。

「阿志,要幫我看好繩子!」

「嗯!」

看了眼腳下幾十米高的山壁,赫諷閉了閉眼,試探著開始下滑。

身體憑空吊著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當山下還是嶙峋的石塊的時候。不過總算,很快就到了那塊平台的位置。赫諷鬆了一口氣,走到游嘉骨架邊。

「兄弟,為了把你帶回去,我可是破了自己的記錄啊。」

一邊拿出袋子,一邊準備將游嘉裝進去,赫諷為了壯膽自言自語道:「我這可是第一次,你作為第一位客人,不要太挑剔。在袋子裡面磕著碰著什麼的,習慣習慣就好。」

「嘿咻,好了,進去吧!」

撐好袋口,赫諷糾結著究竟是從頭部還是腳部先放?要不索性將這具白骨對折直接塞進去,省事!有了這個想法後,他抬頭看了骷髏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做賊心虛,赫諷總覺得游嘉那黑黝黝的眼洞,正緊緊地盯著自己。讓他汗毛直豎。

「哈哈,我開個玩笑,玩笑而已嘛,不要生氣。」

大咧咧地拍了拍游嘉肩膀幾下,赫諷差點把他給拍散架了。

「赫諷哥!你還沒好嗎?」上面,韓志大聲詢問。

「馬上就好了!」

算了,還是先從腳部開始裝吧。

赫諷將袋口對著游嘉的一雙白骨腿,小心翼翼地從下面往上套,快要套到脖子上的時候,以他的姿勢幾乎是將這具骷髏給環在懷裡了。這麼近距離的親密接觸,赫諷還是有幾分緊張。

「我說你在這山上待了這麼久年如一日的,一個人坐著,每天都看些什麼呢?」

赫諷看著那雙骷髏頭問,沒有人回答他,只是一對黝黑的眼洞,似乎是透過赫諷在望著他身後的某處。

「有什麼這麼好看?」

赫諷想著,轉過身。

此時,一片落霞,從雲層間穿透。

正好將山下的鎮子完全籠罩在昏黃的暈光內,如一塊寶石一樣點綴在森林之中的小鎮,一閃一閃地,亮起晚間的燈火。

一排排地如小小火柴盒一樣排列的房子,鱗次櫛比;縱橫整個鎮內的街道上,可以看到黑點般的人在走動;一條小河穿過鎮子,帶著夕陽下的點點波光,徐徐流向遠方。幾縷炊煙飄上空中,和雲彩融為一體。這一切,全都在這一瞬間,被夕陽附上了魔法。

赫諷張了張嘴,看著那好像發著光一樣的鎮子。

「原來在這裡,能夠看得這麼清楚啊。」

將整個鎮子都籠罩在視線下,這個山坡上的一塊平台,像是天然的瞭望台。望著小鎮,小鎮的人們,屬於人們那一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

死去的游嘉,十幾年一如既往地看著這一切。

而山下生活的人們又有誰知道,在遠處的高山,一處小小的緩坡上,會有這麼一個人,沒了眼睛,沒了生命,卻一直這樣默默地看著他們。

一邊是永眠的冷清,一邊是人世繁華。

這是個隔開生死的瞭望台。

看著身邊的骷髏,赫諷突然很想問:

喂,游嘉,你為什麼要死呢?

20十年等長生(四)

「游嘉,游嘉……叫這個名字的年輕男性,十多年前的失蹤人口。」

辦公桌前,穿著制服的小員警一邊低語一邊搜索著。

「這個姓不算多見,排除不符合條件的……啊!找到了。就是這一個,游嘉,男,1979年生,2002年失蹤,到現在已經有十一年了。」抬起頭,小員警看著林深道:「那麼很有可能,你們在山上發現的就是這個游嘉。」

林深皺了皺眉,「失蹤十一年,沒有被宣告死亡?」

「要有利害關係人或檢察官來申請,才可以宣告失蹤者死亡,不過他的親人早就去世了,也沒人來幫他做這個申請吧。不,等等,09年七年失蹤期滿的時候,檢察官曾打算提出過申請,但是後來好像又不了了之了,不知道為什麼。」

「是有人阻止了?」林深問。

「也許吧,不過他也沒有親人了,誰會這麼做?」

「查一查這個游嘉,他有沒有妻子或者是女友,名字帶著一個敏字的。」

小員警苦笑,「拜託,我們又不是偵探事務所,這些事怎麼可能會寫在居民檔案裡。」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林深看了看天色,沒有辦法,只有選擇返回山上。

「對了!等下次確認了那具白骨就是游嘉後,就可以註銷戶口,進行死亡登記。」員警在林深身後,對他高喊道:「具體信息確認後,我再告訴你一聲!」

林深揮了揮手,走遠。

「哎,愛理不理的,怪人一個。」小員警做回椅子上,低低抱怨一聲。

「說誰呢,那個林深?」他的同事端了一杯茶過來,笑問。

「是啊,不是每次他們山上發現了屍體什麼的,都到我們這來嗎?來了這麼多次,也沒見他和我們熱乎過,老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林深啊,我勸你少和他有牽連。」

「怎麼?」

「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做他們那種工作的人,本來就一身晦氣,再加上這個林深當年還是從林子裡撿回來半條命的。」同事眨了眨眼,悄聲道:「我們鎮上的人都說他是不死之身,要麼就是山裡的妖怪變的,不願意太親近他,不過也不敢得罪他就是了。」

「說些什麼呢,哪來的迷信啊。」

「這可是真的啊!你不知道,這林深當年死過一次,可後來莫名其妙地又活了過來,所以我們才說他……」

兩人正竊竊私語間,門被敲響了兩下,一抬頭,驚訝地看見林深正站在門口。

「我忘了東西。」

林深走到桌前,拿回那個筆記本,然後又若無其事般地走了出去。

看見他突然走回來,兩個員警僵了半天,許久,等他完全離開後才緩過神。

「他剛才不會都聽見了吧。」

「應該是……」

「哎!倒霉!不過這林深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種怪人,誰知道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呢?」

林深面無表情,走出警察局。游嘉的筆記本被他緊緊地塞在口袋裡,路上,對於客氣地過來打招呼的鎮上居民,他一言不發,不去在意周圍人異樣的表情,向山上走去。

傍晚的山間已經有些涼意,即使是快要到初夏的季節,這股冷意彷彿也能鑽進衣服,直戳進心裡去。林深搓了搓胳膊,加快步伐。寒冷似乎是也凍住了他的表情,整個臉部像是冰塊一樣僵硬。

直到那間木屋出現在他眼前,他才悄悄地鬆了口氣,臉色也放緩許多。在看見從窗子裡透出的明亮的火光後,林深的臉色完全柔和了下來。嘴角帶起一絲微微的笑意,他走向屋口,輕輕地推開門。

「歡迎回來!」

黑漆漆的一雙眼洞直撲而來,一個骷髏張合著上下鄂,對著林深迎面招呼道。

在背景明亮的燈光映襯下,這超現實的一幕顯得格外詭異。

「……赫諷,不要玩屍體。」

推開擋在自己身前的骷髏,林深無奈道。

「我這不是在玩,是和他一起迎接你回來。」赫諷笑眯眯地從骷髏背後鑽了出來,舉著骷髏的右手和林深打招呼。

「來,游嘉,我們一起揮手!歡迎林首長回歸,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骷髏的右手被赫諷上下揮舞著,發出生鏽的機器一般的吱呀聲。林深聽得頭疼,揉了揉太陽穴。雖然外面很冷很寂寞,但是這屋子裡也未免太過吵鬧了。

「看我的成果。」赫諷顯擺道:「我找了些膠水和固定的東西,將游嘉全身的骨頭都給粘勞了,完美不?」

他一邊欣賞著自己的傑作,一邊道:「這樣都可以放到學校去做骨架標本了,嘖嘖。」

「如果他還有意識的話,不會喜歡有人這麼擺弄自己的身體的,當心晚上他找你託夢。」林深涼涼道。

「哈哈,哈哈,你說些什麼呢。」赫諷呵呵笑著,一邊不由自主地將骨架端正放好,不敢再去玩了。

「你不是很怕這些的嗎?怎麼,現在不怕了?」

在門口換著鞋,林深道:「既然不怕的話,下次抬屍體的活不許再偷懶,不然扣工資。」

「林深……」

「嗯?」

「我怎麼覺得你今晚話好像特別多。」

「……是你的錯覺。」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林深道:「我一向話多。」

「是嗎,以前怎麼沒有發現。」

「你現在發現還來得及。」

赫諷投降,「算,我不和你爭這些了。怎麼樣,有線索沒有?關於游嘉的身世。」

林深看了看他,「大概是確定他的身份了,但是他的家人早幾十年就全部去世了,他是最後一個。所以,沒有人會為他舉行葬禮,也沒有人會來接他。明天去後山挖個洞,那裡又要添新住戶了。」

「那個敏敏呢?」

「敏敏?」林深嘲笑,「不過是不知哪個年代的前女友,你以為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會記得游嘉?」

「我只是覺得,對於游嘉來說,她應該是很重要的人。游嘉死去的事,至少也要告訴她一聲吧。」赫諷猶豫道:「而且說不定,她還一直在等游嘉回去呢?」

林深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隨你。不過人海茫茫,你要怎麼找到這個敏敏,還是一個問題。」

說完,就走向屋內。

「晚飯做好了沒有,我餓了。」

林深脫下外衣,就要向廚房走去,可走到一半卻被赫諷給拉住了。

「幹什麼?」他皺眉。

「東西交出來。」赫諷一臉嚴肅,「不交出來不准吃飯!聽懂的沒有!」

「一手交東西,一手交飯!」

「不交出來,就別想吃晚飯!」

「懂?」

「……」林深默默地看著赫諷,半晌,從口袋裡緩緩掏出那本筆記本,放到赫諷手上。

「現在可以讓我去吃晚飯了嗎?」

「去吧,去吧,哦噓哦噓!」赫諷目的達成,不耐煩地揮手攆林深。

林深哭笑不得地進了廚房,不一會,他端著菜走出來的時候,看到赫諷拿著手機,正對著那張合照左拍右拍,又在手機上鼓搗著什麼。

「做什麼呢,吃飯了。」

赫諷抬起頭,神秘一笑。

「高科技,你這個山頂洞人,不懂。」

【百度積分懸賞1000分

請幫我找到照片上這個女人,她是我失散十年的親人,重謝!】

將信息按下確定鍵,發送出去後,赫諷滿意地笑一笑。

這個時代,比起蠻力,還是智慧最重要。

迎著林深疑惑的視線,他得意道:「最晚不出明天,就會有結果,你等著吧。」

林深看著他嘴角得意洋洋的笑容,也笑一笑。

「是,我等著。那大偵探,要不要過來吃晚飯?」

「要!我做了一晚上,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吃!啊,快放開我的土豆,林深!」

「已經吃下去了,你要到我嘴裡搶嗎?」

「靠,你不噁心啊?」

「不噁心。」

和赫諷吵吵鬧鬧,一頓晚飯很快就吃完了。

晚上,洗完澡回到房間後,林深閉眼躺在床上。許久,像是睡不著,他爬坐起來,拿出遊嘉的那本筆記本,一頁頁地翻起。

只是一些隻言片語,一句一句地,像是隨手寫的一些無聊的話。

【今天和敏敏吃了生菜包子,她不喜歡這個味道。】

【山上的空氣不錯,敏敏說以後不住城裡,我們找個靠山的小鎮住,環境好。】

【今天吵架了,因為一件小事,我有點後悔。】

【發工資後,買了禮物去和好,被罵了,說我亂花錢。開心。】

【敏敏給我做了生日蛋糕。】

【敏敏和我一起過春節。】

【我馬上就要漲工資了,給敏敏買一條新裙子。】

【今天聊天,說如果我們以後有了孩子,女孩就叫思敏,男孩叫……】

後面的筆跡有些模糊,翻著看過去,滿滿的都是記載著兩個人的日常瑣事,有甜蜜苦澀,也有生活的壓力顯於其間,游嘉和敏敏的日子過得樸素,卻溫暖。

林深翻到最後幾頁,急轉直下的劇情。

【夠了,我忍受不了了。】

【我要離開。】

【一個人走。】

就像一個童話故事,到這被生生地敲醒,喚醒了這一場夢。

之後,游嘉走了。

他死了。

丟下他心心唸唸的敏敏,在十多年前,一個人離開。

那敏敏呢?她在哪?她還活著嗎?

她還在找游嘉嗎?

林深闔上筆記本,閉眼。這一次,他沒有再夢到無數的黑影與重重惡言惡語,他看到了一對人影。

那是牽著手的一對情侶,彼此相攜,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

最後,卻鬆開了手,背道而馳。

果然無論什麼時候,都只能是一個人。家人,愛人,都會拋下自己……

「林深……」

「林深!林深!」

林深猛地睜開眼,對上一雙清亮的眸子。

「喊你半天都不醒,做什麼美夢呢?」赫諷抱怨道,被一邊的衣服扔到他身上。

「出發吧,別磨蹭了。」

「……去哪?」

赫諷晃了晃手機,說:「找到敏敏了。」

照片上的姑娘,還在。

她知道她的游嘉,已經離開這世界了嗎?

【敏敏。】

【敏敏,我愛你。】

【敏敏……】

耳邊的風送來一聲闊別已久的呼喚,正推著車行走的女人突然抬起頭,望向天空。

而那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順了順被風吹散的發,她推著車子,繼續在小路上行走。

當青春被歲月吞噬,愛情被生活磨平。

這個殘酷的世界,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天色,藍而空洞。

那女人的身影,走遠。

21十年等長生(五)

有時候時間帶走的不僅僅是歲月,還有更多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就失去了。

「早知道昨天晚上就把炒飯吃完了。」

赫諷看著鍋裡明顯被蟲爬過的炒飯,哀嘆:「如果上天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讓炒飯從我手中白白溜走!可惜,時間不可倒流,白駒過隙,彈指間……」

「走了。」

林深站在門口,不耐煩地催促道:「你再在這裡多愁善感個沒完,我就把你踢出去。剛才是誰把我從床上拉起來催個沒完?」

「哎呀,我這不是心疼糧食麼。」赫諷放下鍋蓋,連忙向門口走去。「這山上哪裡都好,就是蟲子多。」

「是啊,聒噪的蟲子也特別多。」林深白了他一眼,「下山,你不是說找到敏敏了?」

赫諷精神為之一振。

「說起這個,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天意!昨天我發帖懸賞,很快就有人回覆了,你知道是在哪裡找到敏敏的嗎?」

「發帖懸賞?」山頂洞人林深表示對這詞語的不解。

赫諷揮了揮手,「之後再給你解釋這個。總之是,網上的奇能異士很多,你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那敏敏究竟是在哪裡?」

赫諷神秘一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猜!」

林深淡淡瞥了他一眼。

「是在鎮上吧,山下的鎮子。」

「我擦,你怎麼知道?我還準備讓你多猜幾次才說的,太沒成就感了。」

林深走在前面,推開木柵欄。

「智商,我很早就說過了。」

「……」

赫諷覺得自己在山上待久了,是不是智商都已經開始出現退化跡象?不然為什麼每次和林深爭執,都是他吃癟?

天氣晴朗,少風,兩人腳下發力,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鎮上。

下山下得早,到了鎮上的時候還不到早上七點鐘,這個時候鎮上出門的人還不多,除了一些上學的學生和趕早班的,街上很少有人行走。赫諷特地選這個點,就是怕和敏敏錯過。可誰知兩人趕到了帖子上知情人透露的敏敏家時,敲了很久的門,卻不見人回應。

「出門去了?」

站在台階下,赫諷數著腳下的青苔。「這麼早?」

「家裡沒有人。」林深從鐵門前回來,「我們還是來晚了,她要麼是昨晚就沒回來,要麼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在這鎮上,晚上也沒什麼娛樂,不可能是夜不歸宿。如果是上早班……」林深想了想,「那就是在西山腳下,那裡的工人早上五點換班。」

「什麼工作?」

「煤礦。」

赫諷大驚,「煤礦?!她一個女人去那種地方工作?」

相比起赫諷的驚訝,林深倒是習以為常。「男人還是女人,在生存面前有什麼不同嗎?不都是要吃飯?」

「我說她……她現在的日子,過得有這麼苦嗎?」赫諷搖頭嘆息,「一個女人家,卻要做這種重勞力的活。」

「煤礦的工作不都是要下礦的。」

「那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這也是自食其力,女人為什麼就不能干體力活?」

「我這叫憐香惜玉,女人當然是要好好呵護的。」

林深不屑。「你這是性別歧視。」

「林深,你——」

赫諷氣急,不明白林深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挑自己的刺,就算他心情不好,也不能拿無辜的人來開刷啊。

「林哥,赫諷哥?你們怎麼在這?」

身後傳來一聲驚訝的呼喚,才打斷了兩人幼稚的爭吵。

兩人回頭一看,見是韓志正站在他們身後,男孩背著書包,手裡還牽著一個比他小不了幾歲的女孩。

「呦,阿志啊,去上學呢?」赫諷不想搭理林深那個犯抽的,索性和韓志開始搭話。

「手裡牽的是你妹妹?」

「不是我妹妹,是……」

「你們倆站在這裡做什麼!」

不等韓志說完,他手邊的小女孩一叉腰,虎著一張小臉戒備地看著兩人。「為什麼一大早上的,要站在別人家門口?」

赫諷哭笑不得,小女孩防賊一樣地看著他,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誘拐蘿莉的人販子。

「小妹妹,我們只是來找人的。」

「找誰?」

「找住在這裡的人呀,小妹妹趕緊去上學吧,和你沒關係的。」

「當然有關係!」女孩上前一步,踏到赫諷面前,小小的手指指著他身後的那扇鐵門道:「這裡是我家,你們堵在我家門口找人,能不關我事嗎?!」

赫諷呆住。

小女孩聲色俱厲道:「你們兩個,老實交代究竟是來做什麼的!不說清楚了,我去找警察叔叔把你們通通關到監獄裡!讓你們天天只能吃老鼠哦!」

赫諷真的是驚呆了,這個年頭的孩子怎麼一個比一個生猛,真的是歲月催人老啊。

林深不知何時走了上來,低頭看著女孩,道:「你住在這裡?」

「是啊。」

「和你媽媽一起嗎?」

「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你們究竟想要做什麼?」女孩防備地看著林深,將韓志拉到自己身後。「小志哥哥,我們快跑!這兩個壞人是來拐賣我們的,不要讓他們捉住了。」

「敏敏……」韓志苦笑,「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林深聽見韓志的稱呼,耳朵動了動,「你叫敏敏?」他對著小女孩問:「游思敏?」

「不是!是李思敏!」小女孩問:「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你們究竟是誰?」

赫諷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帶著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湊過去道:「我們是誰?我們是你爸爸派來找你們的人啊,是來找你和媽媽的哦,敏敏。」

他本以為這麼一說,女孩就會放鬆戒備。誰知道李思敏瞪大眼看了他好一會,突然趁赫諷毫無防備時用小腳用力踩了他一下,瞬間跑遠。

「我才沒有爸爸呢!我沒有爸爸!沒有!」

突如其來的轉變,小女孩跑得太快太突兀,幾個人拉都來不及拉。

「我,說錯什麼了嗎?」赫諷瞠目結舌,看著女孩跑遠的背影。

林深若有所思,「不是你說錯,我看問題應該是出在游嘉身上。」

「怎麼說?」

「你看到這母女倆的處境還不明白嗎?」林深道:「生活艱難,又獨自養育女兒。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是多大的負擔。而游嘉,卻在十年前對他們母女不告而別。」

他看著赫諷,緩緩道:「我們現在要擔心的,不是敏敏知道游嘉死後會傷心過度,而是要擔心她會不會一把沖上去毀屍滅跡。」

「……」赫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事情怎麼就這樣了呢?他原本腦海想像中,這是一對相愛至深卻被迫分開的情侶。游嘉在山上孤獨地死去,敏敏一直懷著期待等待著他。可是現實,卻好像是游嘉拋棄妻子,獨自去地下瀟灑去了,留下敏敏苦苦養大他們的孩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還是不相信,游嘉會是這樣的人。」

赫諷喉頭乾燥,吞了口口水道:「他不是這種人。」

「對於一個只見過他骷髏的人,你能多瞭解他的品性?」林深不以為然。「不過這也不關我們的事,只要把游嘉的死訊告訴敏敏,之後就與我們無關。」

他的語氣似乎格外冷漠。「別人的事,你考慮的太多了。」

赫諷無言以對,心裡有幾分茫然惆悵。難道,游嘉真的只是一個自私拋下妻女的膽小鬼?因為害怕生活的壓力,所以才選擇用死亡去逃避?

「赫諷……哥。」一直被他們忽視的韓志終於開口說話了。「你們真的是敏敏的爸爸拜託過來找她們的嗎?」

一個大敏敏,一個小敏敏。想起剛才那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赫諷苦笑。

「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是,但是她們好像不太歡迎我們。」

韓志低頭不語。

「阿志,你知道敏敏和她媽媽的事情嗎?可以告訴我們一些麼?」

「我、我知道的不多,我只聽媽媽說,敏敏和她媽媽是十年前搬到這鎮上來的。一直都只有她們兩個一起生活,別的就不知道了。」

十年前,和游嘉死亡的時間是多麼的吻合。

「她們搬過來的時候只有兩個人嗎?」赫諷追問。

韓志點點頭,「好像是的,媽媽還說,因為那時候敏敏的媽媽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來,大家都說她是不好的女人。很長時間都沒有人願意和她們母女說話。」

一個孤身女子帶著襁褓中的嬰兒,獨自搬到陌生的鎮上居住。的確,不可能不引起周圍人異樣的注目。

赫諷即使不用動腦子想,也能知道敏敏當時是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他嘆一口氣,再次感嘆。

游嘉啊游嘉,你究竟為什麼要死呢?

只是這一次,所問的含義卻截然不同了。

22十年等長生(六)

在敏敏家門前走了一遭空門,赫諷和林深暫時是無事可做。

原本赫諷是打算到鎮外的煤礦直接去找敏敏,但是被林深拉住了。

「這件事你還想要讓多少人知道?」林深斜眼看他,「知道的人越少,她們現在的生活才不會被擾亂。」

「抱歉,我太心急了。」赫諷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困惑。「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回山上去,下午煤礦換班的時候再過來找她。」

「也行,啊,不對。」赫諷又轉口道:「廚房裡的調味料已經沒多少了,今天得再去買一點。」

「你自己去。」

「還有米也不夠了,也要買幾袋米。」

「……」

「蔬菜倒是有,就是缺點肉味,難得下山來,去買些肉回去加加餐如何?」

「……」

「我昨天剛學的紅三剁和紅燒獅子頭,要試試麼?」

林深終於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無奈地看著赫諷。

「去哪買?」

見終於拉到幫手,赫諷開心道:「先去一下附近的商店,再去菜市場逛一圈,順便買些化肥回去,山上的菜苗……」說到一半,赫諷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微微側過身看去。

果然,韓志還待在原地,正痴呆一樣睜大眼睛看著他和林深。

「你怎麼不去追小敏敏?讓她一個人跑出去放心麼?」赫諷皺眉問。

「為什麼要不放心?」韓志不解地反問,「她認識去學校的路啊。」

「這不是擔心有壞人拐……」赫諷說到一半住了嘴,想起剛才小敏敏口中的人販子就是自己,不由苦笑。再想想這個小鎮不出百餘戶的人家,彼此都認識相熟,也不會出什麼意外,於是他也就不再擔心。

「那你還在這裡幹嘛,不去上課?」

韓志張了張嘴,古怪地看著林深與赫諷,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林哥,你……還要待在山下嗎?」

「嗯。」

見林深面不改色地回答,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韓志放棄了最後一絲猶疑。

「好吧,那我上學去了,林哥再見。」

赫諷揮了揮手,「快去快去,別遲到了。」說完,他便拉著林深向街上走去,嘴裡還咕嘟著。「韓志這小子,神神經經地干什麼呢?」

殊不知,在他身後,韓志走一步三回頭,看著乖乖地跟在赫諷身後的林深,不可思議地連連感嘆:

「林哥竟然願意在山下待這麼久?我不是在做夢吧。」

赫諷不知道的是,林深每次下山從來不會在山下待超過半個小時。而這一次,卻是格外破例。

兩人沒走多遠,便來到赫諷上次購物的那家小店,記得這裡的店老闆娘還欠了赫諷幾十塊錢。明顯老闆娘也還記著赫諷,他一進來就熱情地招呼著。

「哎,小哥,你終於來了。你要是再不來的話,上次我欠你的找零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上了。」

赫諷一見到對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完全不見在林深面前的歡脫和蹦跶。

「你不用老是將那件事記掛在心上,女士。」

老闆娘眼中露出幾分羞怯,雙手不由自主地捧住臉頰,一副少女懷春狀。

「那怎麼行呢,做生意的講究誠信,咱不能平白貪小哥你的錢,我一直記著呢。」只是看她這一副情狀,不知記住的是欠赫諷的錢,還是赫諷那張迷惑人心的臉。

作孽,作孽。心裡一邊感嘆著自己這招蜂引蝶的技術,赫諷一邊不忘記利用這份資源,從老闆娘那裡打聽鎮上的消息——尤其是關於敏敏母女倆的。

「哦,她們啊,十年前搬到鎮上來的,也沒親沒故的,聽說是私奔出來和家裡斷了聯繫呢。」老闆娘一臉八卦道:「不過著大敏也過得不容易,一個女人家家的,也不知道怎麼熬過這麼些年的。要我說,那個拋棄她們的負心男就是一個混賬!要不得超生的!」

赫諷的微笑變成苦笑,那個「混賬」早十年就超生去了。

「那老闆娘,你還知不知道……」

林深站在店外,等的有些不耐煩,他透過玻璃向裡面看去,見到赫諷正帶著一臉礙眼的笑和那女老闆說著什麼,兩人時不時還一起笑出聲。林深壓低眉毛,心裡有幾分不愉快,想了想,還是推開門進去找人。

「你還要在這裡等多久?」

正和老闆娘閒話時,赫諷聽到身後有人催促,林深正一臉不耐地看著他。

「啊,再稍等一會就好,我問問老闆這附近哪家的肉食好……老闆娘?」

赫諷轉過頭去時,見到老闆娘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有幾分僵硬,表情也尷尬起來。

聽見赫諷喊自己,她才有些回過神。

「啊!啊,小哥你是和林、林深一塊來的呀?」

「是啊。」

「是嗎,是這樣啊……抱歉,我有些走神,你剛剛問什麼了?」

赫諷見她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心裡不由有些奇怪。而林深卻是瞭然地看了他們一眼,說了一聲我先出去,便推開門繼續走到門外等。

林深剛一出去,赫諷就聽到老闆娘不引人注意地輕輕鬆了一口氣,似乎是送走了什麼瘟神。

赫諷的笑意微微有些冷淡下來。

「老闆娘認識林深麼?」

「認識啊!我們鎮上誰不認識那個傢伙,那個遭……啊。」似乎意識到赫諷和林深的關係,老闆娘連忙摀住自己的嘴,尷尬地笑。「小林哥我們都認識的,一直住在山上嘛,和他爺爺住了幾十年,就沒離開過。小哥你和他是?」

「我是他的新員工,現在也住在山上。」

「是嗎?那小哥你可要擔心點,山上野獸多,那個林深也有些邪門……」

赫諷微笑,客氣道:「我會注意,結賬吧,女士。」

「哦,哦,好的。」

結完帳後,赫諷沒再多聊就離開了,老闆娘遺憾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明明這個年輕人還是一樣笑得燦爛,她怎麼就覺得那笑容裡有幾分疏離呢?

「久等了。」

赫諷拎著一包東西出來,林深看了看,從他手裡接過。

「接下來要去哪?」林深拎著東西問。

「不去了,回去吧。」

回過頭看了赫諷一眼,林深問:「不是還要去其他地方嗎?」

赫諷笑一笑,「我突然想了想,山上的米還夠,肉的話,去打幾隻兔子吃不算犯法吧。用不著花錢去買,能省就能省,不是嗎?」

林深停下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就因為這個?」

「其實,還有別的原因。」赫諷一臉狡黠道:「省下來的那份錢,能不能算到我下個月的工資裡去?」

林深注視著他好久,赫諷一直保持著討好的微笑,似乎為下個月的工資在拚命努力著。

不知為何,看著這張故意顯得算計和市儈的臉,林深卻覺得心情莫名地好。他不自主地伸出手,伸向赫諷湊過來的臉頰。直到手伸到赫諷眼前時,兩人都是一愣。

林深頓了一下,轉了個方向用力地彈了赫諷額頭一下。

「下個月的工資,照舊。」

「哎,我就知道,我找了個周扒皮上司。算了算了,回去吧。」

聽著赫諷在自己身後懶懶的抱怨,走在前面的林深,嘴角不經意地帶上一抹笑意。

兩人走到山腳下時,時間已經到了早班高峰時期,街上的人已經多了起來,上山的路倒是唯一清靜人少的。赫諷一邊走路,一邊回想著一些細節。

從今早開始,林深的心情似乎就有點不太好,不,應該說是每次下山的時候,他就是這幅樣子,要死不活地,不想和任何人多說一句話。一開始,赫諷只以為這是林深自己的原因,不過在看見了那家商店的老闆娘的反應後,他心裡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就像是此時走在街上,卻只有他們周圍空出一圈空地,鎮上的居民似乎都是繞著林深再走,雖然有一些人會客氣地上來打招呼,但是他們那虛假的表情敷衍的語氣,以及巴不得林深立刻消失的心理,赫諷一眼都能看出來。

任何人遭遇到這種對待,都不會情願下山吧。赫諷嘆一口氣,追上走在前面的林深。

「喂,跑太快了,就不能等等我?」

林深看著他,眼底的黑色似乎淡化了一些。

「是你腳短。」

「你能不能說些好聽的?」

「我腳長,比你高。」

「算了,你還是閉嘴吧。」

正在兩人要走到山腳下時,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人影從後面跑了上來,也不知看沒看路,那人腳步匆匆就要向他們這邊撞過來。赫諷連忙拉住林深,怕他被撞倒,想著究竟是誰走路這麼火急火燎的?

可誰知,那人走到他們面前,竟然就停下來了。還抬起頭,緊盯著二人看。

「你找……誰?」

赫諷剛問出口,來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煤灰的臉。汗漬從那原本白皙的臉上劃過,滑稽地留下一道道渾濁的痕跡。這人一開口,赫諷就愣住了。

「是游……是他讓你們來找我的?」

明明是這樣一幅邋遢髒兮兮的外表,一開口卻是一個好聽的女人的聲音。

赫諷震住了,還是林深冷靜。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喘氣的女人,問:「敏敏?」

女人冷漠地看著他們。

「李薇茗。」

她說話的時候,發白的唇上下啟合,乾燥得似乎都快裂開。兩手緊緊攪在一起,手上也黑黑的,而指甲甚至直接變了顏色,渾濁而噁心。眼角已經有了深深的刻痕,帶著幾分疲憊和麻木。

她說:「我叫李薇茗,會喊我敏敏的人,十年前就不在了。」

相片上會羞澀地微笑,緊緊地拽著游嘉胳膊的美麗女子,似乎隨著游嘉的離去,也一同消失在這世上。現在眼前的這個,是苦錢養女兒,一天天熬日子的李薇茗。

不堪又殘酷的現實,將記憶中的美好抹殺。

十年,似乎什麼都變了,什麼都不再。

只是永遠活在過去的那個人,會不會還一直記掛著,他的敏敏。

23十年等長生(七)

哐啷,當。

鎖鏈敲擊在門上的聲音,帶著冷銳的金屬感。

李薇茗拉開鐵門,抖了抖粘在手上的鐵鏽,對身後的兩人道:

「進來吧。」

赫諷緊跟在她身後邁進門,迎面望見的是一個狹窄的小院,還不足三四平米,小院的牆角上靠著一輛舊自行車,左邊堆著一些籃子簍子,僅僅這一點東西,就把小院擠佔了大半。人只能從中間那條窄窄的空道,才能走進去。

院子緊連著房屋,是一幢不知什麼年代建成的平房,紅牆黑瓦,牆縫上有幾處缺口勉強用水泥堵上了。進了平房後才發現,總共只有一個房間,從東邊直通到西邊,東邊是床鋪,西邊是灶台,中間用兩片垂簾隔開,就算是劃開空間了。

這個不大的房間多了兩個大男人後,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多餘。李薇茗彎腰收拾了一陣,才勉強收拾出一塊空地讓兩人坐。

「沒有什麼喝的,只有白水,要嗎?」

看著李薇茗又作勢要走到西邊去倒水,赫諷連忙搖手。

「不,不用了,我們不渴。」

「是嗎?」李薇茗淡淡應了一聲。「那就來說正事吧。」

她走到兩人對面,找了張舊報紙墊著,席地坐下。

「他讓你來找我做什麼?」

赫諷喉結上下翻滾了一下,感受到一陣莫名的壓力,明明這個女人如此落魄,他卻覺得難以直視她的眼神,像是心底有一絲愧疚。愧疚?他為什麼要愧疚,赫諷苦笑一聲,對自己的想法感到無可奈何。

見赫諷和林深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李薇茗思量一會,道:「剛才敏敏去找我,說是有自稱是他爸爸派來的人過來,我起先不信。不過現在看你們的模樣,倒是信了幾分。」

「呵呵,其實我們也不算是游嘉派過來的,大概算是自作主張地替他走一趟吧。」

「是嗎?」李薇茗的眼裡似乎毫無波瀾,「他現在過得還好嗎?」

「還……等等,你不認識這傢伙嗎?」赫諷正準備回答,卻突然發現了什麼不對,他指著林深對李薇茗問:「你看到他,難道就沒有想到什麼?」

李薇茗奇怪地打量了他們一眼。「我為什麼要認識他?想到什麼?」

「因為林深他可是……」赫諷到此停了嘴,鎮上的人大多認識林深,並熟知林深的工作,但是李薇茗卻不知道,也就是說她並不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對於他們即將要宣佈的消息,也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就這樣直接告訴她游嘉已經死了,甚至早十年就死了,真的好嗎?

雖然李薇茗現在看似滿不在乎,對於往事只口未提,但是赫諷還是不敢輕易說出真相,他只能求救似地看向林深。

林深道:「我們替游嘉來看你們一眼。」

「他看我們?」李薇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和他有什麼關係嗎?沒這個必要吧。」

糟了糟了,這是恨上了。赫諷心裡叫糟,連忙道:「其實他也有苦衷。」

「苦衷?什麼苦衷能讓他在我懷孕後拋下我,就算是有,現在為什麼不自己來彌補,而是要讓別的人替他來?」李薇茗咄咄逼人道:「他心里根本早就不記得我了,不是嗎?」

「這……」赫諷心裡苦笑,這可是天大的苦衷,讓一個死在十年前的人來看你,就算是閻王老子也沒有這個本事。

比起赫諷的猶豫不決,林深卻是直接多了。

「你知不知道他十年前為什麼要離開你,他就沒有對你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薇茗答。

「也許他是迫不得已。」

「沒有什麼迫不得已。」

「那就是有人相逼,也許是有人逼著他離開你。」

「夠了!不要再替他說話!」李薇茗情緒激動起來,「什麼相逼?我當年離家和他出來的時候,他怎麼不說!十年前,我被家裡逼得斷絕關係的時候,他怎麼不說!他要走就走!走了就別回來,為什麼現在又要讓你們來找我!為什麼!」

像是被一塊石子劃破的表面平靜的湖泊,深湖裡激盪許久的暗流在這一刻奔湧而出。原本強自鎮定的李薇茗,終於掩飾不住內心的情感。

「為什麼,十年後才來找我……」這個用麻木來偽裝堅強的女人,忍不住用雙手摀住眼睛,哽咽起來。「為什麼我等了十年,他都不肯親自來看我一眼。他有什麼苦衷,他不要我可以,他為什麼不要自己的女兒!我……」

淚水在乾澀的眼眶裡打轉,李薇茗聲音沙啞,似乎巨大的哀愁和悲苦掩藏在胸中,吐也無法吐出,清也無法清走,只能越釀越深,越釀越愁。然而,脆弱只是一會,很快她擦乾眼淚,抬頭看著兩人。

「算了,他現在想要甩清舊賬是吧?」她冷冷道:「可以,只要他將這十年我女兒的養育費一次付清,我就和他斷絕瓜葛,絕不再去煩他。」

「什、什麼?」赫諷木然,事情怎麼變成這樣了。

「錢,只要給我錢,我就答應不再和他聯繫,你們難道不是為了這個而來的嗎?」李薇茗道:「我早想明白了,感情不能當飯吃,我要養女兒,要過日子,他不要我們母女可以,但是要給錢,最起碼讓我們母女可以活下去吧。」

赫諷連忙要解釋,「我們不是——!」

林深卻突然拉住他,「你剛才說,十年前,你家裡人要和你斷絕關係?」

「那和這個無關。」李薇茗不耐煩道。

「你和家裡現在還有聯繫嗎?」

「這沒有關係!」

「有關係,如果你還想知道游嘉現在在哪的話,就告訴我詳情。」

這個被歲月折磨的女人抬起頭,用仇恨的眼神死死看向林深。「你想知道什麼?」

「一切。」

「早就沒有聯繫了,自從知道我懷上這個男人的孩子後,家裡就巴不得想要和我撇清關係。他們……」李薇茗苦笑一聲,「不說也罷。」

「游嘉知道你家裡人找你,威脅你回去的事嗎?」

「他哪裡會知道,那時候我們忙得連飯都來不及吃,他每天那麼多班,他怎麼會……」李薇茗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什麼般,不可思議道:「不,他不可能知道的!他不會知道那件事,我根本就沒有和他說過!」

「什麼事?」林深問,可李薇茗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根本沒有聽得見他的問題。

林深追問,「什麼事你不想讓游嘉知道?」

「……那時候我母親重病在床,想要我回家,和游嘉斷了關係。可我那時候已經懷了游嘉的孩子,我怎麼能走,怎麼能丟下他一個人,我、我沒有回去,而母親她到最後一直在叫著我的名字,叫我敏敏,敏敏啊,回來再見見媽媽一面吧。」

李薇茗摀住眼睛,「我後來才知道的,她那時候已經不行了,家裡人想讓我去見她最後一面,可那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連媽最後一面都沒見著,我不孝,不孝!」

想起母親臨死前的呼喚,李薇茗眼底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如串地直落下來。

「我再也不敢回家,自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回家了,我已經沒有家,只有他一個了,可為什麼他還會要拋下我,他拋下我,他不要我了!」

李薇茗摸著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在我懷孕剛剛一個月的時候,他突然不見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一直在找他。」

「他說過要搬到臨近山林的鎮子上住,我就搬到這來等他。一開始,每天都在等,等啊等,可是等了十年,我沒有等到一個人。」

她無助地將頭埋進雙手裡,「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什麼都不敢期盼了,他不來找我也好,不要我也好,我只有女兒了,只有我的女兒。」

赫諷看的於心不忍。「敏敏……」

「不要叫我這個名字!會這麼喊我的人,十年前就都沒有了!」

紅顏已去,如今這個憔悴不堪的女人,心裡不敢抱有一絲期望,也不再懷有一絲期待。她就如同是被時光捶打的一塊碎石,生生被磨去所有風骨,那是,多刻骨銘心的一種疼。

林深冷眼看著這一幕,像是無動於衷。看著哭泣得脆弱的李薇茗,以及站在她身旁手足無措的赫諷。

他靜默了許久,突然開口。

「我想尋找這樣一個地方,安靜,平和,沒有紛爭。」

「我要帶著她去那生活,我會努力努力賺很多錢,讓她每天吃飽穿暖,讓她每天都有新衣服穿。」

「我要讓敏敏不要再跟著我受苦,到時候我們天天去山上看風景,找最好的一塊石頭,一起看日落日出。」

「等有了孩子,就帶著孩子一起去,如果是個男孩,我會教他捕兔子,如果是女孩,一定跟敏敏一樣漂亮溫柔。」

「敏敏的手很白很嫩,但是她最近接了那麼多針線活,每天看到她手上的傷口,我心裡都恨不得打死我自己。」

「為什麼我這麼沒用!」

【為什麼我這麼沒用!我賺不到錢讓敏敏過上好日子,我只能讓她跟著我受苦,我這個廢物,除了讓敏敏跟著我一起受罪,我還能幹什麼?

我後悔了,我受不了了。

我忍受不了看著敏敏一天天瘦下去,看著她的手一天天變得粗糙,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憔悴。

愛究竟是什麼?

是自私地佔有,然後讓她一輩子跟著我吃苦嗎?這不是愛,不是!

敏敏的家人來找她了,他們要帶她回去嗎?我們要分開了嗎?

如果……

如果我離開,她就能恢復以前的生活。

她可以找到一個更愛她,更有能力的男人,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

而不是我。

只要我離開就可以結束這一切,我不能自私地拖累她。

我走了,敏敏,不要想我。】

游嘉獨自離開,只帶著隨身的筆記本。

他走了很多地方,最後來到以往和敏敏說好的,那個屬於他們的世外桃源。找了一塊石頭,靜靜地一個人呆著。

山下的人們每天過著自己的日子,游嘉也一直看著。

原本如果一切都順利的話,他可以帶著敏敏一起在這裡生活。看著山下的小鎮,游嘉想起了自己曾經的一個夢。

夢裡,他和敏敏在這裡過著平凡幸福的日子。

他們會有孩子,他會親眼看著孩子長大,送他去上學,教會他道理。

孩子會抱著他和敏敏,喊:

爸爸,媽媽。

多好的一個夢。

只可惜,永遠只能是一個夢了。

敏敏。

敏敏。

敏敏,我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地過,找個更好的人過一輩子。

「我走了,請忘記我。」

林深唸完最後一句,拿出那本筆記本。厚厚的一本,滿滿的都是游嘉記著的他和敏敏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看著呆如木雞,瞪大眼睛的李薇茗。

林深道:「如你所說,會喊你敏敏的人,十年前就都不在了。」

「游嘉,到最後都一直在看著你。」

在那遠遠的高高的崖壁上,一個男人枯坐著,用垂死的雙眸望著小鎮。

而小鎮上,李薇茗懷著肚子中的小生命剛剛搬來,堅強而又頑固地,準備開始十年的等待。

他們最後的一刻,是否曾經隔著那遙遠的距離,彼此互望過一眼呢?

只不過,一個望見的是夢中的幸福,一個看到的是無盡的等待。

如此,便是十年。

林深對她說:「我不會給你分手費,因為游嘉直到最後,都還愛著你。」

敏敏枯坐著,伸出手,顫抖地摸上那本筆記本,下一秒,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緊緊抱在懷裡。

她像孩子一樣哭起來,哭得鼻涕直流,哭得難看又滑稽。如同落水垂死的人,緊抱著最後的浮木,一遍又一遍地喚著那個人的名字。

「游嘉,游嘉……」

「游嘉啊——!」

十年的等待,一個選擇放棄,希望對方幸福;一個苦苦守候,期待又不敢期待。

是放棄的人錯了嗎?

是堅持守候的人錯了嗎?

生活有時候離奇又好笑,因為一個小小的偏轉,變得殘酷又殘忍,但是它帶來的少許的幸福和溫暖,又讓人戀戀不捨。

人永遠不會知道,在他離開以後,失去的會是什麼。

赫諷蹲下,輕輕摟住敏敏,安慰地拍著她的肩膀。他又抬起頭看向站在敏敏背後的林深,兩人對視良久,赫諷心裡堵得慌。

他此刻真想回到山上,把游嘉的骷髏拿出來晃個幾晃!

TMD,有種你自殺,有種你別死啊!

24十年等長生(八)

五月,山上的野草瘋也似的爬得漫山遍野。

不經常有人走的小路,幾乎快被這綠色給完全覆蓋住了,一不小心,便會讓人從山路上走串到別處去。如果沒有一個熟知地形的人來帶路,這個時候上山是最容易迷路的時候。

「哎呀。」

女孩腳下一個打滑,快要摔下去。

「敏敏!」

走在前面的人趕緊伸出手去,緊緊抓住她的胳膊。

「沒事吧?」男人擔心地問著,「有沒有受傷?腳扭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不然還是我來背你吧。」

「沒事。」女孩哭笑不得,握了握對方的手,安撫道:「只是腳下滑了一下而已,我自己走也可以。」

男人用擔心又責怪地目光看著她,像是責備她如此不小心,然而那眼神裡又帶著繾綣的溫柔,讓她心裡暖暖軟軟的,柔成一片。

「你走前面,我扶著你,來。」

「嗯。」

兩人沿著蜿蜒曲折的小道上山,茂密的樹林枝椏間,偶爾可以見到他們相攜攀藤的身影。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似乎不願意和對方有片刻的分離。

「到了!」

爬到山頂上的時候,男人側過身來,興奮地對女孩道:「看到了沒,敏敏?」

女孩晚一步登上山巔,放眼望去。

遠處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巒,漫山的樹木像是一望無際綠色的海洋,偶爾風吹葉動,掀起綠海中一波又一波的浪濤。深林山鳥被此風驚起,鳴叫一聲,飛出林間,在天空盤桓著一圈又一圈。而頭頂的那抹藍白色的穹廬,彷彿觸手可及,輕輕一觸,柔軟的白雲就可以摘至手心,任人愛撫。

萬丈高的金芒從雲層間灑落,輕撫著兩人臉龐。

女孩為眼前的景色所驚嘆時,身旁的人牽起她的手,溫柔地笑:

「漂亮嗎?敏敏。」

「嗯!」

「這就是我想讓你看到的景色,我想以後,我們找一處貼近山林的住處,每日早起晚歸,過著神仙一樣自在的日子。」

我想讓你看到的,不是世間最美的景色,是我心裡最美的夢。

是我們一起,一輩子,幸福地在一起生活。

敏敏,你看到了嗎?

我想讓你看見的,這個夢。

「敏敏!小心點!」

一聲驚呼,讓她從回憶中驚醒。抬頭一看,那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正伸手拉著自己的女兒,一邊還皺著眉頭責罵著。

「上山的時候發什麼呆?!要是剛剛摔下去怎麼辦,我說你……真是……」

女人忍不住一聲笑出來。

正在批評教育小敏敏的赫諷奇怪地轉身,見到李薇茗的笑容,先是有幾分驚訝,隨後恍然大悟般。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罵你女兒,是一時心急,就——」

「沒有關係。」李薇茗似乎笑得開懷,伸出手,輕輕地擦去眼角笑出來的一點淚花。「我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才忍不住笑出聲。敏敏,過來。」

她對自己的女兒招了招手,小敏敏委屈地撲倒媽媽懷裡。

「媽媽……」

「爬上的時候要當心,千萬不要開小差,知道嗎?」

「可是,媽媽,我剛才只是看到了一隻蝴蝶。」

「敏敏。」女人耐心道:「你對媽媽來說很重要,你要是受傷了,媽媽會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的,知道嗎?」

小女孩抬起頭,有些內疚道:「是像昨天那樣難過嗎?媽媽會因為我,哭成那樣嗎?」

李薇茗愣了楞,將女兒緊緊摟到懷裡。

「會!因為媽媽愛你。」

「那我聽話!我不調皮了,也不看蝴蝶了,媽媽不要哭。媽媽哭了,敏敏也會想哭的。敏敏聽話,媽媽不要難過好不好。」

看著緊緊摟在一塊的母女倆,赫諷心裡有些酸澀又有些感嘆,正想要說些什麼。專業破壞氣氛的林深這時開口。

「到了。」

林深望著近在眼前的那幢小屋,對李薇茗道:「要帶著你女兒一起進去嗎?」

李薇茗身體一僵,「不,不……讓我一個人去看他。」

林深點了點頭。

「那我在外面等,赫諷和你一起進去。」

「哎,為什麼我要——」

林深只是輕輕瞪了一眼,剛想抗議的赫諷立刻舉手投降。「好吧,我陪她一塊去。」

小敏敏留在屋外,由林深照看著,赫諷帶著李薇茗進屋。

「事先說好,你不要太激動,人死不可復生,我們要冷靜一點看待這個問題,一會千萬不要……」

「我知道。」李薇茗好笑地看著他。「有敏敏在,我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的。」

「好吧,那你做好心理準備。」

比起當事人,赫諷反而像是更加緊張,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

「游嘉就在那裡,我把他整理好了,應該還不至於太驚悚。」

他屏息,等待著敏敏的反應。好半晌,沒有聽到哭泣聲,也沒有什麼別的動靜。赫諷正疑惑間,只聽見身旁的人竟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這就是你讓我要做好心理裝備的原因嗎?」李薇茗笑得眼淚都忍不住,「果然,是讓我很驚訝。」

什麼?

赫諷連忙抬頭看去,一看之下,他立馬囧了。

沙發上,游嘉好整以暇地坐著,穿戴整齊,坐姿端正,甚至還戴著一副墨鏡,舉起右手對著門口一副打招呼的模樣。要不是露在衣服外面的白骨顯示出這是一副骨架,外人還真要以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坐在這裡。

赫諷滿臉通紅,他這是昨晚一時興起的傑作,本來準備整一整林深的,誰知道出門前太著急忘了把游嘉放回原位,這下可好,讓人家愛人看見了,一定會譴責自己隨意擺弄死者遺體!

「我、我不是故意……算了,你想要怎麼打我罵我都成,來吧。」

看著一副大義赴死表情的赫諷,李薇茗輕輕笑了笑。

「不怪你,其實這樣也好。」她說著,慢慢向游嘉走了過去。「至少這樣和他再見面的時候,我是笑著的,而不是哭的很難看的樣子。」

她輕柔地摘下墨鏡,仔細打量著游嘉的臉龐。

雖然只是一具白骨,卻彷彿可以看到當年,那個對她溫柔微笑的男人的樣貌。她枯黃的手指一點點地撫摸過白骨,感嘆道:「我們都變了。」

赫諷尷尬地站在她身後,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安慰。

「我本來以為活到這個歲數,情愛什麼,都只是年輕時的玩笑話。」李薇茗撫摸著游嘉的面容,「帶大女兒,過好日子,能吃飽穿暖,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慢慢過去,心裡的那些奢望,也不敢再去想。」

她笑了笑,帶著幾分對過去回憶的嚮往。「可是我現在才發現,不是不愛了,也不是愛不動了。而是我想愛的那個人,他不在我身邊,我就漸漸地忘記該怎麼去愛。」

「而現在——」她摟住游嘉,將那原本高大,現在卻比她還要瘦小的身軀緊緊摟在懷裡。「我可以一直愛著他,一輩子,直到敏敏長大,生了孩子,許多年後,我會和他再在一起。這一次,就是永遠了。」

「謝謝,謝謝你們。讓我記起來,我是和他怎麼想愛的,讓我知道他一直都是愛著我們的。謝謝……」

赫諷看著將頭深深埋在游嘉肩膀上的女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哭了嗎,還是沒有哭?

作為一個失去愛人的女人,李薇茗此刻必定是痛苦的,但是作為一個母親,她卻必須堅強。

赫諷張口欲言,猶豫了幾下,還是道:

「那個,你小心點抱。我用膠水粘得不是很牢,當心把游嘉給抱散架了。」

站在門外守候的林深和小敏敏,幾乎是同時聽到了屋內一陣爆笑,笑得幾乎都快喘不過氣,與之相隨的,還有赫諷結巴似的不停解釋。

「叔叔。」小敏敏好奇,「是我媽媽在笑嗎?」

「或許吧。」

「她為什麼這麼開心?」

林深回:「我也不知道。」

「叔叔,你怎麼這麼笨,什麼都不知道。」

「……」

赫諷帶著李薇茗還有游嘉出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小敏敏鄙視地看著林深的場景。

「哈哈,你怎麼了?照顧個小女孩都照顧不好?」赫諷幸災樂禍。

林深輕輕,幾乎是不在意般地瞥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你說呢?」

莫名地,赫諷感到一股涼意從背後升起,忍不住就打了個哆嗦。他決定還是乖乖閉嘴,不去招惹林深。

後山,離小屋不遠的地方,有一塊空地。

是守林人用來埋葬沒有親人來尋的自殺者的一塊墓地,經年累月下來,這裡斷斷續續地已經有了幾十個墳頭。

「你真的要把他葬在這?」赫諷問。

「他一直都想和我在山林裡尋一個住處,既然我不能在這裡住下,那就讓游嘉待在他喜歡的地方吧。」李薇茗笑了笑,「我每年都會來陪他,而且有你們在,他也不會寂寞。」

赫諷聽出她的弦外之意,「你……難道要搬離鎮上了?」

李薇茗想了想,道:「十年前,因為愧疚,因為自責,還因為想要尋找游嘉,我一直不敢和家裡聯繫,這十年來,連一個電話也沒打回去過。」

「但是我現在想明白了,無論回去聯繫後是被罵也好,被趕出來也好,我都一定要回去一次。是贖罪,也是為了敏敏,我不能讓她繼續和我過苦日子了。敏敏身上還有李家的血脈,至少家裡一定會收留她。」

「你……」

「游嘉想讓我幸福,這十年來,我一直都辜負了他這個願望。但至少從現在開始,我想要實現他這個遺願。」李薇茗笑道:「我現在才明白,愛一個人不是為了讓她跟著自己受苦,而是要讓她幸福。」

「這是游嘉教會我的,雖然,我們明白地都有些晚了。」

「對了,可以告訴我你們是在哪裡發現他的嗎?我想去看一看。」

赫諷連忙回神答道:「是在那邊,我一會帶你去,不過下去的時候要小心點。」

「對了,那邊還有一塊石碑,我介紹給你認識,是我妹妹哦。」逢人便要炫耀小涵,這已經是赫諷的習慣了。

然而這一次,兩個人相談的過程中,似乎有些別的什麼。

離開的人真的離開了嗎?還是一直存在人心底的某個角落,不常常掛念,卻珍惜地收藏著。

時不時,會拿出來曬一曬,那已經快要褪色的回憶。

李薇茗登上那塊石台,望著山下的小鎮。忙碌的人們依舊忙碌,他們行色匆匆,為各自的生活所奔波。

鎮上的人們不會知道,十年前,有個男人坐在這裡,望著他們直到死去。

十年後,有個女人站在這裡看著他們,直到離開。

敏敏,你看到了嗎?我想給你看的,我最美的夢。

「嗯。」敏敏笑了,輕輕應道。

「我看到了,游嘉。」

無法實現的美麗的夢,脆弱易碎的美麗的夢。

永不能忘記的夢。

山坡上,赫諷正在逗著小敏敏玩,林深看著他們倆,突然幽幽地來了一句。

「愛這種事,總是這麼刻骨銘心?」

赫諷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只聽林深下一句道:「我突然很想試試。」

「什麼?」

林深看著他。

「去愛一個人試試。」

「……你還是別試了,聽你這麼說很恐怖。」赫諷揉了揉自己冒出的雞皮疙瘩。

林深說:「我看游嘉和敏敏就很好。」

「那也是因人而異,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煽情,比如你。」

林深不服。「我說不定能比游嘉做得更好。」

「更好,變成另一具白骨?粉碎粉碎化成渣的那種?」赫諷怪笑。

林深難得地惱火,「你等著。」

「我就等著看你好戲,哈哈。」

石台上,李薇茗聽著他們的爭執,不由也笑起來。

每一天,要是都能過著這樣普普通通時而吵吵鬧鬧的日子,該有多好。可惜這種幸福,也是求而不得的。

時光如封印在昨日舊照中,去而不回。

留下的是,是十年歲月刻下的印跡,和,永生不滅的愛。

十年等長生。

25無影之人(一)

「米五十斤,麵粉二十斤,食用油兩桶,還有一些……」

赫諷計算著手裡的東西,半晌,從兜裡逃出幾張紅票,遞給對面的人。

「王伯,您數數看,我算得對不?」

「哎,不數不數,小赫你難道還會坑我不成?」王伯笑眯眯地接過錢,小心翼翼地收好,塞到裡衣的口袋裡。

王伯是少數幾個和他們有交道的人,每個月都會在固定的時間上來送些米糧,而有時候更會帶點自家做的吃食送給他們。對於林深來說,這大概鎮上為數不多的幾個他願意親近的人。

「對了,小赫,這是我家新做的粽子,給你們帶了些,不要嫌棄啊。」

這不,王伯剛收完貨款,又從身邊的筐裡拿出一個大袋子,裡面裝得滿滿的,乍一看最少有四五十個粽子。說起來離農曆五月還有一段時間,但是勤快的人家早就做好粽子,四處送請親友了。

赫諷想要推謝。

「不用了王伯,你們自己留著吃,我和林深可以……」

「這是上好的糯米做的,你嬸嬸在裡面放了些瘦肉和自己做的香腸,還摻了點醬油潤潤色。就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胃口……」

咕嘟。

赫諷聽到自己嚥口水的聲音,剛到嘴邊準備婉拒的話立刻變成了:

「那就不客氣了,王伯,我就先替林深收下。」

他眼疾手快地接過裝著粽子的大袋子,道:「下次你們有什麼粗活,直接找我和林深幫忙,我們倆每天都正閒得慌,一身力氣沒處使呢。」

王伯笑呵呵地點了點頭。

「誰閒得慌?」

林深卻在此時推門進來,「這裡閒到發霉生蟲長蘑菇的,我看只有你一個。」

「小林啊!你回來了?」

林深已改之前對赫諷嘲諷的態度,親切地回應王伯。「嗯,剛剛去了山下一趟。王伯,你帶這麼東西上山怎麼不說一聲,我也好去幫你拿。」

「我年紀還不老!這麼點東西怎麼拿不動,不要幫,不要幫!」

林深挑眉,「那上次在山路上摔扭了腰的是誰?」

王伯窘迫,尷尬地傻笑。「那啥,就是一場意外嘛,也沒什麼。」

林深嚴肅道:「我可經不起你再有第二次意外了,嬸嬸也經不起。王伯,這不僅僅是為了你,也為替你擔心的我們多想想,行嗎?」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下次注意哈。」

看著被林深「教訓」得一臉愧疚的王伯,赫諷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他曾經以為林深對這對老夫妻的態度是裝出來的,因為這和平時顯得冷漠的他大相逕庭,完全不像是一個人。不過最近他發現,林深那種少有的溫柔並不是一種偽裝。

他只對真正關心的人,才會顯示出這份柔軟。像是一隻防備心盛的刺蝟,對外人都只露出尖刺,但是對於被他收進心裡的人們,他卻會毫無防備地將自己最柔軟的一面展示出來。

王伯,王嬸,還有林深已經去世的爺爺,大概是這世上少有的幾個,能讓這只刺蝟柔軟下來的人。

「發什麼呆?」

林深抬頭,瞪了赫諷一眼。「還不快把東西抬進屋去?我要送王伯下山,你自己顧著門。」

「好的,明白!您慢走,祝您一路順風~」

赫諷對著兩人揮了揮手,看著林深帶著王伯走遠。心裡感嘆,這種半調子的冷漠,有時候才更容易受傷啊。

一旦被真正關心的人背叛,對於林深這樣的人來說,很可能就是會讓他一蹶不振的打擊。

「嘿,我替他操那麼多心幹嘛?」赫諷拎著東西進屋,自言自語道:「反正以那傢伙的眼光,能入他眼的人根本是少之又少,誰還有這本事傷著他?」

「還是關心下個月的工資吧。對了,上次要買的那個限量版領夾,不知道還有沒有貨……」

林深回來的時候,赫諷已經將東西全部收拾到了廚房,自己熱了幾個粽子正在那裡剝著吃。林深進來,毫不客氣地從他手上搶走剛剛剝好的一個。

對於他的這種虎口奪食的行為,赫諷已經習以為常,淡定了扔掉手中的粽葉,又剝了另外一個。

不過當林深想要再次伸出手,搶走他手裡的這個時,他就忍無可忍了。

士可殺不可辱,你搶我吃的豈不是要我老命!赫諷眉毛一挑,斜斜地看向林深。

「看什麼?」林深望著他,「吃的滿嘴都是油,還沾著米,是要讓我瞻仰你這副尊榮嗎?」

赫諷臉紅,連忙伸手去擦嘴。

「笨蛋,左邊一點,上面!夠了,我來!」

林深實在是看不下去,伸手去替赫諷拿走那一粒米,還在手心裡捻了捻,感受一下糯米的韌性。

「好米。」

他回頭一看,見赫諷僵在那裡,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揮一揮。「怎麼了?」

赫諷似乎是呆住了,好半晌,就在林深快不耐煩時,他猛地雙拳捶桌,自暴自棄般地大喊道:「我的一世英名,就這麼毀了!啊啊啊啊啊!」

林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赫諷心裡如爆發的火山一樣沸騰,林深剛才那什麼動作,那是什麼動作?!

輕輕捻去對方嘴角的一粒米,再溫柔一笑,這不是他以往殺必死的泡妞三十六式之一麼!如今竟然輪到他被人這麼做,而且還傻乎乎地沒反應過來。

他的英名何在,他的尊嚴何在?!

就在赫諷內心淚奔時,林深很自然地拿過他手裡剝好的第二個粽子,自顧自地吃起來。財色兩失,說的正是赫諷此情此景。

搶粽風波一直到下午才過去,赫諷斤斤計較了好久,就連做午飯時,也給林深少燉了一個蛋作為報復。

不過,林深似乎壓根都沒有注意到他這種幼稚的復仇行為,吃的乾乾淨淨,吃完了還不忘抹一抹嘴。這讓赫諷內心更加狂躁,這個只記吃不記恩的傢伙,下回就不該給他做飯!

「收拾一下,然後幫我查一些東西。」

「什麼?」赫諷正收著碗筷,抬頭問:「還有,今天你一大早就下山,去哪了?」

林深將自己的盤子遞到他手中,然後拿著其他湯碗和菜盤,跟在赫諷身後進了廚房。

「去問了問住在下游的鎮民一些事情。」

看著林深還知道幫自己做些廚房的活,赫諷稍感欣慰。

「你自己去找他們的?你,主動,去?!」

林深白了他一眼。

「我不能去嗎?」

「能去,能去!世界之大,就沒有您不能去的地方。」赫諷笑著,心想,就你這脾性還主動去和鎮子上的人說話,不把人家嚇跑就不錯了。

「問的什麼?」

「上一次在山頂上撲向小涵的那個黑影,你還記得嗎?」

赫諷的手頓了一下,擠開洗潔精,滴在盤子上搓起來。「記得,怎麼了?」

林深小心地觀察著他的表情,道:「後來他不是被我踹到崖下,摔倒河裡去了嗎?」

「什麼?你踹的?」赫諷回頭,驚訝道:「我以為是他自己摔下去!」

「我們滾到崖邊的時候,我拽住了樹藤,他抓著我,我踢他幾下,他就下去了。」林深淡淡道,像是在說什麼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夠狠。」赫諷轉過頭去,繼續洗碗。「不過你也是這種性格,睚眥必報,誰都別想從你身上討得了好。」

見他轉過頭去,林深悄悄地鬆了口氣,兩人剛才臉貼得實在是有些近,他有些不習慣。

「然後呢,你今天去下游問鎮民,就是為了知道有沒有人打撈上一具屍體?」

「嗯。」林深點頭道:「但是住在那一帶的人,完全沒有發現有浮屍。」

「會不會是飄遠了?」

林深搖了搖頭,「下流河的運載力不大,不可能把一個成年人沖得多遠,而過了這麼幾天都沒有發現浮屍,就很可能意味著……」

「那個黑影根本就沒死,對不對?」赫諷接口道:「你一直記掛著這件事,是不是在懷疑什麼?」

「不知道。」林深有幾分猶豫,「我只是覺得,不該在那時候那麼巧合地出來一個人,還是衝著小涵。如果當時被他沖個正著,摔倒河中,以小涵的身體來說,很可能就會……」

「你的意思是,這是有人故意而為。」赫諷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是誰會這麼做?他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一個什麼都沒有時日不多的女孩身上,他們有什麼好圖謀的?!」

他說話時語調並未有太大起伏,但是林深卻能感覺出來,赫諷是生氣了。很少生氣的人一旦生氣起來,才更加可怕。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我都什麼都知道,就不會特地去尋找線索,也不會跟你說起這件事。」林深說:「沒有人全知全能,赫諷,我不是,你也不是。所以,現在氣惱自責也是無用。」

「……」

「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想找你幫忙。」

「什麼忙?」

林深說:「利用你擅長的『高科技』查一些資料。最近有沒有人是特別關注這裡,關注這個綠湖森林。」

26無影之人(二)

在赫諷手裡,搜索個信息只是眨眼間的事情。不過,為了在林深面前表現出隆重,當天下午,他特地收拾乾淨了桌子,將自己的手機放到桌上。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桌子兩旁,盯著手機看,一臉嚴肅。

「可以開始了嗎?」林深問。

「沒,等我做下準備。」赫諷深吸一口氣。

「怎麼,難道你還要焚香沐浴,祭掃一遍才可以開始?」

「我說的是心理準備!」赫諷瞪他一眼,「說知道會不會搜出什麼聳人聽聞的消息。」

「只是查個信息而已。」

「不要小看網絡!」赫諷說:「你要知道,這年頭最不可小瞧的就是網絡上的信息量,還有它強大的公眾影響能力。你想想,要是有人說,住在綠湖森林山上的兩個大老爺們其實是基佬,你這叫外人怎麼看待我們?」

「……」林深沉默,不予評論。

赫諷小小得意一下,「所以專業的事還是讓專家來,你,一邊呆著去。」

他打開手機網頁,在搜索欄輸入幾個關鍵字,林深在一旁隔得老遠看著,見赫諷的眉毛挑了挑,便問:「查到什麼了?」

「網速不好,等我刷新頁面。」赫諷無奈,「怎麼偏偏是這種時候。」

林深看向他,「看來你引以為傲的網絡也不是那麼萬能。」

「只是一些小毛病而已,你給我等著。」

接著,林深就看見赫諷跟個亂舞的精神病人一樣在木屋裡四處走動,一邊走到窗邊,一會站到門前,還跳到沙發上,對著高空用力地甩著手機。不知情的人看來還以為他是在跳大神,或者是犯了某種精神病。

林深就這樣淡定地看著他滿屋子亂轉,最後赫諷總算是驚喜地高叫一聲。

「有信號了!」

「查到沒?」

「等等,我多加幾個關鍵詞。」

赫諷坐到沙發的背簷上,也不顧自己會不會掉下來,就直接坐在那翻弄起手機。林深起身,走到他身邊站定。

「馬上就好。」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赫諷屏息等待。

「出來了!綠湖森林,自殺,相關的信息……哎,什麼時候竟然變得這麼有名了?!」

林深見他手舞足蹈地亂動,站得近了些,確定自己能及時扶住赫諷後,才問:「怎麼了?」

「就是這個。」赫諷將屏幕給他看,「你發現沒有,雖然我們這裡作為風景區一直都很有名,但是作為自殺者聖地流傳出名聲,也只是最近兩年的事情。」

【綠湖森林,恐怖的死亡地界。】

【論綠湖森林附近地磁對人腦的影響。】

【死亡群效應,綠湖森林的自殺氣氛是如何而形成?】

在林深眼中,這些取著奪人眼球的奇怪名字的帖子,只不過是外人對於綠湖森林的評價,他並不關心它們是誰寫出,又是如何寫出。但是在赫諷看來,這些密集出現的帖子只意味著一件事——有人在故意造勢。

其實仔細研究就會發現網絡上每一個熱門話題,都不是空穴來風,無影無蹤,在它們背後勢必都有一個推手,在將這個話題推向大眾。有時候這些推手是該話題的得益者,有時候正相反,但是做這些推手的人絕對都不是懷著簡單的推波助瀾的想法。

他們有著自己不為人知的目的,而赫諷現在想要知道的,就是將綠湖森林和自殺聖地聯繫起來的那個始作俑者,究竟是有何目的。

將這個想法和林深說了一遍後,赫諷見他眉頭緊蹙,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我要去山下一趟。」

「啊?」

「我想到一件事,得去證實一下。」林深說。

「你有線索了?那帶我一起去。」

林深搖了搖頭,「不行,你得留在山上,今天的巡林還沒有完成。」

赫諷不語,他總覺得林深有什麼是瞞著他,不想讓他知道。

盤根問底,死纏爛打?那樣林深就會說了嗎?會不會反而讓他厭惡和不耐煩?

想了想,赫諷還是放棄。

「好,我留下來。不過你要是回來晚了,別指望我給你留晚飯。」

林深笑了。

「是嗎?」

直到林深走後,赫諷還在回味他的那句「是嗎」的意思,是他懷疑自己根本狠不下心來,還是說你有膽就試試?想了半天,赫諷發現自己實在是猜不透林深的想法。

林深這個人,人如其名,你以為可以把他一眼看全看透,再走近一些,卻發現這人總是將自己藏在深處,要想真正地看清他,不是件容易的事。

之後,赫諷收拾了行囊,帶了些必用的裝備,出門去了。

他開始今天的巡邏。

到了這山上有個把月,每一次的巡邏都是和林深一起,這還是他第一次獨自擔當起大任,心裡就有些緊張。

像是故意和他作對似的,今天的天氣也不是很好,明明剛剛還是晴天,這時已經下起了濛濛細雨。五月的天氣,說變就變,赫諷拿了一件雨披披在身上,走進山林細雨中。

雨打樹葉,順著枝莖滑落到地上,無聲地融入土中滋潤著森林。

獨自走在這小雨中,赫諷倒也難得地興起幾分意味。這山上的景色他是從來都看不膩,幾乎每個月都有新的變化,也難怪林深會賴在山上一直不願意外出。

深山密林,小屋一間,斟酒獨酌。

豈不是頗有幾分隱士高人的意境?

赫諷卻突然笑出聲,他剛剛想到連泡麵都煮不好的林深要做一個隱士高人,恐怕每天的生活都不能自理,真不知道他前幾十年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哎,要不是有我,這傢伙是不是吃泡麵吃到老死,不不,在那之前就會因為泡麵太多掛掉……」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明明林深不在身邊,赫諷卻一直想起他的事,一個人巡林也就不覺得無聊了。

雨下得漸漸大了起來,遮蔽了視線,十米外的事物基本都無法看清。時間一點點跑走,天色變得昏暗,赫諷見狀,也準備返程。

眼角卻突然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逝,很快,卻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什麼人!」

灌木叢裡一陣晃動,似乎是有人影從那裡鑽過。

赫諷想也沒想就追了上去,雖然視線不清楚,但是他還是能緊吊著那個黑影,沒有讓對方拉遠距離。

雨越下越大,在這深山裡,只有兩個人的追逐依舊持續著。

十分鐘後,赫諷感覺到自己吐出來的氣都快要變作白霧遮住眼睛,胸腔內好像有一把火在燃燒。

該死的!體力太差,就快要被對方逃走了。

這個黑影!就是這個黑影,一定不能放過他!

情急之下,他眼睛都急紅。眼見腳邊有碎石,赫諷撿起一塊,對著前方奔逃的人影就砸去。

一擊,沒中!

再扔,沒中!

我還仍!中了!

被石塊狠狠砸中的黑影晃了一晃,似乎是站立不穩,赫諷連忙追上去,他眼睛緊緊盯著黑影,根本沒有注意到身邊的情況。雨下的大了,附近山壁上的泥土正在蠢蠢欲動。

噗,呲——

似乎是泥塊鬆動的聲音!

赫諷腳下一滑。

「你在幹什麼!」

被人猛地一拉,赫諷向後倒去,被用力拽遠。下一秒,轟隆隆地一堆泥土夾著碎石從他眼前墜落,不過是片刻的時間,就像是一場劫難,樹木和來不及飛走的林鳥,全被滑落的泥石給淹沒,一絲痕跡都未留。

「你究竟在幹什麼!?」

耳邊有人大吼,「不去看路?想找死嗎!」

赫諷還有些迷迷糊糊的,而此時,看著離自己不到一米遠的泥石流現場,才有些後怕。

「我……不行,我還要去追!追那個人!」

「你給我清醒點!」對方用力在打了赫諷肚子一拳。

「唔!痛……林深?」

赫諷睜大眼睛,這才看清眼前的人。

「你,你怎麼會在這?」

林深的表情比平時還要冷漠,冷冷地看著他。

「我不在這,你就該去閻王面前報導了。」

「林深!」赫諷抓住他的肩膀道:「我剛才看到一個黑影,很可能就是之前的那個!他又來找我們了!我們快去追,不要讓他跑了!那個傢伙,就是那個傢伙——」

「她已經死了。」

林深突然打斷他。

「無論那個黑影是誰,他有什麼目的,你再抓到他,小涵也都不能再活過來了。」

「不,我只是……」

「不是什麼?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在下雨的山林裡亂跑,你把我的話卻都當耳邊風?」林深怒氣未消。「你是不是還以為只要抓到那個黑影,一切都可以重來!我告訴你,死去的人已經死了,不會再活過來!無論你做什麼都無法彌補!明白嗎?」

「我……」赫諷愣愣地,呆坐在地上。「我只是不想什麼都做不了,我只是想要做些什麼。」

「我不想再像那天一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閉上眼……我,想要做些什麼。」手捧著地上的一抹濕土,赫諷苦澀地笑。「到頭來,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被雨打濕的路邊野草在輕輕晃動,水滴從葉脈上滑落,融入泥土。

那天帶著一盆四葉草空身回來的赫諷,直到此時,才無法掩住心中的情緒。像是在大地上留下片刻痕跡的雨滴,它只是藏進更深處,並不是不在了。悲傷,也同樣。

林深沉默地看著他,雨水順著赫諷的眼角滑下,像一道淚痕。

他伸出手,將赫諷拉起來。

「等雨停後,我們一起去找。這次一定不會放過他。」

一滴水落在潛窪中,帶出一小圈波紋,波紋向四周擴散,漸漸平復。

赫諷抬頭看了看天,烏雲散去。

雨停了。

然而那些留下的痕跡,並不會因此就消失不見。

他笑了笑,帶著滿臉的雨水,對林深道:

「好!這次,我們一起去。」

27無影之人(三)

大雨的驟停,給兩人的尋找減少了許多麻煩。

在他們繞遠路繞過滑下的泥石流,來到赫諷最後見到黑影的地方時,卻只看到地上一灘血跡,便沒有別的什麼。

「憑空消失?」

赫諷看著周圍,只有他們二人的腳印從遠處延伸過來,那個黑影的腳印就到此為止,並沒有向別處延伸出去。即是說,這個黑影走到這裡,就像是消散在空氣中,不見了蹤影。

此時,天色已經全部暗下去,夜空中,星星一顆顆點綴起,時間已到了晚上。

遠處傳來不明野獸的吼叫聲,伴隨著夜鳥低鳴,此起彼伏,著實讓人從心底升起一股涼意。赫諷搓了搓胳膊,看著四周昏暗景色,心裡有些惶然。

「這,他該不會是……鬼吧?」

林深正蹲著用手沾了沾地上的血跡,聞言,抬頭白了他一眼。

「鬼怪會留血,會有腳印?你為什麼總是喜歡往那方面瞎想?」

赫諷笑著打哈哈,「想像力豐富也是一種錯嗎?」

林深淡淡道:「自己嚇自己,是白痴才做的事情。」

赫諷心裡默默吐血,暗罵自己剛才為什麼要接林深的話,這下被損了吧,還無法反駁。

他知道自己自小就有一個毛病,就是想得太多。遇到事情,如果別人是想三分,他就會多想七分,將事情的因由,來龍去脈,內情,以及當事人的心理都全部考慮進去。這樣一來,也就比平常人更加敏感,也更容易疲憊。

不過赫諷並不打算改掉這個習慣,誰都有自己的小毛病,何況他覺得自己這點小習慣還挺好的。

「回去吧。」林深站起身,「時間已經晚了,改天再找。」

「嗯。」

兩人就這樣向來路走去,不出半個小時便回到木屋。可是當赫諷帶著一身的疲憊坐到沙發上時,才猛地想起自己還沒有做晚飯。

「天啊,這是要我老命麼?」

驚累交加之下,他現在是一點力氣都沒有,連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林深,你自己鼓弄點泡麵去吃吧,我實在是……林深?」

抬頭一看,林深已經不見蹤影了,倒是廚房裡的燈亮了起來,隱隱還聽到有人翻箱倒櫃的聲音。

赫諷大驚,連忙大喊。「你幹嘛?不要在廚房造反啊!」

他焦急地等待回覆,卻又懶得起身去看,心裡正兀自掙扎不停。林深從廚房內探了個腦袋出來,看了看他。

「我在做晚飯。」

「哦,這樣啊,我還說你幹什麼呢。」赫諷鬆了一口氣,躺回沙發上。

下一秒,他像殭屍一樣直挺挺地從沙發上直立起來。

「什麼!!你說你在做什麼?喂,林深,別裝聽不見,回答我!」

林深不知什麼時候又縮回了廚房內,像是縮回了龜殼的烏龜,故意逃避赫諷的問題。等赫諷驚急之下,跑到廚房去看時,只見他正一手拿著調料包,一手拿著杯麵,倒完了調料,正準備倒開水。

赫諷一頭黑線。

「這就是你說的做晚飯?」

林深頭也不抬道:「不然你以為呢?」

「算了,是我想太多。」赫諷扶著自己的老腰,一扭一扭地往回走,剛才猛地起身,扭到腰了。

「我就不該對你寄予厚望……」

林深裝作若無其事地泡著泡麵,其實注意的話,就會發現他沉默得有些不正常,都沒有去調侃赫諷。再細看,就會發現林深其實是有些緊張,眉毛都不自主地向一邊挑起。這是他心裡有虧時,下意識的小動作。

在赫諷離開廚房後,他才悄悄鬆了一口氣,移開幾步,露出一個——摔碎在地上的雞蛋。

原本完好的雞蛋此時躺在地上,四分五裂,慘黃慘黃的蛋黃從蛋殼裡緩緩流出,蛋清四濺,像是飛濺出的血液。

這個雞蛋,死得好不瞑目。

其實赫諷進來前,林深正準備打個蛋來煎荷包蛋。他原先想著這樣的小事沒啥大不了。可他拿起一個雞蛋,明明對準了碗口,卻沒有把它打進碗裡而是掉到了地上,他這才明白其實做飯並不是一件簡單活。

看了看門外,林深一邊面不改色地毀屍滅跡,一邊喃喃自語。

「想不到平時,他都在做這麼高難度的事……」

周扒皮大人難得地內疚了一下,想著自己要不要適當地提高赫諷的工資。比如,從兩千提到兩千零五十?

當林深端著兩杯泡麵出來的時候,赫諷完全不知道眼前這人剛剛經歷過了多少心理歷程,隨便幾口吞下泡麵,他就急吼吼地回房休息去了,連澡都懶得洗。

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赫諷一頭撲到床上,鑽進被窩裡。

拿出手機,上網。

登陸QQ,先忽略掉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看了看幾個最近聯繫人的消息,他打開一個對話框。

【喂,在嗎?】

那邊沉默良久,久到讓人懷疑QQ那坐著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不會說話的狗。

【你你你你你!詐屍啊!】

赫諷笑了笑。

【是啊,千年殭屍,不孝敬孝敬本大爺,小心你小命。】

對方也很配合他的惡趣味,立即回覆道:

【殭屍大爺饒命!小的馬上孝敬您!】

【哼哼。】

兩人調侃一陣,這才開始聊起正事。

【不玩了,我找你是有事要讓你幫忙。】

【喂,這麼久不見蹤影,好不容易找我一回還是有活要我幹,您真是夠大爺的。】

赫諷不在意地笑。

【直接說,你肯不肯幹?不願意的話大爺我找別人去了。】

這種像是逼良為娼的話,赫諷說起來那是一點壓力都沒有。

這次又是過了許久,那邊才不情不願地發來一句話。

【……肯。】

彷彿從那六個小點點裡看出了無限的怨念,赫諷玩味地挑起嘴唇,發了個摸頭的表情過去。

【好兄弟,我會記住你的幫助的!】

【別,千萬別,只求大爺你下回再有麻煩時少想到我就好。】

一來二去,如此這般,赫諷將要求和對方說清楚了,並道:

【一個禮拜之內,能有消息嗎?】

【難。】

【不是吧,你這麼沒用。】

【大哥!你以為我們公司是做什麼的?我們是正經生意人,要幫你查清對方底細家世,已經算是侵犯了客戶的隱私了!你要是嫌慢,出門左拐,國安局,不送!】

對方都如此說了,赫諷也不能再多說些什麼。

【那好,等你消息,回見。】

【等等!瘋子!這麼久不見你人,究竟跑哪裡去了?什麼時候回來?別是不回來了吧?】

赫諷看著這一行字,許久,打字回覆。

【現在正給人打工兼職保姆,生死自由皆由地主做主。回去?難難難,難於上青天。】

發完這條,他手速飛快地退出登陸,得意地笑了兩下。

扔下手機,一頭埋進被窩,呼呼大睡去也。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赫諷像是完全忘記了昨晚的事,頂著一頭雞窩就去洗漱。

看見林深,沒甚力氣地揮了下手,然後準備小解。

站到便器前,赫諷褲子脫到一半,突然住了手。

回頭看向還站在廁所內的某人,他無奈道:「我說,你出去一下行不?」

林深挑眉看他。

「被人這樣看著,我很沒感覺啊,大哥。」

林深看了他一眼,走出洗手間,正在赫諷鬆了一口氣時,他又突然探頭進來,道:「我有話跟你說,一會到客廳來。」

啪的一聲,赫諷隨手拿起手邊的刷牙杯砸了過去。林深眼疾手快,杯子只是砸到門上,他人早就溜了。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赫諷覺得太陽穴都氣得跳疼起來,一突一突的。

有什麼話不能等他解決完再說?有必要這樣子麼,還搞突襲?!別以為他沒看見剛才林深那故意往下瞟的眼神!

這個傢伙,真TMD太悶騷了。

赫諷狠狠地洗完手,甩了一地的水,餘怒未消地推門而出。

出門一看,林深還好整以暇地站在客廳內等他,一點做賊心虛的自覺都沒有。

「找我什麼事?」赫諷用鼻子哼著發音。

林深正站在窗邊,見他來,招一招手。

「看到這個沒有?」

赫諷滿不在意地湊過去,「看什麼?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擦!這是什麼!」

窗外,牆角下,一圈濕噠噠的腳印觸目驚心地刺進兩人眼中。

那腳印來的奇怪,一淺,一深,在這窗前繞了幾圈,就像是夜半有誰在窗外徘徊許久,通過窗子偷偷地窺視著屋內。

赫諷和林深出門再看,發現整個木屋都被這詭異的腳印繞了幾圈,那些腳印形狀奇怪,乍一看,像是某種奇異的咒術。

一圈,又一圈,它繞在木屋外。無聲無息地將這個屋子圍繞,帶著某種無法探究的意圖。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毛毛的。

在他們熟睡的深夜,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接近。

28無影之人

赫諷從腳印的淺坑裡拔出一條蚯蚓,看著它在自己手中扭曲掙扎。

林深從他背後路過,踹了這個惡趣味的傢伙一腳。

「有空在這裡發呆,還不快過來幹活?」

赫諷丟下那條蚯蚓,看著它緩慢地扭動著身軀爬遠,感嘆:「我只是在想,只不過是一場大雨,怎麼所有潛伏在泥土裡的東西,都蠢蠢欲動地爬出來了?」

林深將一圈麻繩背在身上,道:「那是因為他們知道變天了。久藏在地下的魑魅魍魎,也需要新鮮空氣。」

說著,又踹了赫諷一腳。

「過來幹活。」

赫諷無奈地起身,「你就不能好好說嗎?這是我僅有的幾件看得過去的衣服,又被你弄髒。」

他從外面帶到山上的衣服有的過季不能穿,有的損壞了,赫諷正在發愁之後一陣子穿什麼,要不要去預定幾件新款。林深卻對他這種行為頗為不屑。

「衣服破了補補還能穿,你比女人還講究。」

赫諷怒極反笑,「這不叫講究,這是一種禮儀好不!穿戴得體,是對自己的修飾,也是對別人的一種尊重。」

「是嗎?我覺得只要不裸奔,就挺得體。」

赫諷懶得繼續和這個沒有審美觀念的人計較下去了,倒是在看清林深的動作後,對他現在在做的事好奇起來。

「你帶這麼些東西,幹什麼?」

林深正在削一塊尖木,將一根斷木的一端削尖,聽見赫諷的問題,他將這根木刺遞過去。

「試試。」

「試……什麼?」

林深不和他廢話,自己從一旁拿過一塊厚抹布,用木刺往前一戳。刺啦一聲,抹布被輕而易舉地劃開一道口子。赫諷目瞪口呆。

只見林深又飛快地削了幾根足夠尖銳的木刺,差不多小臂大小,將它們在地上排列整齊後,用一根繩子將這幾根木刺均勻地綁到一旁的小竹頂端。然後,他用力將這根小竹子下壓,壓到很低後,將它的頂端和一旁的樹根綁在一塊。

連接處,還做了一個赫諷看不懂的活扣。

在做完這些,林深拿出一根魚線,小心地將它埋到附近的草叢裡,繃緊,最後系在在那根綁著木刺的小竹子一頭。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將原地的痕跡清除,小竹被其他樹木和竹子遮擋住,不仔細看根本發覺不了它的異樣。

從頭至尾,看著林深做著這些,赫諷的嘴是越張越大。

林深拿起地上的其他工具,準備去別處忙活。

「以後出門的時候小心,不要碰到藏魚線的地方。」他提醒赫諷。

赫諷這才反應過來。

「你,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林深明知故問地看著他,「陷阱,看不懂嗎?」

「不是不懂!關鍵是用這種程度的陷阱,會死人的吧!」

即使赫諷不瞭解這個陷阱的製作細節,也大概可以看懂。無非是有外人闖入觸動魚線時,綁著小竹頂端的繩就會鬆開,然後藉著彈力,小竹彈起恢復原狀,同時竹莖上綁著的幾根木刺狠狠地飛刺出去。

按那個木刺的尖銳程度,豈不是會把人給戳得渾身都是洞!?

「死不了人,頂多多幾個窟窿。」

林深不在意地道,又帶著他那一身的作案工具,去別處佈置陷阱去了。

「死不了人?」赫諷對於他這個回答又急又氣,「就算是死不了人,把對方重傷了我們也吃不了兜著走。」

「為什麼?」林深狐疑地看著他,「這不是正當防衛麼?」

好傢伙,還知道正當防衛這個詞,不然赫諷簡直就要懷疑他是不是高中畢業。

「就算是正當防衛,也需要具備很多條件!像你這種,明顯、明顯就是……閒得慌,你想把牢底坐穿?」

最後,在赫諷的咆哮下,林深總算是不情願地修改了陷阱的殺傷力,將尖銳的木刺磨得不再那麼尖,落石陷阱也不再挑能壓死一個人的石頭了。可即便是這樣,赫諷看著林深一上午的勞動成果——沒什麼變化其實內藏殺機的小院,都有一種欲哭無淚的衝動。

林深勸解他道:「這是一種自衛,難道你還想在半夜睡著時,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傢伙偷窺?」

赫諷仔細想了想,搖搖頭。

「你想那個黑影再次出現時,只能無力地看著他逃走?」

赫諷這才用力地甩了甩頭。

「這只是適度的防守,並不是想要故意傷害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已,有錯嗎?」

赫諷推敲著他的話,好像林深說的都很有道理,但是他怎麼就覺得哪裡不對勁?

對了,總算是被他想到一點漏洞!

赫諷忙道:「要是你這麼做,其他人誤闖進來受傷怎麼辦?」

「沒有人會到這屋子來。」林深道:「要是有事,他們只會讓王伯來找我。」

「對!就是王伯,他要是過來找我們卻誤中了你的陷阱,豈不是糟糕?」

林深瞭然地點了點頭。

「很巧,我也正這麼擔心著。」

「我就說吧,趕緊把它們都……」

「所以,我需要你……下山一趟。」林深拍了拍赫諷的肩膀,「對王伯知會一聲,讓他這幾天都不要過來了。」

「我去?」赫諷手指著自己。

「你不去,難不成想讓我去?我也不介意。」

「不不不,還是我下山!」想起林深下山時的情景,赫諷連忙阻止道。

「很好,這是地址。」林深將一張似乎早就準備好的紙片塞進他手裡。「傍晚之前記得回來,不然看不清布陷阱的地方,你就危險了。」

什麼時候回自己家也要這麼小心翼翼?赫諷一臉無奈,被林深推著向外面走。

「早去早回,今天的巡林我替你做,不扣工資。」

林深和他揮揮手。

「你就當做是帶薪假期,想在山下買些什麼都可以。」

下意識地沿著小路走到山口,赫諷才回過神。

怎麼有種他被林深忽悠了的感覺?不不不,絕對是錯覺。

是……錯覺嗎?

五分鐘後,赫諷一聲怒吼,驚起飛鳥三五隻。

「林深你等著,等我回來有你好看!」

而此時的林深已經收拾好東西,推開小院柵欄,最後一次看了眼院子,向外走去。他沒有沿著今天預定好的巡邏路線走,如果赫諷在場,就會發現林深其實是在向著昨天泥石流的事發現場走去。

林深,也確實是以那裡為目的地。

一個人上路,他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就抵達了昨晚的地方。

地上的那攤血跡已經看不太清楚,但是血腥味還在,那是屬於人類的血特有的味道。經過一夜,地面上多了很多雜七雜八的爪印,看來是一些野獸聞到血味,半夜嗅了過來。

可是它們也像赫諷一樣,除了帶著一肚子疑惑離開,別無收穫。

林深再次蹲下,像昨夜一樣,用手指仔細捻了捻地上濕濕的泥土,然後抬頭,看向密林高處。

剛剛破雲而出的陽光有些刺眼,林深被刺得眯了眯眼,用手遮了一下,繼續望著樹林枝椏間。很快,他就找到了想要尋找的痕跡。他將背包往地上一扔,兩手抓住樹幹,兩三下嗖嗖地就爬上了樹。

然後,停在他剛才發現可疑痕跡的地方。那是一片樹葉,但不是普通的樹葉,它以及它周圍的葉子上,都沾著些奇怪的印跡。

暗褐色,乾枯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是干掉的血跡。

不,林深想,這的確是干枯的血跡。慶幸的是昨晚雨很快就停了,不然要是連這點線索都被沖掉的話,他就無法證實自己的猜測。

是的,打發走赫諷,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裡探查,林深只是為了證實心中的一個想法——昨天那個黑影根本就沒有憑空消失。

既然會流血會受傷,那就必定是活生生的人類。活人怎麼可能會離奇消失不見?所以昨天他們找不到那個黑影,只是因為黑影躲了起來。但是又有哪一種躲藏的方式,連血跡都給隱藏住,甚至都沒有逃匿的腳印?

答案只有一個——昨夜,那個黑影就躲藏在他們頭頂某根樹枝上,甚至還可能透過茂密的枝葉冷冷地注視著他們,並一直跟著他們回到木屋,在木屋外逗留了許久才離開。

握著樹葉的手緊了緊,林深四處再探查一番,翻身下了樹。

既然猜測已經被證實,那麼他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將這個裝神弄鬼的傢伙,給徹底揪出來!

林深的眸子暗了暗,回頭,看了眼那樹幹高處。

想要挑戰他的耐心?那就來試試看!

他背起包,離開。

原地,只留下幾片被他扔下的樹葉,支離破碎。

 

29無影之人

赫諷按照林深寫的地址,在鎮外比較偏僻的一處找著了王伯的家。

眼前是一間不起眼的平房,不高,以赫諷的身高進入這房還要彎腰壓低身子。牆角有幾處裂縫一直延伸到屋簷,不知從哪裡搬來的幾根巨大圓木支撐著快要坍塌的右牆,可即使是這樣,這間平房看起來也是搖搖欲墜,一副隨時會崩塌的模樣。

赫諷當場就愣住了,以他以往所見所聞,實在是沒有想到時至今日還有人住在這樣破爛不堪的屋子裡。這一發呆,就連屋裡有人走了出來,他都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

「哎,這不是小赫嗎?」

王伯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眼就看到了在他家門前發呆的高個子小夥,樂呵呵道:「怎麼,是小林讓你下山來找我?哦,對了,不是上回送的粽子已經吃掉了吧。」

他轉身就要回屋。「都怪我都怪我,沒考慮到兩個年輕人食量大,我這就去給你們再多拿些,等著啊。」

「不用了,王伯!」

赫諷連忙阻住老人,喊住他道:「粽子還多著,沒吃完。我只是下來找您有事。」

「啊?有事?」

赫諷將事情簡單地與老人說了一遍,不過將不明黑影說成是野獸,就只說最近頻頻有野獸闖進院子裡,林深在山上佈置了些驅獸的陷阱,現在山上不是很安全,讓王伯儘量少上山,或者就不上山。

赫諷原以為這麼一說,以王伯的善解人意馬上就會點頭,誰知道這位半老的老人竟然露出了一絲猶疑。

「不能上山啊……」

赫諷注意到他的表情,忙問:「王伯,你是上山有什麼事嗎?要不我幫你去做。」

「不不不,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王伯咧起嘴憨直地笑了笑,「不瞞你說了,我兒子也是……也是在這山上去了,所以我們倆夫妻才搬到這附近來住,只為了能經常陪陪他。我每個禮拜都要去山上看他一次,這不,今天也正要去吶。」

王伯舉了舉手中一個褪色到看不出原樣的小袋子,眼睛眯成一條縫,似乎在懷唸著什麼。

「我想,要是沒去看他,山上又冷清,他一個人待著會不會寂寞。」他摸了摸袋子,似乎很寶貝里面的東西。對著赫諷,歉意地笑。

「我就今天去看他一下,帶些東西過去,不打擾你和小林的工作,你看成嗎?我保證不會打擾你們!只是去看一會,就一會成不成?」

看著眼前對自己小心翼翼地笑著,甚至帶著一絲討好意味的老人,赫諷心沒來由地一抽。不過他也不能表現出什麼來,只能勉強地回以一個笑容。

赫諷覺得,這一定是自己有史以來笑得最難看的一次。看著一個老人,為了死去的兒子對自己如此卑躬屈膝,他實在是無法真心笑出來,偽裝也不能。

「王伯!您都說些什麼話呢?怎麼會打擾到我和林深工作,您平日裡不知道幫了多少忙!這樣吧,您要上山,我就陪你一起,兩個人也安全些。」

說著,他不待王伯回話,一把扶著這位老莊稼漢就往前走。

「早去早回,我們一起去!」

「哎哎,別扶別扶,我又不是走不動路。」王伯笑呵呵地,跟著赫諷進山。

在一起上山的路途上,他們又路過了那個山道的轉彎口,赫諷曾經在那裡見過有人擺著悼念的鮮花,如今,放在那裡的花瓶仍在,只是經過前幾天雨水後,花兒全部蔫了,泛黃淹死,而花瓶裡的水也滿溢出來,渾濁不堪。

王伯突然停下腳步,走到那花瓶前小心翼翼地先將裡面的殘花拿出,放到一邊的地面上,然後將瓶子裡的水倒出,在附近的水窪裡洗了洗。做完這一切後,他看著空蕩蕩的花瓶,心裡又有些惆悵。

這時,一束花從旁邊遞了過來。王伯一抬頭,看見赫諷一臉燦爛笑容。

「雖然只是山上的野花,但是也很好看。」他手裡的是一簇不知名的黃色小花。

在這個季節,它們開的漫山遍野都是,有時候不小心一腳踩下去會把它壓扁,但是它不一會就能再挺立回來。看著眼前這空空的花瓶,赫諷想,這野花的生命力都比人還要強盛。最起碼它無時無刻,不再為自己的生存而用盡力氣。

王伯接過,將這平平無奇的路邊野花仔細地放進花瓶裡,小心地擺弄好,最後將花瓶工整地放回原位,還拜了幾拜。

赫諷在一旁問:「王伯,你認識在這裡祭奠的人?」

「說認識也不算,但是這幾年下來多少也見過幾次面。」

王伯後退而立,感嘆道:「這花是祭給一個女孩的,聽說以前還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後來受不了壓力年紀輕輕就自殺了。她父母之後都經常過來看,早幾年的時候,那是每次來都要哭花了眼睛哦。後來聽說又養了一個孩子才好了些,可是沒了的就是沒了,哪彌補的回來呦。」

王伯嘆息。

「都是同命人。」

赫諷聽林深說過,這些偶爾在山裡能夠見到的花瓶和類似物品,都是生者祭奠死者之用。可他那時候沒有想到,原來這每一個看似普通的祭物背後,都有一個沾滿眼淚的故事,令人嗟嘆。

那這座綠湖森林,豈不是處處都佈滿淚水?

王伯從袋子裡掏出一個蘋果擺在花瓶旁,然後離開。赫諷跟著他繼續往山裡去,直到他們來到目的地。

這是王伯兒子的墳冢,說是墳冢,也只不過是一個衣冠冢罷了。因為那時候正值暴雨季節,他兒子進山後就一直沒出去過。直到兩個禮拜後,才在一個塌方的山崖下挖出了他的貼身衣服。就只用這點衣服,來做個青冢。

赫諷替王伯掃去墳邊落葉,收拾乾淨。王伯從小袋子裡一一掏出他珍藏的物品,幾個蘋果,幾隻粽子,還有一包香菸,甚至不忘細心地帶來打火機。

「阿細啊,你媽今年新包的粽子,你要好好吃。別捨不得吃,我帶的多呢。」

「還有啊,上次燒給你的紙錢還夠用嗎?要是不夠用的話,晚上託夢給爸媽,再多給你燒點去。」

「在下面也千萬不要虧待了自己,好好過日子,爸媽還是供得起你的。」

「等我們百年之後一起去找你,阿細啊,等著爸爸媽媽,啊。」

看著老莊稼漢神神叨叨地在墓前說這些有的沒的,赫諷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眼不見為淨,他索性扭頭看別處去。

這一看,他覺著樹蔭處似乎躲藏著什麼。再揉一揉眼睛,睜眼看去,什麼都沒有!只有枯草樹葉晃蕩著。

赫諷苦笑自己太過敏感,向王伯走去。

「王伯,下山的時候小心點,別……」

「哎!慢著,小赫!往左邊站站,對,對,就是那,你剛才擋著道啦。」

「道?」

「對啊對啊,那個方向是陰間的道,活人說的話就是從這條道上傳到陰間去,叫死人知曉的。這樣下面的人才曉得什麼時候誰來看了自己,送了什麼。只要知道上面還有人惦記著他,他就能一直記得生前的事。」

見王伯說的若有其事,赫諷幾乎都忍不住想笑。然而,想起這是一個老人僅有的慰藉,他這份笑意還未展露半分,就隨風散去了。

「死人要是真有感覺的話,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尋死的傢伙全都拎出來揍一遍。」

「啊,什麼,小赫你剛剛說啥?」

慶幸著王伯耳朵不好,赫諷笑得無害,道:「沒有,我只是想,他們死後在下面也有人時時記掛著,日子過得真好。」

「活著的時候過不了好日子,死後當然要讓他們過好一點啊。」王伯理所當然道。

這些鬼神之說,赫諷以前是半信半疑,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卻一點都不相信了。這世上要真有鬼,他們能安心在下面享福,而看著自己的親人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嗎?

要真有,那也是厲鬼、惡鬼,巴不得消滅了才好!

不過鬼神這些無影之事,暫不去想它。赫諷滿腦子只想著那個黑影,心道,要是那傢伙真是鬼,那他也必定是個惡鬼厲鬼,沒有心腸的鬼!

時間過了傍晚,王伯說完一大段要囑咐地下死鬼兒子的話,在赫諷的再三勸誡下,才向山下走去。赫諷原本也打算立刻打道回府,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在原地站了站,卻向那片樹蔭下走去。

一步,兩步,走近。

他赫然在那樹蔭下,看見幾道不顯眼的腳印。腳印很深,似乎是有什麼人在這裡窺伺良久。

赫諷冷笑一聲,果然,那不是他敏感,那時真的有人躲藏在周圍看著他。要不是顧及著王伯在場,赫諷當時就要衝過來一看究竟了。可是他不想將無關的人也牽扯進來,才一直忍到現在。

這個不知名的黑影,從深林到木屋,又出現在這裡,好像時時都在監視他、纏著他。無時無刻,不再緊追著他。

哼!他倒要看看這個厲鬼能有什麼本事,還能反了天去不成?

赫諷這次是真的打算回去了,然而走了幾步,他又返身,從王伯祭悼兒子的盆裡拿了個粽子,一甩一甩地顛著玩。

同時,嘴裡還哼著小詞。

「林呀麼林扒皮,今晚給你加餐,嘿,加個餐!」


30無影之人

林深回來的時間,甚至比赫諷還要晚一點。

當他回來的時候,赫諷甚至連晚飯都做好擺上桌了,所以他似乎一點沒有察覺到今天的晚飯有什麼不對。一向不願意給他吃粽子,守著粽子就好像守著金子一樣的赫諷,今天竟然會主動剝了一個粽子在他碗裡。還用期待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看,就好像再用眼神說,吃吧吃吧,快點吃下去!

林深用筷子一下插進那粽子裡,舉到嘴邊,張嘴咬——沒咬下去。

他抬頭,看了赫諷一眼,那灼灼的目光實在無法讓人無視。

赫諷立馬將頭扭到一邊去,一邊哼哼著,一邊裝作自己是在看風景。林深見狀,心裡好笑,問道:

「在看什麼,有蒼蠅蚊子?」

「哼,這裡就坐著一隻大蒼蠅!」赫諷裝作不理他,大口大口地撥著飯,將嘴裡塞得鼓鼓的。

林深好心提醒道:「當心嗆著了。」

「誰會那麼——咳,咳咳!唔,咳咳,吸——!」半句話都沒說完,赫諷如中詛咒般,被鑽進氣管裡的米粒嗆住了。嗆得他直咳嗽個不停,喉嚨裡堵得難受,肺裡燒的慌!甚至眼睛都紅了。

旁邊有人好心地遞過一杯水來,他一把搶過,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下去。

「呼……差點沒命。」

林深好整以暇地看著。

「早就提醒過你了。」

「你還說!」赫諷狠狠瞪著他,「要不是剛才你烏鴉嘴,我怎麼會——哎,你吃了?」他看見林深正咀嚼著,而他手裡原本舉著的粽子已經不見蹤影。

「粽子麼,吃了。」

這下輪到赫諷幸災樂禍了,他不懷好意地看著林深。「滋味如何?是不是別有一番味道?」

林深吧唧完嘴,用面紙擦了擦。

「還行,就是放在香火旁時間久了,有一股熏香味道。」他若無其事道:「下次你再去墳頭拿人家祭品,記得不要挑最上面的,找中間的拿。你今天陪王伯去看他兒子了?」

「我……我,我擦!」

赫諷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自己此時的心情,他原本只是想小整一下林深,讓他知道自己吃了祭死人的東西心裡膈應一下。可誰知道,自己這裡幸災樂禍模式還沒開啟呢,人家林深那早就心知肚明,甚至連他下午去了哪,幹了什麼都一清二楚!

這傢伙,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嗎?!

林深皺了皺眉,「我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是你自己總喜歡把思緒寫在臉上,太容易看透。還有,下次說我壞話的時候,記住只在心裡想想就好,不要老實地說出來。」

赫諷立即摀住自己的嘴,像是小紅帽看大灰狼一樣地看著林深。

大灰狼無奈地看著赫小紅帽,道:「說正事,你今天陪王伯去掃墓,有沒出什麼事?」

經他這麼一提醒,赫諷才想起來,連忙舉手,乖乖匯報。

「有!我今天發現那個黑影,應該是他,又跟過來了!他似乎老是喜歡跟在我後面,哎,你說他是不是暗戀我?」赫諷半開著玩笑。

林深瞥他一眼。「被一個大男人,還是個不生不死的傢伙暗戀,你很享受?」

「不不不,絕對不享受!」赫諷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是被男人暗戀不享受,還是被那個鬼祟的黑影暗戀不享受?」

赫諷迷惑了。

「這,有什麼區別嗎?」

林深盯著他看,赫諷依舊是一臉迷惘。

良久。

「沒什麼。」林深側了側頭,「你繼續說吧。」

赫諷心下悄悄鬆一口氣,繼續道:「那個黑影的目的,我還是搞不清楚,如果說他一開始是衝著小涵來,那為什麼現在要纏著我們?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不是衝著小涵,也不是衝著我們。」林深指點道:「你應該在這兩者間尋找共同點。」

「共同點?都住在山上,都在這個林子裡,都是活人?」

「是死亡。」

林深說:「他那時候選擇小涵,正是在她迷惘於生死之間的選擇的時候。而我們每天的工作也都是在生與死之間,打撈那些要去送死的,或者是沒死成的傢伙。」

「你是說……自殺者?」赫諷睜大眼睛,「這個黑影和自殺者有關?」

林深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是目前只有一個猜測。如果我們算是站在生的一邊的話,那些自殺者以及黑影,就是站在死亡的那邊。明白嗎?就像是黑與白,晝與夜,永不相融。」

「這豈不是很危險。」赫諷皺眉,「他,或者說是他們,會一直與我們作對嗎?為了什麼?」

「誰知道呢?」林深淡淡道:「有些人喜歡死亡的快感,而有些人喜歡操弄別人的生死,對於他們來說,或許這一切都只是個遊戲罷了。」

看著說這番話的林深,赫諷總覺得,其實他是知道些什麼的,只是不願意說出來。不說出來,是因為不想說,還是不相信自己?赫諷不想深想下去給自己添堵,乾脆轉移話題。

「對了,我今天陪王伯去掃墓。他兒子,我是說衣冠冢裡的那個人,他死在山上,也是自殺嗎?」

林深想起了什麼,冷冷一笑。

「不知道。」

「不知道?」赫諷懷疑地重複一遍。

「我們找到的只有埋在泥塊下的衣物,誰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林深說:「不過王伯堅持要說是意外,也就沒有人再說什麼了。」

「為什麼?」

「你不知道嗎?按照這裡的民俗,自殺的人死後都會下十八層地獄。」林深道:「誰都不願意咒自己的兒子下地獄。」

「那你怎麼看,真的是意外嗎?」

林深嘲諷地笑,「在雨季,挑最有可能爆發山洪和泥石流的時候上山,還真是一場精心琢磨好的意外。」

赫諷明白了。王伯堅持認為兒子是死於意外,而不是自殺,林深也不點破,對於心知肚明的人來說,或許死於意外才是一個更好的安慰吧。

不過想起王伯老夫妻目前不算好的處境,以及他們那個不知道為什麼選擇「意外」的兒子,赫諷就很是理解林深的心情。

早知道今天把王伯祭拜那死鬼兒子的粽子全都拿走!一個都不留,留著也是浪費!

赫諷恨恨地想著,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哎!你怎麼知道我剛才給你的粽子是祭品,還一吃就吃出來了?!」

林深扭頭,「智商。」

「別再唬弄我!這不是智商,是經驗!你一定經常吃的對不對!」

赫諷冷笑。「好哇,你個林深,這麼不厚道!說,你偷吃了多少人家上山供奉的祭品?」

「這不是偷吃。」

「不是偷吃是什麼?!」

「節約糧食。」林深被指責著,依然冷靜如故。「與其讓那些食物放在石頭上發霉壞掉,不如物盡其用,反正死人也吃不到了,不是嗎?」

「你這是對死者的不敬!」

「死都死了,還敬他們幹嘛?」

赫諷正要還嘴,只聽見林深下一句又道:

「反正是他們自己選擇結束生命,就別指望死了以後,還會有人好好尊敬他們。」

林深對於自殺者的偏見和執著,已經到了非一般人不能理解的地步了。赫諷有時候都會感嘆,他哪來的這麼大的成見?

不過,隨著這一段日子的工作下來,赫諷發現自己好像也漸漸開始贊同起林深的觀念了。

那些放棄自己生命的傢伙,憑什麼還要求別人在死後還去尊重他的一堆枯骨?本來自殺,就是將自己的尊嚴完全拋棄的行為。

「唉,真是。」赫諷坐下來嘆氣,「遇到這麼一個上司,攤上這麼一個工作,現在又處在這麼個境況,我怎麼這麼倒霉啊。」

林深扭頭看他。「倒霉?」

「黑影一日不除,我心中便一日不快!」

林深眨了眨眼,道:「你想除掉他?」

「那必須的!」

「其實,我已經對他的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測。」

「哦,這樣啊……什麼!」赫諷跳起來,「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林深重複道:「我已經對黑影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測,接下來只要證實它,並且找到機會抓住他就可以了。」

證實?赫諷腦子不笨,立刻明白過來。

不過明白之後,他更加驚訝。

「你……不會是,這個黑影不會還正好是你認識的人吧?」

林深點了點頭,說出更加驚人的話來。

「不僅是我,這個人很有可能,你也認識。」

這夜,赫諷處於震驚中久久無法回神。就連睡覺的時候也一直在想,自己認識,林深也認識,還熟悉山路,有可能是黑影的人究竟是誰?

等等,難不成是王伯!?

赫諷為自己的猜測驚悚到了,一夜未眠。

第二天,林深看到屋裡多了只熊貓。

赫諷牌熊貓。


31無影之人

好像天將亮而未亮的時候,是整日中最黑暗的時候——黎明前的那一刻,黑色格外濃郁。

而王富國連續三十年,天天都是在這個點起床,然後開始一天的活計。春分,夏至,秋收,不同的季節,田裡的莊稼,菜地裡的菜,都像是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樣,需要他細心照顧,然後一年僅有那麼一兩個月的時間空閒時,他也會儘量找點事情給自己做,去街上賣些烤紅薯補貼家用。

前十年,王富國年輕力盛,為老婆兒子忙活也不覺得是累。中十年,他已經不再那麼年輕,人到中年許多事情都已經力不從心了,但是想想家裡兩個依靠著他的人,咬咬牙,忍忍也就過去了。這十年來,年紀越來越大,終於開始不堪重負。

以前覺得無所謂的活計,他現在是再也幹不動了,勉強做些重活也都要腰酸背痛好幾天。最關鍵的是,他心累了。自從兒子死後,人生就像是再也沒有盼頭。自己每天每夜忙死累活地是為了誰,為了自己這即將入土的半老軀殼嗎?

自己遺留在這世界上的根都已經不在了,還忙活這些為了什麼,圖什麼?!

然而,王富國即使心裡再抱怨,再累,再哭,還是依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開始一整天的忙碌。因為他知道,人再累,都還是要活下去的。活下去!

老伴比他起的更早,在王富國起床前就熱好了早飯,送他出門後才開始她自己的活計。

「今天也要上山嗎?」她看向王富國問。

「上山,挖點草藥,帶去鎮上賣些錢。」王富國背起空簍子。

「但是小赫哥上次來的時候,不是說最近讓你別上山了麼,你怎麼還——?」

王富國背著簍子的手頓了下,漫不經心道:「沒啥,我又不去深山,只在山腰附近轉轉,沒事你就別瞎操心了。」

「但是……」

「哎!婆娘!別囉嗦吧唧的了,我走了,啊!」

不待老伴再說下去,王富國走近了還帶著夜涼的晨霧中,人影晃動,很快消失不見。

他婆娘站在門口,單手扶著門框,一直望著。

望著,好像裝了滿心的愁。

七八點的時候,山上的天已經大亮,林深坐在桌邊看著赫諷,看一眼,喝一口粥,再看一眼,佐一口鹹菜,好像看著赫諷他就特別能下飯似的。

「你究竟看夠了沒有?!」

赫諷實在忍無可忍,一拍筷子,怒瞪。

「沒有。」林深老實地回答,想了想,又道:「很難得。」

也對,平時就算是在山上都是很注意自己儀表的赫諷,實在很少讓自己露出過這麼狼狽的樣子。上一次跳進山洪中救人不算的話,那麼這還次的熊貓眼還是第一次,眼底下那兩個很明顯的眼袋,讓赫諷整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

「還好意思說!」赫諷怒道:「還不是因為你!說話說到一半,又不肯告訴我究竟是誰,讓我想了一個晚上。」

「哦。」林深淡淡地應著。「那你以為會是誰呢?」

「山上山下我們都認識的人,我昨晚都自己數了一遍,小賣部的老闆娘,韓志,王伯,王嬸,我都想過了!甚至把他們那死鬼兒子都算進了。想了一晚上得到的答案,是都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韓志先不說,那黑影的形態絕對不是小孩,還有身形,即使沒看清他的外貌,但是看身材也絕對是個男性,那就排除老闆娘和王嬸。」赫諷道:「所以剩下的就只有兩個嫌疑人,王伯,還有他死鬼兒子。」

啪啪啪啪啪,林深賣力地鼓掌。

「不錯,很精彩的偵探劇演說。」

赫諷挑了挑眉毛,「偵探劇?好吧,就算按照那些劇情裡的推理情節來看,最不可能的就是最可能的,那就是說,黑影應該是王伯的兒子了?」

林深聳了聳肩。「不知道。」

「……你能不能在我問你問題的時候換個答案,別老說不知道。」

「好吧。」林深認真思考了一下,回:「我還是不知道。」

「……」

赫諷咬了咬牙,深深覺得自己的脾氣在最近這幾個月來得到了林深的進一步磨練,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衝動暴躁容易咆哮的天真傢伙了。

現在的他——

只有在面對林深的時候才更加容易衝動暴躁,並有痛毆這傢伙的衝動!

「那你也不知道是誰了?」

「不是不知道,是還不知道。」林深像是和他兜著圈子玩謎語遊戲一樣,道:「也許很快,就會知道了。」

赫諷放棄了。

「我管你知不知道,就算是你知道我知道,或者是你不知道我知道。我現在,總之很不爽!碗我不洗了,你自己搞定去,罷工!」

難得抗議的小員工扔下自己的碗筷,就氣哼哼地向門口走去,打算涼一陣林深。而他剛推開大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喂!」

小樣,爺還治不了你?

赫諷有些得意洋洋地轉頭,「你想說什麼?我告訴你,現在再討好我已經晚……」

「我只是想告訴你。」林深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你再往前走三步,就會掉到坑裡去——」

「我——擦!」

林深說前半句話的時候,赫諷還在地上,而林深話音未落,赫諷氣急敗壞的聲音只能從坑底里弱弱傳來。開門的時候一個收不住,再加上心裡得意與林深的「示弱」,讓他一時忘情,等聽清林深的話的時候,他人已經鑽到坑裡去了。

還好這個坑不是很深,只沒住了赫諷大半個身子,他剛想雙手撐地將自己從坑裡抓拔上來。

「等等!」林深又連忙制止,「你手邊地下埋著竹刃,別碰!」

赫諷的手剛剛觸及地面,聽見他這句話像是聽見有地雷一樣,瞬時嚇得動也不敢動彈一下。先是腳下有坑,接著是手邊有竹刃,下一秒,誰知道還會有些什麼?!

誰能告訴他,這究竟是在自己住處門口,還是在哪個危機重重的軍事要塞!?

最後還是林深走了過來,將赫諷提了上去。被提上去的時候,赫諷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揮拳揍林深,誰知道林深拉住他,來了一句。

「小心些,昨天你睡了後,我還在院子里布了其他陷阱。不要亂走。」

赫諷剛剛準備揮出去的拳頭立刻就乖乖縮了起來。

「還佈置了?都在哪?你直接都告訴我不成麼,省的我再發生什麼意外。因工受傷多不好啊,還要你破費醫療費。」

林深看了他一眼,自然看出赫諷心裡的小九九。心道,我要是現在告訴你,你下一秒拳頭就揍過來了,誰會做這麼犯傻的事?

他吭也不吭一聲,關上門,搶在赫諷先頭出了小院。

「哎!等等,你去哪呢?」赫諷連忙追上去,但是又只能小心翼翼地沿著林深走過的地方走。

「等等我!」跟踩梅花樁一樣,赫諷好不容易跟在林深身後走到院子門口,剛鬆了口氣準備大踏步地追上去,林深卻突然停了下來,赫諷避之不及,眼看就要撞上林深。

險險地,林深背後像長了眼睛一樣扶住他,才沒有讓兩人都因為赫諷的相撞而跌倒。

「你幹什麼?怎麼又突然不走了?」赫諷推開他,不耐煩地問。

可是林深一直不說話,只是眼睛盯著院外的樹木和小竹林,似乎在仔細打量著什麼。半晌,他踏前幾部,走到一堆草從附近。

赫諷見狀,知道情況不對,緊聲問:「怎麼了?」

林深手撥了撥草葉,仔細地搜索者,很快,在幾根雜草的根部,發現了一些異樣的痕跡。

紅色的,刺目的液體。

——血跡!

赫諷先是微訝,接著驚喜道:「是黑影!他踩中陷阱了,血還沒幹,哪個方向,現在追還來得及!」

「東——」林深剛剛吐出一個字,赫諷就已經跑得沒影了,一溜煙地就竄了出去,足見其心切。

「——邊是不可能的。」

在赫諷跑得不見影了後,林深才涼涼地補完下半句。他細細地觀察了血滴的分佈和草被壓倒的痕跡,確定了方向後,徐徐向西邊走去。

這是和剛才告訴赫諷的,完全相反的方向。

血雖然滴的少,但是對方受的傷絕對不輕。陷阱是林深布下的,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不容易留血,但是卻會牢牢地卡住對方腳的捕獵夾。以前山中的獵人用這種捕獸夾抓捕大型動物,也是一夾一個准,沒有跑得。

鋒銳的夾口會牢牢地鎖住獵物,獵物越是掙扎,它就夾得越緊,一點一點地陷進肉裡,插破血管,卡住骨頭。

那是難以想像的一種疼痛。

所以林深一點都不擔心獵物會跑遠,他有的是時間。

一路上,跟著草叢凌亂的痕跡和偶爾可見的血跡,林深一直追著逃跑的獵物,來到了一個地方。

這是他並不陌生的地方——一個清理得乾淨的墳邊。墳前,還對著剛剛祭上的新鮮的貢品。

看到這些,原本冷靜自持的林深瞳孔突然猛地縮緊,加快腳步飛快地奔過去。他在附近的草叢和樹林裡焦急地尋找著什麼,然後終於,找到了昏迷在那裡的一個身影。

那個白髮已經蒼蒼,帶著一臉痛苦和疲憊暈厥的人。

「王伯!」

林深衝了過去,心急地觀察著王伯的傷勢。而老人似乎是因為疼痛過度早已經失去了意識,只是混沌不清地呢喃著什麼。

「細……細啊,阿細啊。」

聽見他口中不斷呼喊的名字,林深眸色漸深,嘴角抿緊。無法掩飾的憤怒似乎在他胸中越釀越大!

而就在此時,一個黑影悄悄從他背後接近。

手中舉著反射著亮光的一把長刀,對著林深的後脖用力砍去!

林深下意識地回頭,只看見那人嘴角一閃而逝的得意笑容。陰冷,又帶著得逞的快意,彷彿是來自地獄的厲鬼。

32無影之人

阿細,阿細,小細仔。

沒用的小細仔,窮光蛋小細仔!

哈哈,你那賣紅薯的爸爸呢?你那個挑糞的媽媽呢?

小細仔,沒用的細仔,窮的響叮噹啊響叮噹!

小孩子們唱著兒歌跑過,帶著幼稚的惡意,戳傷了男孩的心。然而他只能默默地站著,無法反抗一句。因為他家的確窮,他爸爸確實在賣紅薯,而她媽媽也每天扛著扁擔去幫別人家裡田施肥賺那麼一兩塊錢!

男孩緊緊地握拳,眼中閃著仇恨的光芒。

小細仔。

細這個詞,在他們方言中有老幺的意思,意味著家裡的寵愛,但是有些時候也有著無用無能,手無縛雞之力的貶義。

阿細不知道父母為什麼要給他取這個名字,平白地受人嘲笑!

是的,因為名字被人嘲笑,因為家裡窮被人嘲笑!為什麼偏偏是他,如果他不叫這個名字,他不生在這個家,是不是就能過得更好一點!

比任何人都好!

「阿細啊。」

過了中年的父親搓了搓手走了過來,還喊著他幼時的小名。

王希不耐地挑了挑眉,問:「什麼事?」

「你高中畢業後,要不還是繼續讀個專科吧,或者去找個其他專門類的學校,也好學一門手藝。」

「這件事不是早就說好了麼,我就直接找個工作,不讀了。」

「那不行啊,現在沒本事沒文憑的,你想找個什麼工作?能有什麼飯吃呢?」

「我自己有辦法!」

老父實在是被他氣急了,道:「你能有個啥辦法!這麼多年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拔大,供你讀書,不就盼著你能有個出息嗎?阿細,你不能像爸爸這樣沒文化!一輩子都只能種地賣紅薯!」

實在是忍受不了,他奪門而出,將身後的呼喚拋之腦後。

什麼責任,什麼養育之恩,什麼出息!這些和他有什麼關係嗎?

他為什麼要背負這些不屬於自己的重擔,家人的期望,其他人的目光,為什麼都要他獨自承受!

本來就是,一開始他就不是自願來到這世上,不是自願來到這個家,不是自願背負這些責任。他不要再受這些束縛了,不願!

轟隆隆,頭頂雷鳴震耳,王希一頭衝進了下著暴雨的大山中。

從此,再也沒有出來。

再沒有,在世人眼前出現過。

——他獲得了新生。

一個真正重新開始的生命,一個被人需要,被人尊重,讓他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生命!

為了這個,他願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要他變成一個只能晝伏夜出,活的與死人無異的厲鬼!

王希狠狠地想著,劈下手中的長刀。

在那一刻,他期待看見眼前人眼中的恐懼,臨死前的掙扎和哀求,那會讓他有一種掌控了別人生命的快感!

快啊,快啊!快露出那種眼神,哀求吧,恐懼吧,絕望啊!求我啊!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這個人眼裡不但沒有這些情緒,甚至還有一絲讓他措手不及的嘲諷。

嘲諷,嘲諷?!你有什麼資格嘲笑我!誰有資格嘲笑我!

王希憤怒,手中因為驚愕而停頓了一下的動作,變成更加用力的劈砍!

「呲——!嘭!」

一聲重響,然而他已經來不及,被一隻飛來橫腳給狠狠地踢了出去。

踢飛他的人似乎頗有身手,一叫將王希踹得飛遠,還讓他老半天癱在地上爬不起來。

赫諷第一時間沖上去,奪過他手裡的刀。

「這傢伙是誰?」

他看著掙扎的王希,問林深。

「你不知道嗎?」林深歪了歪頭,指著一旁的青冢。「當然是地下的惡鬼爬了出來。」

「哈哈,我就知道。」赫諷冷笑一聲,一腳踩上正要起身的王希的背,用力將他重新踩趴回地上,順帶吃了一嘴的土。

「咳,咳咳!你們……混蛋!放開我!放開我!」王希拚命反抗著,然而赫諷踩得他動都不能膊恢朗鞘溝檬裁湊惺黿鮃恢喚啪橢品x蘇飧齟罌櫫貳

「喂,你既然早猜出黑影就是這個傢伙,為什麼不早告訴我?」赫諷不快地問。

「這麼多年沒見,人都會變。而且他和以前相比變了很多,我也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林深站起身,去觀察王伯的傷勢,小心翼翼地打開捕獸夾的夾子,然後仔細地觀察著王伯腿上的傷口。

「王伯!他怎麼了?」赫諷這個沒神經的,直到現在才注意到林深身邊還躺著另一個人。「受傷了?!」

其實剛剛衝過來的一瞬間,他滿眼都只看見要對林深下手的黑影,怒火衝天,都沒注意到林深旁邊其實還躺著另外一個人。

「被院子外的陷阱傷到了,還好沒有傷到骨頭,我現在可以簡單包紮一下。」

林深拿出隨身帶背包,翻出繃帶,開始一圈圈地給老人繞起來。

「受傷!踩中陷阱?可是黑影不是這個小子麼,怎麼會是王伯受傷!」赫諷用力地踩著王希的背脊,狠狠道:「你個天殺的忤逆種!你還讓你老子去幫你試探陷阱?你有沒有良心!」

王希呸得吐出一口草屑!

「我沒有!」

「那王伯怎麼會無緣無故地中陷阱!啊?」

「關我什麼事,我哪知道他抽的哪門子的風!」

啪——!赫諷一個巴掌用力地甩上去,打的王希嘴裡流血,冷笑。「剛才的話,有種你在說一遍?個小畜生!」

王希的眼睛都紅了,拚命地掙紮著。

「你憑什麼打我!你憑什麼罵我!你給我滾!」

「滾你大爺!我就是要打你,我樂意,我打得你半身不遂,打得你魂不守舍,打得你欲仙欲死!我打——!」

赫諷一陣拳打腳踢,到最後,王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嗚嗚地喊著。

林深從頭至尾冷眼旁觀,只是處理著手中王伯的傷勢。然而,不知是不是父子連心,一直昏睡著的王伯此時竟然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

「細啊,細,不要打我細兒……兒子啊……」

他聲音微弱,半句話還沒說話就又昏了過去了,也不知剛才那片刻的清醒究竟是昏還是醒著。

赫諷身體一僵,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看著腳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王希,他心裡氣不打一處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林深!」

他不耐煩道:「我現在心情很不好,趕快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然下一個挨打的,我就不保證是誰了。」

林深處變不驚地綁著繃帶,許久,才冒出來一句。

「你首先應該問問,你腳下那隻畜生這幾年究竟是躲在哪?在幫誰做事?」

赫諷聞言看向王希,可這崽子此時倒是嘴硬,愣是不開口說一句話。這種誓死不屈,好像要裝作一副義士悍不畏死的樣子,赫諷還見得少了?

這種傢伙,他知道怎麼對付。

於是,淡淡一笑,道:「你以為你瞞著我們,不說出情報,你就偉大了?你就高尚,你就實現自己的價值了?我告訴你小子,那幫人就是看你傻好欺負,才這麼利用你。」

「……」

「還裝硬氣?你給我想想,當你在我這裡被揍得生不如死的時候,那些要你賣命的人他們在做什麼?」

「還不是好吃好喝好享受,只要招一招手,自然又有一群像你這樣的狗腿去幫他們做事,你以為自己在他們眼中值個屁價值!告訴你,就是畜生都比你過得好!」

「不,不……」王希拚命否定著,「不是,不是!他們說我能幹,說我有用!」

「是能幹啊!作為一個聽話又好用,還不會反咬主人一口的忠狗,你真是再能幹不過了。」赫諷笑著拍了拍他那張髒兮兮的臉,「不過像你這樣的棋子,少一個也無所謂。知道嗎?說不定當初派你過來的時候,就打算失敗了就丟棄你,反正都是沒有價值的廢物!」

「不——!」王希悽慘地大叫,「我不是廢物!廢物已經死了,我早就新生了!我能做到很多事,我是有用的,有用的!」

「有用個頭啊!」赫諷忍無可忍,一腳踩在他頭上。「你這個拋棄父母的窩囊廢!你倒是有用個給我看看啊!有本事你出生後不要靠你媽喂奶!有本事以前不要靠你父母養你,你有本事啊!你有這個本事嗎,廢物!」

「我不是廢物!」王希跟著回吼:「我是有價值的!我不靠他們!他們和我沒關係!我——噗!」

這次不是赫諷,而是林深過來,一腳踩在他小指頭上。只踩著指尾,但卻十分用力,十指連心,這鑽心的疼痛讓王希瞬間臉色發青發紫說不出話來。

「不靠他?你以為現在在這裡受傷的是誰?」

林深深褐的眸子,不帶著一絲溫度地看著王希。

「你以為,王伯是為了掩護誰才受的傷?」

赫諷驚訝了,王希呆住了,他們同聲問:「你什麼意思?!」


33無影之人

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

然而這句話擺到活生生的現實中,卻在赫諷的眼前生生地變了味。

林深的一句話,讓他和王希都愣住了,而在更之後他才知道,這個以自殺來逃避責任的蠢貨,他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想法!

「明明以及提醒過王伯不要上山,但他為什麼還會出現在山上,還是木屋附近。」林深看向赫諷,「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原因?」

「我……想,不出來。」

赫諷老實交代。

「其實一開始我還真懷疑過王伯。你看,那天我按你說的下山勸他的時候,王伯不僅執意要上山,下山的時候我發現他還有意在觀察周圍環境,像是在試探著哪裡會有陷阱。」

所以那天晚上林深說黑影的嫌疑人是他們都認識的人的時候,赫諷才會第一個就想到王伯。

林深點了點頭,「你沒看錯,王伯的確是在觀察陷阱,但可不是為了他自己。」

赫諷瞪大眼,瞅著他們腳底下的這個小子。「你說,王伯是為了這個傢伙?可是他怎麼知道山上出了什麼事,又為什麼會去替他兒子擔心?」

他問:「王伯不是認為他兒子是在幾年前就死了麼?難道他早就知道自己兒子沒死,還在山上搗亂?」

林深搖了搖頭。

「王伯沒有想那麼多。」

「那你怎麼還說……」

「他想到的,只是身為一個父親的心情。」林深看向王希,「你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山上了吧,在小涵的事情之前,你就曾經來過一兩次,是不是?」

王希閉嘴不語。不過即使他不回答,林深心裡也有數。

「這山上的一草一木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有外人闖進來,即使做得再幹淨,也會留下痕跡。」林深說:「早幾個月前,我就發現有人在林子附近出沒,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幹什麼。他們自以為隱藏的不漏痕跡,卻不知道每次來都會被我帶到把柄。」

「而王伯和我一樣,對這座山很熟悉,他不可能沒有發現異樣。而在聽你說我布下陷阱後,他就應該猜到我要出手了。那麼他如果想要給誰示警的話,再晚一步就來不及了。」

「哦,原來是這樣。」赫諷聽著如小雞啄米一樣點頭,「不對!出手,來不及,什麼意思?林深,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林深裝作沒聽見他的話。

「喂喂,不要無視我,你是守法公民,是的吧?不要告訴我其實你是恐怖分子,你原本究竟想要在山上幹什麼來著?出什麼手啊!喂!林深。」

作為一個心理素質足夠優秀的人,林深做到了完全忽視赫諷的聒噪,正兒八經地與王希繼續對話。

「他明知道危險,但仍然自己山上來試驗,你以為這些都是為了誰?」

王希的眼神有些躲閃,不敢正視他。

林深有些惱火,一把揪起他的衣領。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敢想,或者根本就不去想!」

「等等,冷靜,冷靜!」赫諷看他臉色不佳,連忙阻止。「林深你不要激動,不去看看王伯嗎,他現在還躺在那,沒事嗎?」

「我打了電話。」林深頭也不回道:「一會就會有醫護人員上山,將王伯帶下去治療。」

神速!在又罵人又打人又被人砍的時候,林深究竟是什麼時候空出手來撥打了一個急救電話?赫諷已經不管這些,他現在只想搞清楚一個問題。

「你說王伯是在試驗,替他兒子試驗,那不就等於是說他猜出黑影是誰了嗎?」

「不一定是猜出。有時候只是一種感覺就已經足了,比如,他察覺到了最近山上的不對勁,還有我最近的一番動作,再加上他心底隱隱的預感。哪怕只是千分之一的機會,他認為會威脅到他的孩子,他就會這麼做。」

赫諷不敢置信。「可是,可是所有人不都是認為這傢伙是已經死了嗎,還怎麼威脅到他,詐屍,還魂?」

「不知道,也許王伯也知道他可能沒死,也許他認為是還魂,或者是別的什麼。只要有一絲可能,讓他認為最近出現在山上的人與他兒子有關,而且又知道我要出手對付他,王伯就不會置之不理。」

林深道:「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幾率,哪怕最後證明那和他兒子無關,他也賭不起。」

「我怎麼——」赫諷困惑地眨了眨眼,「有些沒聽明白。你的意思是,王伯知道最近有人偷偷摸摸地上山,也發現你要採取措施應對,就因為懷疑這個偷偷摸摸的人有可能是自己的兒子,所以他才鋌而走險,索性自己去試探陷阱?」

「可是,怎麼能這樣?」赫諷問:「他是從哪裡看出這小子還活著,又是從哪裡知道上山的人就是這小子?」

「這點不需要我們知道,血脈至親,總有感覺到彼此的方法。」

林深冷哼一聲。

「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將這個小子的話套出來,這不是你擅長的嗎?趁王伯還沒醒,快點刑訊逼供。」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擅長了?」赫諷翻了個白眼。

「兩隻都看到。」

「我……逼。」赫諷迫於林深的威脅,轉過頭去瞪著地上的人。「對了,這小子叫什麼名字。」

「王希。」

「哦,王希啊。」

像是一個痞子一樣,赫諷壞壞地笑了起來,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剛才打得你痛不痛?一定很痛吧,真是不好意思,我這人出手就是不知輕重。不過你也別太憤怒,嘖嘖,眼裡都冒出火來了。」

赫諷蹲下,捏起王希的下巴。

「有什麼好氣的呢?我打你連百分之一的力氣技巧都沒使出來,你該慶幸才是啊。」

王希惡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赫諷眼疾手快地躲過。

「抱歉,我可沒有吃別人唾沫的習慣。」他指了指一旁的林深,「不過這傢伙,你看到沒有?他的壞習慣可是很多的,像是磨個把竹刀砍砍手指啊,挖個坑把你活埋啊,或者是直接一塊巨石把你碾成肉末,不不不,最好是壓得上半身和下半身份離了你都還活著,自己還能爬著找回自己的下半截——這樣的事情,可都是他擅長的!」

「瞧見沒有?!」赫諷比劃著林深,「威武雄壯的漢子,我老大!要不讓他來問你,順便把我之前說的把戲都挨個來一番?」

要是一般人說出這句話,王希不會當一回事,他已經不是被人嚇大的小毛頭了!但是眼前這兩個惡徒,可是親手將他達成現在這副苟延殘喘的模樣,他不敢不信。但是赫諷的威脅,還沒有打破他的心理防線,他依舊閉嘴不言。

「哼,還硬氣?」赫諷挑眉,「你別以為我們真不敢對你下狠手,要不是看在王伯的份上……」

「滾!」王希突然大吼一聲,像是瀕臨爆發的人。「不要他管!也不要你們看他面子!我和他沒關係,我不用他照顧著,不要那老頭多管閒事!」

赫諷冷下臉。

「你說什麼,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我說!」王希狠狠道:「從小到大,他們給我的包袱還不夠多嘛!我不需要,我壓根就希望自己不是他兒子,我寧願我生下來就是個沒爹媽的,總比這個好!我不需要他自作多情地幫我,我不需要,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

「你可以個屁!」

招呼都沒打一聲,赫諷飛起一腳,將王希嘴裡剩下的半句話連著一口血一起打了出來。

「你可以自個養活自己?你真能耐了,啊!你不看看現在是誰為你躺在地上,自作多情,情願沒爹媽?」赫諷似乎是真的動怒,眼睛都紅了。「養隻畜生都比養你好!」

「對!我他媽的就是畜生都比不上!畜生沒有被人嫌棄的爹媽,畜生不會像我這樣因為出身被人嫌棄!我怎麼就是這麼倒霉,投胎到這家!本來可以更好的,比別人都好!我一個人能活得比誰都自在?壓根不需要他們多管閒事!」

赫諷的手暗暗收緊,「自在,多管閒事?」他的聲音放低下來,問:「那對於你來說,你爸還有你媽,意味著什麼?」

「累贅,麻煩!沒有最好!」

王希想也不想地就丟出這句話,然後很快,他就要為自己的失言負責。

赫諷很冷靜的笑了,接下來,卻做了一個很不冷靜的動作。他拽著王希的頭髮,搶過林深剩下的繃帶,將這人困得嚴嚴實實的,直接在地上拖著就走。

在林子裡,地上滿是石塊和草刺,被拖著的人很快觸地的那一面身子就傷痕纍纍,被劃出了不小的傷口。

別說是王希自己,就連林深都沒料到赫諷會這麼做,回過神來後,他連忙追上去。

「赫諷!」

這次換到赫諷不理他了,一直強拖著王希,像拖一塊抹布一樣,毫不留情地讓他在地上掙扎,同時,赫諷重複著王希剛才的話。

「累贅?」

家徒四壁,只有一面白牆,那個低矮的屋簷,確實寒酸破敗。

「麻煩?」

兩個老人都已經年過半百,再過不了許久,或許就干不了農活了,只能垂垂老矣,等待死亡。

但是——

雖清貧,雖衰老,但又是為了誰才會變得如此?

因為思念誰,而一夜生白髮。

因為養育誰,而永不辭辛勞。

而現在,這個他們含辛茹苦的養大的兒子,日日夜夜思念的孩子,即使死了也希望他在地下能過得好日子。這樣剖心相對的兒子,竟然說他們——

「沒有,最好?」

赫諷嘴邊已經沒有笑意了,他冷聲道:「是啊,有些人活在這世上就是浪費空氣,浪費資源,沒有最好!」

他已經將王希拖得渾渾噩噩,這個時候,卻突然停了下來。

「好啊,那我就善良地,送你上路好了。」

赫諷掀起嘴角,將眼前的人拎起來,提到面前的——懸崖邊。

讓王希兩腳懸空,整個身子都掛在外面,而他身下則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赫諷好心提醒道:「別動哦,要不然我一個手抖你就掉下去了。乖啊。」

王希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嘴唇哆嗦得發紫,雙腳站站,無法控制住自己的顫抖。

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想要把自己扔下去。

因為那眼裡,一片冰冷。

34無影之人

赫諷現在已經很少發脾氣了。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發怒是年輕人的特權,他已經過了年輕氣盛的時期。

可是沒想到,在這個遠離喧囂的深山老林中,他也有被人惹火到這種地步的時候。完完全全,已經無法理智。就像大腦內有兩個自己,一個怒火衝天,恨不得把眼前的這個傢伙立刻就粉身碎骨;另一個雖然還有些理性,但是也完全不想去幹擾阻止些什麼。

一般來說,赫諷以前一手釀造的那些無法收拾的局面,都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只能任由怒意蒸騰。好比現在,王希說的每一句話都恨恨地戳在他心窩裡,讓他巴不得下一秒就讓這個人消失在世界。

都說養兒防老,可是養了這樣一個兒子,還不如養隻狗!天生狼心狗肺,不,說他狼心狗肺,還真侮辱了這個詞。

赫諷忿忿地想著,他的力氣不算驚人,兩隻手舉著一個大男人懸在空中這麼久,已經有些吃不消了。不由地,手就開始抖了起來。

王希立刻被嚇得大喊大叫。

「放開我,放我下去!放開我!」

赫諷呵呵地笑了,「你確定?」

他的手作勢要鬆了鬆,「我現在放你下去,你可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王希看著他的笑容,背後升起一陣寒意,汗毛直豎。

「你,你有種就扔我下去,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不會的!他們會替報仇,你們等著!」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他還不知道妥協,只是一味地挑起赫諷的怒火,真不知該說他是笨,還是笨的無可救藥。

「我最討厭的事情之一,就是被人威脅。」

赫諷冷冷挑眉,故意晃了一下。

「反正你不是幾年前就死了嗎?死了的人不可能再死第二遍吧。」他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情,輕聲道:「所以你明白嗎?就算我現在在這裡把你扔下去,也沒有人可以以任何理由找到我頭上來。」

「因為你很早以前就已經是個死鬼,沒有人會關注你的死活了。」

赫諷想起這件事,莫名地開心起來。

「像你這樣飄飄蕩蕩的幽靈,根本就沒有人會在意。死了也是白死,嘖嘖,真不划算。」

「你——!你這個瘋子。」

王希開始受不了赫諷這詭異的語氣,不敢大力掙扎,卻全力咒罵起來。

「瘋子!你是個瘋子!」

「哎呀,猜得真準,不過我這愛稱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稱呼。」赫諷鬆開一隻手,「尤其是你這樣的人渣,就更沒有資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王希嚇得神魂無措,「不要把我扔下去!我求求你,求你。不!救我,誰來救我!黑……」

一直在別處旁觀的林深動了動耳朵,緊盯著王希的嘴。

而王希似乎也知道自己說漏嘴,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就連自己正處在生死危機之際都顧不上了,緊緊閉上嘴,再也不敢多說。

林深眯起眼,如果剛才自己沒有聽錯的話,王希的口型是再說——黑夜。

這個名字,是不是有點熟悉?

而理智正躲在不知哪個旮旯角的赫諷,卻是一點都沒注意到這點。他單手舉著王希覺得自己有點託大了,這是真的有點抓不住了。

不過,掉下去也沒什麼吧?

赫諷想,索性讓這個人徹底消失,一了百了,王伯他們以後就不用再為這個傢伙煩惱傷心,大不了自己去贍養他倆老。越想他越覺得自己英名,漸漸地原本就抓不牢的手,真的有了徹底放開的趨勢。

卻在此時,一雙手從旁邊伸出,一下子趁赫諷不備,將王希從崖邊拽上來。

赫諷因為防備不及,也被拉得往後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惱火道:「你幹什麼?!」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林深毫不示弱,也不再作壁上觀。「你剛才是真的打算把他扔下去?」

不知怎的,被林深那雙眼睛看著,赫諷心裡有莫名有些心虛,支吾著。

「不就是一個手滑嗎,要真掉下去也不是我故意的。」

林深看著他,突然就笑了。

赫諷瞬間驚悚,見到一個平時幾乎不愛笑的人突然對你笑的感覺是什麼?反正他的感受不是受寵若驚,而是驚恐萬分。當林深這麼笑時,一準沒有好事!

「你是故意。」林深幾乎是氣極而笑。「你想殺了他。」

被他用這種語氣說出心底最深處的想法,赫諷有些惱羞成怒。他瞪著林深,指著地上的王希,問:「是又怎樣?那你來說說像這樣泯滅人性,不顧孝義,生了等於沒生的傢伙,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用。就算他死了,也不過是為民除害,有什麼不行?」

「說的很好聽是為民除害,那你又代表誰?」

林深看著他,冷靜地問:「你是王法還是天道?赫諷,別太過自滿,你以為自己可以隨便決定別人的生死?」

「我——!」

「如果你真這麼認為,那就和那些妄圖自殺斷送自己性命的傢伙,也沒什麼不同了。」林深緩緩道:「不過相比起來,他們只是決斷自己的生死,而你卻妄圖掌控別人的性命,才更可怕。」

「我不是!難道你就不氣憤,他這樣對王伯,王伯卻是怎樣待他的?這豈不是很不公平!」

林深打斷他。「原來你也知道王伯是怎麼對待他,我還以為你忘記了。」

赫諷語塞。

「你記住,你試圖『殺死』的這個人是王伯的親骨肉。他該不該死,不是你能決定。」林深看著地上還在顫抖後怕中的王希,淡淡道:「哪怕明知道他是一隻臭蟲,一個垃圾,只要王伯想他活著,他就不能死。」

「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父母。」林深抬高聲音。「公平?從來就沒有不公平!」

父母對於孩子的愛,孩子回饋以父母的情感,要真放在天平的兩端衡量的話,是完全不等重的。

赫諷暗恨,卻也無能為力。因為他冷靜後也明白,就算是如今這樣人鬼不如的王希,王伯只要知道他還活著的話,也一定會驚喜萬分。這就是血緣,這就是父母。

「切,真是不甘心。」赫諷看著地上不斷地自言自語,醜態畢露的王希,不甘道:「難道就這樣讓他活著,然後做一隻吸血蟲一直吸乾王伯他們的血,誰知道這小子會不會還使什麼鬼名堂!」

林深見他總算不那麼衝動了,才安下心來。

「這個你不用擔心。」

他看著王希目光複雜,似乎還隱隱帶著一絲憐憫。

「早該死去的人突然復活回來,不會得到什麼好下場的。」

赫諷看了林深一眼,總覺得他話裡有話。

「而且——」林深道:「我也不會讓他過得那麼舒坦。」

「是嗎?那隨你好了。」赫諷悻悻道。

此時,林深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原來是醫護人員已經到了山上,他們正詢問林深具體位置。

事情到了這一步,一直躲藏著的王希,終於被曝光在世人眼前。

赫諷根本無法預測到,跟著醫護人員一起上山的王嬸,在看到王希的時候竟然會是那副模樣。

她幾乎是想也沒想就沖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兒子,即使多年過去,卻還像是當年幼兒時抱他在懷中一樣深情、溫柔。

「細啊,阿細!你終於回來了。媽知道,媽就知道你沒死……我的細啊!」

向來感情內斂的老婦突然崩潰了一般,抱著王希嚎啕不止。丈夫的受傷,兒子的突然死而復生,接踵而來的衝擊讓她一瞬間彷彿變得更加蒼老。

但是,赫諷注意到,那帶著眼淚的渾濁眼中卻是喜極而泣的目光。

對於世上最珍貴的珍寶失而復得的喜悅,大抵就是如此了。

醫護人員困惑地走上來詢問。

「那邊那個也是傷者?」

林深搖了搖頭,道:「不,他是失蹤人士,今天卻突然出現了。」

「這麼離奇?」

「估計有什麼原因在內吧,不過你們最好也替他診查一下,我和我員工發現他的時候,他的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

「不正常?」

林深淡定地點頭。

「嗯,只要一有人接近,他就以為別人想傷害他,是某種妄想症吧。」

正說著時,一位醫護人員已經向王希走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原本失神一樣被王嬸抱著的王希,瘋狂地開始掙紮起來。

「不要過來!不要接近我,滾,滾啊!」大吼完後,又變成苦苦哀求。「啊,啊!不要打我,救我,救我!」

所有人大驚失色,看著瘋癲狀的王希,紛紛上去制止他。

林深看似不解。「他好像把所有接近他的都當成是要傷害他的人,一開始也對我們拳打腳踢。」

一位醫生道:「也許是他失蹤時受了虐待,精神承受不住而崩潰。」

林深點頭,做出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

「看來他真的有些異常,是不是要去醫院好好診查一番?」

醫生沒有心思再回答他,也點了點頭,表示再贊成不過,便上前參與制服瘋癲狀態的王希。

從頭至尾壓根沒有插嘴餘地的赫諷,就眼睜睜地看著林深隨口幾句,王希就這麼被忽悠成了「精神異常」,更有可能以後還被診斷為精神病患者。

這也太離譜了。

趁著所有人都還在圍著王希和王伯,赫諷悄悄走過去,問:「你怎麼辦到的?他難道真的瘋了?」

林深白他一眼。

「這不是多虧了你?那麼刺激他,現在,我要說他沒瘋都沒人信。」兩人看向王希,他似乎還沒從之前臨死的恐懼中擺脫出來,有些神智不清。不過這一點,也正好被林深拿來利用。

之前赫諷整治王希的時候,他之所以到最後才出面阻止,也是多有考量。

而看眼前的王希似乎真變得有些瘋瘋癲癲,對任何人的接近都很排斥,行為舉止異常而又古怪,讓人不去相信林深的話都不可能了。

林深冷眼旁觀,淡淡道:「不如說,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精神不正常了。」

「怎麼說?」

林深看著腳下的大樹,盤根錯節,深深扎入地下。

「沒了根的樹,沒了影子的人,如何久活?」

無論是遊蕩世間的活鬼,還是忘根而不孝的孽子,王希親手徹底斬斷了和這世上的聯繫,活在自己可悲的世界中。瘋,不瘋,只在一念之間。

事情到此劃上句號,王希似乎真的瘋了。每天嘴裡都在念叨著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語句,而王伯康復後接受訊問時,也只說自己是上山不小心踩中捕獵的陷阱。對於王希的突然出現,和自己的受傷原因,王伯很默契地和林深他們達成了一致證詞。

沒有證據,又有王伯故意隱瞞,沒有人將這次的事和守林人聯繫到一塊。守林人遇到他們,似乎只是巡邏中的偶然。

一切似乎很簡單,卻又不那麼簡單,有什麼隱藏在迷霧中,卻沒有人願意去探究。

鎮上的警局也不願意和林深多有牽扯,既然王伯都如此說,王希又是那副精神錯亂的狀態,他們也就不再往守林人身上牽扯。

事情,又回到了原樣。

不,有一樣是變了,為了照顧入院又不能自理的兒子,王伯一家搬離鎮上去了縣內,從此也不能再繼續上山送糧了。

走的那天,他還特地上山見了林深一面。赫諷不知道他們倆聊了些什麼,只是離開的時候,王伯在王嬸的攙扶下,是一瘸一拐地笑著走的。

「小赫啊,以後我不能來了,要好好照顧好自己啊。」

臨走前,他還和赫諷打著招呼。

「王伯。」赫諷欲言又止,他想問眼前這個老人是不是猜到了什麼,是不是知道王希的事和他們有關。又想問他,現在帶著這樣廢物般的兒子,難道就不累嗎?

然而他還沒有來得及問出口,只看到王伯一個笑容。

「人啊,再累再苦,只要有個盼頭就能熬下去。」

是啊,王希就是他們夫妻的盼頭。哪怕他現在似乎瘋了,哪怕他如此不孝,卻仍然是這對老夫妻切不斷的根。至少在王伯夫妻看來,兒子回來了,就是一種幸福。

兩位老人彼此攙扶的背影在山道上漸行漸遠,直到不見。

赫諷站著望了許久,他想了很多,最後不得不承認。

林深讓他留下王希的命是對的。因為王希那條不值錢的命,現在,反而延續了這兩位老人的命,給了他們希望,讓他們有了繼續努力的盼頭。

「發什麼呆?」

林深神出鬼沒,竄到他身後。「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什麼?」

林深眼睛閃了閃。

「無影無根,偏偏又喜歡躲在暗處的遊魂,可不只王希一個。」

王希喊的黑夜是誰,以及在黑夜背後究竟還有著怎樣的陰謀?

林深現在考慮的,是如何將這群遊魂給揪出來,一個不留!

可是無影無蹤的鬼影,真的是那麼容易抓住的嗎?

遠方,醫院裡的王希透過窗戶看著天空,眼中是痴呆般的目光。

「我是有用的,我是有價值的!我……」

他喃喃念叨著什麼,陽光照進屋內,留下道道光影。然而王希背後的影子卻那麼稀薄微弱,像是煙霧,輕輕吹起便可散去。

活著,卻和死了無異。

這個可憐可悲,又可恨的人,還有愛著他,願意為他不惜一切的人。

他們的生活依舊繼續,沒有落下帷幕。

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無影之人。

飄蕩在這世上,斷了根源,自尋滅亡的人,還有多少?

下一個,又會是誰?

赫諷聽見林深的話,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群山。綠意茵茵,樹冠彼此交錯,這麼一座深山密林,究竟還要牽扯出多少故事,多少情仇。而他自己,之後又會繼續和怎樣的人相遇。

莫名地,想起王伯的那句話。

人只要有盼頭,就能活下去。

赫諷笑了笑,道:「管他的,我就姑且把這黑夜,還有他背後的神神鬼鬼,當做打發時間的玩意兒好了。來一個嫌少,來一雙不怕。」

林深點了點頭,默默讚賞他這種大無畏的氣概,便尋了塊石頭坐下,手裡剝著一片長長的粽葉。

「……你這粽子哪來的?」

嚼,嚼,嚼。

「你把家裡的藏起來,不肯給我。」

嚼,嚼,嚼。

「我只好自己去拿了。」

什麼?

嚼啊嚼啊嚼,林深吞下一口,「那天回來的時候,順手帶的。」他想了想道:「反正王希也吃不著,不要浪費比較好。」

啊嗚一口吞下,林深隨手扔了粽葉,像是把帶來不快的事情也拋到腦後。

西山的那個空墳,也該徹底剷除了吧。

不,或許還是留著比較好。

因為那墳上所祭之人,已經徹徹底底不存在於這世上了。

粽葉被風吹了吹,落下山崖。

半晌,山坡上傳來一陣怒吼。

「林深,誰准你亂扔垃圾了!」

「……」

「今晚不許吃晚飯!」

「……」

「也不許去墳邊偷吃人家祭品!不然以後你就頓頓等著吃泡麵吧!」

山上風大,這句話傳出好遠,聽在林深耳中彷彿有回音。

吃泡麵吧,泡麵吧,面吧,吧……

林深想,不知道現在跑下山去撿那片粽葉,還來不來得及?

風穿過頭山頂,像是小聲笑著這兩個人,竊竊地跑遠,飛向大山外的世界。

這個充滿著魑魅魍魎,光怪陸離的世界。


35第六根手指

小鎮難得這麼熱鬧,一大清早地,一群年輕人就聚集在上山的路前,嘻嘻哈哈地準備著什麼。

有人在前頭一個一個數著人數。

「一,二……十一,十二,十三!怎麼還少了一個人吶?李東呢,這傢伙去哪了?」

「大東去小店買水去了!」人群裡有人大聲回道。

「怎麼讓他一個人去啊,那麼多人的水!」

「那傢伙樂意的,我們哪管得著啊,他就是閒不住嘛。」

正議論間,被眾人討論的李東從遠處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兩手各拿著一個大袋子,袋子裡裝的滿滿的都是水。他一個人拎著小跑著過來,跑得踉踉蹌蹌的。

「矮油,大東啊,真勤勞!勞動模範啊,槓槓的!」

「大東那是想藉機跟女生們示好呢,你懂什麼?」

少數的幾個女孩子聚在一塊,吃吃地笑了起來。

一群人調侃著,只有最開始點名的那個年輕人走了過去,幫李東接過一個袋子,聽著周圍人的調侃,無奈道:「不要理他們,這群人,你越慣著他們,他們越犯懶。」

「班長你不厚道!」

「你不慣著我們,還不許大東慣啦?」

「是啊,大東可是我們的心靈依靠,班長一邊去。」

李東也笑笑。

「沒事,我也是團支書,為大家做點事應該的。」

他這句話,又引來了這群年輕人的一陣調侃,有的起鬨,有的鼓掌,有的吹起口哨,衝著兩人擠眉弄眼。

班長楊銳眉毛輕蹙,終也沒說什麼。

等人齊了,東西都確定帶全了以後,一行人排著隊按照事先的計畫上山去了。他們來綠湖森林幹啥,排隊自殺?那可不是,只是一群大學裡閒的蛋疼的年輕人無事可做,到市外的好風景處踏青來了。

美其名曰,陶冶情操,貼近自然,回歸生命的本初。

不過爬山這件事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美好,早上剛出發時天氣還是微微帶著涼意,到了九十點鐘左右,溫度漸漸上來了,再加上運動的消耗,每個人身上都出了薄薄一層濕汗。幾個體弱的女生,更是半路就叫著爬不動了。

看著她們抱怨著腳酸體累,又不想再爬的樣子,其餘的男生為難地對看了幾眼,終於有一個人忍不住提出建議道:

「要不這樣吧,我們不沿著大路走,繞著小路走,順便看看風景怎樣?」

「哎,怎麼這樣,那不是更累了麼?」女生中有人抱怨著。

「你要這樣想才行,走大路,看到的終究是別人看膩了的風景,走小路的話,說不定能看到不一樣的景色。再者,這深山密林,老樹斑駁的,說不定就有哪一個花精蛇精藏在暗處呢?哈哈。」

「你們男人就老想著這些!下流!」

「哎,別啊,誰說妖精就一定是女的了,說不定來個男妖精,你們正好也享享豔福啊。」

在幾個男生的起鬨下,原本幾個準備半途而廢的女生終究還是被說動了,休息了一會後,一行人走下大路,開始盡挑小路走。最開始的時候,每個人都很是興奮,林子裡一有風吹草動都要大驚小怪一下,故意嚇嚇女生獲得滿足感。

班長楊銳拿這些人實在沒有辦法,也只能任由他們去,他只想著,不要走太深的話,應該不會出問題。

可惜,人有時候總是喜歡高看了自己,而小看了自然。即便是再警醒理智的人,也總會有犯錯誤的時候。當楊銳回過神來的時候,這群玩脫了的年輕人已經不知道跑到山林裡哪個旮旯角去了。

「我怎麼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還是一個短髮的女生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我們是不是走過這片林子?」

「怎麼可能,你以為是鬼打牆嗎,太敏感了。」

有人不屑地揮了揮手,「再往前走一陣,我好像聽到水聲了。」

「不是啊!」那女生急了,「我是真的記得走過這一帶,不信你們看,這是剛才徐一飛折的花,現在斷枝還在這呢!」

「你不是看錯了吧?」

「讓徐一飛來看!」

那個叫徐一飛的男生湊上去看了看,半晌,也驚出一身冷汗。「就是那朵,我還在旁邊樹上刻了字,沒錯!字還在這呢!」

一飛到此一遊。

歪歪斜斜的幾個字刻在樹幹下面,看起來就像是小蟲爬過,但是此時沒有人嘲笑他的字丑,所有人都被一種驚恐襲上了心頭。哪怕是再沒有嘗試他們也明白,在深山老林裡迷了路,是要出人命的啊!

「手機,快看看手機有沒有信號!」

有人這麼一提醒,周圍的人都拿出手機來看,這一看更是驚得魂飛魄散。

「沒信號了!」

「怎麼可能,我剛剛還看到有信號顯示!」

這些學生們亂成一片,有一個膽小的女生實在是受不了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這下子場面更混亂了,哭的哭,罵的罵,還有在幸災樂禍的。

「我就說不要來這鬼深山野林,偏要來吧,這下出事好玩了!」

「周奕君!」

楊銳厲聲斥責:「現在是說風涼話的時候嗎?」

被他訓斥的那個男生冷冷哼了一聲,束手旁觀,從頭至尾他就和眾人保持著距離,他們鬧騰的時候他不參與,現在更是落井下石。

楊銳不免感到頭疼,每個班都會有那麼幾個不合群的頑固分子,可是他們班的這個,卻格外讓他頭疼。

「班長,要不我去探探路吧?」李東這時候主動提出了建議。

「好啊,好啊,大東哥出去探路,我們就有救了。不然還不知道要被困在這個深山老林裡多久!」

「是啊,班長,就讓大東哥去好了,我們在這裡等著。」

周圍的人紛紛附和起來。

「胡鬧!」

楊銳太陽穴突突跳得更厲害了。「這時候更不能分散,你們不知道嗎?要是讓李東一個人出去,遇到危險了怎麼辦?總之誰都不准脫離群體,聽到沒有?」

眾人被他一訓,雖然也有人不滿,但是都諾諾的不敢再說什麼了。他們都知道,自己這個班長是最嚴厲的,一旦下了決定就絕對不會允許有人擅自違背。而且楊銳這人真的挺負責,不會拿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性命當兒戲,所以大家雖然有些不忿,但終究還是乖乖聽他的話了。

許久,有人不耐煩道:「哎,我們究竟還需要在這裡等多久,天黑了怎麼辦?」

「天黑以後,那些妖魔鬼怪就全都出來了,這山上不知道有沒有野獸,哼哼,它們今晚可要飽餐一頓了。」

「哇啊!不要嚇我!」

「不是嚇你,是真的,你以為要是真有野獸來了,我們能躲得過嗎?尤其是狼,一向是成群結隊的捕獵……」

楊銳聞言皺了皺眉,「先生火,誰身邊有打火機?」

「我有!」

「男生去附近找些樹枝過來,越多越好,我們把火點起來,然後女生坐在最裡面,男生在最外面。」楊銳道:「到了明天,旅館的人發現我們還沒有回去,就會派人上山來找了。不要太緊張,不會出事的。」

他這麼說,稍稍安撫了些人心,可這時候,卻突然又有人尖叫起來。楊銳不耐地看著那個發出刺耳叫聲的女生,「叫什麼?」

「有聲音啊。」那女生神神叨叨道:「你們沒有聽見嗎?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眾人側耳傾聽,也有人說自己聽到了,有的還是沒聽到。

「會不會是有人來找我們了?我們把他們喊過來吧!」

「別傻了,這個時候誰會上山?而且還是沒人走的小路,我看不是人,是山上的孤魂野鬼出來了。」

「啊——!別嚇我啊。」

徐一飛還有心思開玩笑。

「哈哈,說不定是之前說的山精野怪之類的,化作美女來吸我們精氣吶。」

「胡說什麼?」楊銳哭笑不得。

「是真的啊,班長你聽,聲音越來越近了!看,那邊的灌木叢在晃!」

這下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每個人都親眼看到了晃得越來越激烈的草叢,而且看那晃動的幅度,來的一定不是小型動物,最起碼也是大型野獸一般的體型。

十幾個人一時都忘了防備,心臟怦怦跳得緊盯著那片異樣的灌木叢。

然後下一秒,只見一隻慘白慘白的手從枝葉裡突得伸出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嗷嗷嗷嗷!何方妖孽,看我降魔棍法!」徐一飛隨手撈了根樹枝就要沖上去。

那灌木叢裡的東西掙紮了幾下,全部掙脫了出來,不耐煩道:

「叫什麼叫,見過長得這麼帥的鬼嗎?」

聽鬼這麼說,眾人才定眼看去。

哎,這鬼長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劍眉微挑,好像、好像還頗有十分英氣。幾個女生看著看著竟然臉紅了,就連原本準備打鬼的徐一飛也愣愣道:「難道,還真的出來了個男妖精不成?」

只聽見這男妖精身後又傳來一聲冷笑,隨即,第二個人影鑽了出來。

「竟然被人當做是妖精,你本事不小啊。」

這個人剛剛鑽出來,眾人見他一臉冷意,眼角又似乎帶著十分的不屑,還有幾分厲芒。

當時,就有人驚叫出聲。

「擦,又來了一隻狼妖!」

「噗!」

忍不住笑出聲的是赫諷,被人當做是狼妖頭冒青筋的則是林深了。

兩個守林人巡邏時,在路邊發現了陌生的腳印向深林中延伸去,這才追了過來,沒想到追了半天遇上的竟然是這麼一群不知世事的大學生。

還被人當做山中精怪。

「狼妖!」赫諷沖喊出聲的那人豎了豎大拇指,「好眼光!貼切。」

林深冷笑一聲看他。

「是嗎?那我倒要看看你這男妖精要往哪裡跑?」

他從背後一把撈住赫諷腰,挑眉。「妖精,還不快來伺候本大王。」

赫諷呆然,他此時已經完全停止思考了。

滿腦只有那句妖精,妖精。

腦中,林深似是對他勾了勾手指,嗔怪道:哎呀,你這惱人的小妖精,真是調皮!

噗——!一口老血,血濺三尺!

36第六根手指

聽到林深的那麼一句話,比赫諷反應更大的是這群迷路的大學生中的幾個女生。

在林深說完後,她們集體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躁動起來,原本對於困境的害怕和不安,被發現了新鮮事物的好奇與興奮替換下去。

「是真人哎,真人!」

「哇,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現實中的……」

「而且最難得的是兩個都長得很帥!這一趟沒白來!」

「迷路也值了!」

「死而無憾啊!」

「趕緊地,把手機拿出來悄悄拍幾張,不要被他們發現。」

喂,姑娘們,你們討論的聲音都那麼大了,還怕被人發現嗎?被這麼一打岔,赫諷心裡原本的驚悚也隨風散去了。而林深也很快收回了手,好像剛才那麼做那麼說的完全是另一個人。

這傢伙不會又在整我吧!

赫諷理所當然地將林深突兀的舉動,當做是戲弄他的一個小手段,原本心裡的無措和慌亂很快變成了忿忿不平!又被林深給耍了!

等著,以後有你好看!用拳頭威脅了一下林深,赫諷整了整衣服,掛好招牌笑容向那邊的學生們走去。

「我們可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是這山裡的守林人。你們是迷路了嗎,我們可以帶你們出去。」

「……」

說完這句話後,赫諷發現沒有收到預想中的表情,這群迷路的學生不僅沒有熱淚盈眶地向他撲過來,甚至還一臉狐疑不信。這是怎麼回事?

赫諷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打扮,沒有哪裡不得體啊。這時,他注意到有女生在一旁捂著嘴偷偷地笑,這才反應過來!

敢情是剛才的出場方式太過離奇,再加上和林深的一番「演出」,現在說自己是守林人,是正兒八經的工作人員,誰還信?

滿懷哀怨地回頭瞪了林深一眼,赫諷對於自己的魅力第一次沒有發揮作用,受到了深深的打擊。

林深無視他那兩記眼刀,走到這群學生中看起來像是領頭人的人面前。

「這是我們的工作證,職工編號。」他掏出證件遞給對方,「你們擅自離開大路挑小路走,已經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了很大麻煩。希望現在可以配合點,不要再讓我們困擾。」

楊銳接過證件,確認無誤後,鬆了一口氣。

「抱歉,林先生!都是我們一時興起惹的禍,給你們的工作添麻煩了。我們這就下山。」

林深點了點頭,對他的配合很是滿意。

「好,跟著我走,儘量不要落單。」

「是的,明白!」楊銳轉過頭喊道:「這兩位山上的工作人員要帶我們出去!不准胡鬧了,聽見沒有!」

學生們聽見能脫困,都齊齊應了一聲,很是聽話。

赫諷就這樣看著林深輕鬆地搞定了信任問題,他想著自己好言好語沒有用,像林深這樣故意擺臉色給他們看,那群學生反而信任他。心裡不免不平衡,嘖嘖搖頭感嘆:「這世道,好人難做啊。」

林深正好從他身邊走過,回了一句。

「因為現在喜歡披著好人外衣的,往往都是作姦犯科之徒。」

赫諷一愣,反應過來後連忙追了上去。

「喂!林深你什麼意思!我哪裡長得奸?明明是翩翩君子、溫潤爾雅好不好!」

「偽君子。」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有種在說一遍。」

兩人一邊斗嘴走在前面開路,似乎完全忽視了身後跟著的這批學生們。不過,有些學生也巴不得他們忽視了自己。

「哎呀,你拍到了沒有?」

「有有有,剛才那個動作太絕了,簡直像是摟在一起,我拍到了!」

「回去傳微博上!」

「就取名為——《深山之戀,兩個與世隔絕的帥哥曠世長情!》。」

「去,太狗血了。直接就叫《今天爬山的時候,撿到了兩隻藍精靈》。」

走在隊伍中間的楊銳只覺得頭更加痛了,他耳邊聽著女生們興奮的討論聲,又看著前方兩個渾然忘我正「打情罵俏」的守林人,不禁開始懷疑,這次的登山之旅難道真的是個錯誤的決定?

然而,意外又再次突然降臨,就在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再過一會就能回到暖和的旅店時,天空中卻突然飄起了雨絲。

開始時只是一兩滴,後來卻越來越大,簡直像是誰在天上撕開了一個口子,大雨傾盆而下。林深看著逐漸變大的雨勢,突然就停住了腳步。

楊銳第一個注意到他的反應,連忙問:「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赫諷看了看有越下越大趨勢的暴雨,替林深回答道:「這雨下得太大了,一時半會還停不了,這時候下山很危險。」

「這,可是這怎麼辦?」楊銳皺眉,「我們就一直這樣待在山上,豈不是更危險?」

林深也皺起了眉頭,似乎想到了什麼麻煩事,可是還沒等他仔細想好作出決定,一旁老好人似的赫諷就先出聲了。

「不用擔心,我們的住處就在這附近,你們可以先去那裡避一陣雨。」赫諷剛說完,就感覺到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目光。他回頭看去,見林深正不悅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赫諷不解地側了側頭。

而那邊廂,學生們已經興奮起來。

「這山上還有住處嗎?」

「那豈不是跟隱居一樣,天天鳥語花香的,太幸福了!」

比起其他人的興奮,楊銳倒是有些猶豫。雖然這兩人自稱是守林人,自己也檢驗過證件了,可是在這種時刻跟著陌生人去他們住處,真的沒問題嗎?

林深看出他的猶疑,不耐道:「不願意的話,現在你們自己下山。」

「班長,班長!還猶豫什麼,去啊。」

「是啊,現在上山多危險啊!還下這麼大的雨呢!」

在周圍人的催促下,楊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同意了。

「抱歉,林先生,因為事關大家的安危,我不得不考慮多些,不是不信任你。」

林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接受,便帶著這群學生黨們向小木屋走去。

赫諷在後面見他似乎有些不開心,湊過去問:「你怎麼了?」

林深難得的臉上帶了一些煩躁,直接回道:「煩!」

赫諷驚訝於他表現得這麼明顯,「煩?」

「……我不喜歡有不熟悉的人住進家裡。」

赫諷稍微一想,立刻明白過來。對於他而言,那個木屋只是一個工作的地方,但是對於從小在那長大的林深來說,那裡卻是有著他寶貴回憶的家。以林深的性格,現在有這麼一大堆陌生人要闖進自己的私人領地,自然心裡不會很舒坦。

想通這一點後,赫諷一時就有些愧疚。

「抱歉,是我剛才嘴快,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林深瞥了他一眼,見赫諷一臉內疚,便作不在意道:「你想多了,就算你不說,我最後也會帶他們去。」

「啊?」

「總不能把這十幾個人命丟在山裡不管。」

赫諷恍然,瞭然一笑。

林深雖然有時候嘴毒又刻薄,但其實是最面冷心熱的人。這樣的人,別說是對親近的人狠心了,就是對陌生人也做不到完全狠下心來,只是表面看得冷漠罷了。

赫諷大感寬慰,同時也想,以後是不是能抓著林深的這點,好好地回整他一次呢?

就在赫諷圖謀不軌時,一群人已經走到小屋附近。這時候天幾乎完全暗了下來,只能看到在一圈茂密的樹林中,露出的一點點屋頂,還有那帶著歲月刻痕的木質屋牆。

來自城市裡的學生們一時間都看愣了。

婆娑大雨下,茫茫細霧中,這一座掩映在綠色中的木屋,就像是辛德瑞拉的午夜夢境一樣闖進了他們眼中。

幾個女生更是看著林深赫諷,雙眼放光。

「原來還真的是住在童話世界裡的精靈啊!」

林深可沒有聽到他們心裡的想法,推開柵欄走進小院裡。回頭看見一個正好奇地四處亂碰的學生,淡淡地提醒道:「我建議你,最好不要再往前走。」

「什麼?」

徐一飛呆呆地回頭,抬起的腳還沒有放下。

這時赫諷拉開他,輕輕扔了一塊石子到他原來準備踏足的地方。

嗖的一聲,雨中迅速竄起一個黑影,快的幾乎讓人是錯覺!

等學生們揉了揉眼睛看去,才目瞪口呆地發現原地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排竹刀,齊刷刷地砍進地面,差不多陷了有半尺深。

赫諷拍了拍徐一飛的肩膀,微笑道:「同學,走路小心點啊。」

被他拍著肩膀的徐一飛已經完全反應不過來,只能看著地上那一排閃著寒光的竹刀,彷彿看見晚了一步,換做自己被齊刷刷地插中的場景!

當下,額頭流下大滴的冷汗,後怕不已。一旁其他的學生們也是感同身受,驚恐地抬頭四望。

這哪是童話世界,哪裡是清新小木屋啊!

明明就是危機四伏的地獄!

見學生們都收到了警示,赫諷悄然一笑,對著站在院子裡的林深眨了下眼。

怎麼樣,大爺我做的不錯吧?

林深輕輕一掀嘴角,覺得赫諷這樣討好邀功般的舉動,還頗有幾分可愛。

風雨交加的夜晚,林中小屋,多了一群涉世未深的客人。

就像是誤闖巧克力小屋的漢塞爾和格雷特爾一樣,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37第六根手指

對於這群大學生們來說,在這座深山老林裡夜宿是一次難得的經歷,而對於這幢年代已久的木屋來說,它也是第一次迎接這麼多客人。

本來兩人住著空間還綽綽有餘的屋子,一下子擠進這麼多人後就變得狹窄許多,甚至在客廳裡吃飯的時候,十幾個人扎堆在一塊,連轉個身都很困難。

「喂,喂,那盤肉是我的,你不要動!」

「什麼你的我的,搶到了就算誰的,哈哈!」

「有我喜歡吃的菜哎!赫大哥是廚藝真是太好了!」

「一飛,給我留點西蘭花……」

原本只有兩個人的餐桌,此刻變得好像學校的公共食堂一樣吵鬧,林深有些不耐地皺了皺買,然後,一雙筷子很不適宜地從他面前夾走一塊肉,筷子的主人啊嗚一口吃完了,還回頭問在廚房裡忙活的赫諷。

「赫大哥,還有嗎,我肚子還沒飽呢。」

赫諷又帶了一盤菜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最後一盤了,誰要是還肚子餓,一會吃泡麵去。」

「啊,怎麼這樣啊……」

「是啊是啊,我們還想再嘗嘗赫大哥的手藝呢!」

赫諷無所謂地笑了笑,似乎想要說些什麼,這時啪的一聲,有人用力地將筷子擲在桌上,嚇了所有人一跳。

「跟我出來一下。」

林深推開椅子起身,對赫諷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小屋。

一時之間,那些學生都被他身上那凌厲的氣勢嚇得不敢說話,彼此大眼瞪小眼,好似不明白自己哪裡又惹到這位臉面閻王了。

「你們先吃著。」赫諷拍了拍坐著離他最近的徐一飛的肩膀,道:「我和林深有點事聊,很快回來。」

「哦,恩。」

學生們忙不迭地點頭,目送著赫諷離開。

而在赫諷出門,將大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耳朵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竊竊私語聲。他眼角掃了一下,嘴邊帶著一些未明的笑意,走了出去。

出門,見到林深正一個人站在小院裡,看著那一叢綻放的月季,神色似乎有些不快。

「怎麼了,我們的大老闆,誰又惹著你了?」

林深微微側過頭來,看著他。

「你。」

「我?」赫諷一愣,隨即苦笑。「我好吃好喝地幫你招待客人,不算苦勞就罷了,也沒惹著你什麼吧。」

「就是這一點。」林深蹙眉。「他們只是一群擅自闖進深林帶來麻煩的惹禍精,暫時借住一晚而已,你卻表現得像奴隸一樣伺候他們。」

「喂,喂,奴隸這個詞用得也太過了,我只是盡一盡地主之誼。」赫諷不滿抗議。

「對於一群給別人盡添麻煩,對於幫助自己的人不知道感恩,卻反而理所當然地享受的傢伙,沒有必要把他們當做客人。」林深道:「一會我會對他們說明,從明早始我們沒有義務免費提供食宿,他們必須付出相等的勞動回報。」

林深的等價交換規則又出來了。不允許別人吃白食,認為哪怕是小孩都必須認真履行自己的義務,才有資格享受附帶權利。對於這群不諳世事,認為別人的幫助和好意是理所當然的大學生,他能忍到現在也算是一種奇蹟了。

赫諷無奈地嘆氣。「好吧,我一會回去就會跟他們說明。」

「不用,我去說。」

林深打斷他,「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再對他們有求必應,你是我的員工,而不是他們的奴隸。」

「好好。」

「認真回答。」

「明白了,長官!」赫諷站得筆直,回以一個軍禮,但是他做出這個動作,反而顯得有些不正經。

林深無奈地看著他,「你……」

正想說些什麼,兩人突然齊齊望向身後。只見小木屋鄰近的窗子附近閃過一個黑影,一個人飛快地從窗前離開,天太黑,又隔著窗戶,沒能讓兩人看清他的容貌。

赫諷與林深彼此對望。

剛才有人偷聽?

廢話。

看見是誰了沒有?

廢話。

……

從林深不耐煩的眼神裡,赫諷得到了兩個等於沒有回答的答案,知道這位爺現在心情必定是不好,他也不想主動觸霉頭,便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剛才說的事……」

「你不用管,這件事我來負責。」

「好吧,好吧,那我先去廚房洗碗。」

「只准洗你自己的,他們的讓他們自己去洗。」

赫諷沒有說些什麼,只是點了下頭回屋了。不過他可以想像到一會林深毫不留情地宣佈這件事時,那幫天真的大學生臉色肯定不會好看。為了躲避這尷尬的氣氛,他決定還是早點找個理由回自己房間去。

說做就做,回到屋內後,赫諷沒有多回應熱情地與他打招呼學生們,離開廚房後就藉口要洗澡遁了。

不過由於心裡的好奇心作祟,他還是不能完全靜下心,忍不住就要把耳朵貼到門上,想要聽聽外面的動靜。

當他第二十一次這麼做的時候,門上突然傳來噠噠噠的敲門聲,赫諷耳朵正貼在門上,這一敲差點把他的耳朵都給敲聾。他連忙把後退幾步,表情痛苦地揉了揉耳朵,才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學生。一共十幾個大學生,赫諷不是每一個都有印象,但是對於眼前的這一個他還是比較記憶深刻。不同於徐一飛的活潑惹眼,不同於楊銳的負責認真,這個人讓他有印象,是因為他的孤僻和不合群。這一點和林深很像,赫諷就不知不覺的對這個學生多了幾分關注。

「周、周……」

「周奕君。」來人自報身份。

赫諷疑惑,「你找我有事?」

「有一些東西要給你。」站在門口的冷面學生說著,從包裡掏出一疊錢來。赫諷看到他這動作就愣住了,然而接著看見周奕君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地數錢的動作,他整個人更是都僵化了。

「這裡一共有一百一十二塊,夜宿的錢我是按旅館的平均費用算的,還有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應該不會少。」

周奕君數出幾張票子,要遞給赫諷,見他呆愣著不伸手接,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補充道:「你不要誤會,這是因為我不想欠你們的,沒有別的意思。」

赫諷實在是呆住了,他沒想到林深剛剛和他抱怨完這群學生的「天真無邪」,眼前就馬上有一個學生要給自己交食宿費,這是該收還是不該收呢?

周奕君久等不到他的回應,有些不耐煩了,將錢一把塞到赫諷手裡。

「這樣就兩不相欠。」說完,他轉身離開。

「等等!」

赫諷在身後喊住他,眼神中帶著些打量和揣測。

「你……為什麼要給我錢?」

周奕君停下來,「這還要問?難道你想我白吃白住?」他看著赫諷的眼神,讓赫諷覺得自己好像是個白痴。

不等他再有其他問題,周奕君已經走開,臨走還道:「其他人的錢可不要算我身上,我不負責啊。」

因為這一件事的打岔,讓赫諷整晚都困惑在,究竟是現在的年輕人太多變太複雜還是自己太跟不上時代,這一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中。一直等到晚上林深來敲他的門,赫諷才知道林深已經把事情辦好了。

「你說了?」赫諷問:「他們什麼反應?」

「我為什麼要管他們的反應?」林深反問。

好吧,眼前這又是一個極度以自我為中心的,赫諷想了想,把之前周奕君來找自己的事情和他說了。

「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偷聽我們說話的黑影,很可能就是周奕君。」

林深回:「有一定的可能性,但是我傾向於不是他。」

「為什麼?」

「你什麼時候見過做賊的人會主動找上門?」

「這……也不是做賊吧,只是不小心偷聽到我們的對話,說不定是內心有愧所以才來找我。」

林深翻了個白眼,赫諷見狀,連忙舉手投降,「好好好,你不用發表意見,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那你說,如果不是周奕君,那還有可能是誰?」

「誰都有可能。」林深說:「就算排除周奕君,也還有十三個嫌疑人。」

「嫌疑人,不至於用這麼嚴重的詞吧?」

「不嚴重,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那個偷聽我們說話的人很可能不會那麼簡單。」

赫諷端正了臉色。「什麼意思?」

林深褐色的瞳孔在燈光映照下,反射著明滅不定的微光。像是黑暗中將滅的燭火,影影綽綽。

他輕輕道:「意思是,今晚,很可能會是個不眠之夜。」

赫諷不覺間被他的語氣和表情蠱惑住,安靜下來,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屋外,大雨不停擊打著窗戶,雨中隱隱傳來的野獸長嘯,以及一些不明的低吟,霎時間,氣氛變得有幾分詭秘。

啪啦——!

正在此時,屋外傳來東西打碎的聲音,還有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最後是一聲巨響。

赫諷和林深連忙推門而出,一出門,只覺得一陣帶著濕意的涼風迎面撲來。

只見大門打開,屋外的風雨席捲而進。

吱呀,吱呀,呲——

老舊的木門被狂風暴雨吹打著,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在風中一晃一晃,似乎隨時都要散架。

而地上,一串髒髒的泥腳印,從屋外一直延伸到赫諷的門口。

轟隆!

一道閃電劈下,將屋外照得刷白,也襯得地上那串腳印格外顯眼。濕噠噠又沾滿泥土的腳印,像是戳進手指裡的肉刺一樣刺進眼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乎同時,一聲悲鳴從屋外傳來,猶如厲鬼哭號般,瞬間驚醒所有人。

小屋,暴雨,夜深。


38第六根手指

一聲哀鳴,如同驚雷乍響,無論是睡著還是沒睡著的人,都被這聲音吵醒。

而赫諷與林深兩人在第一時間就奔進雨中,向著聲音發出的地方尋去。赫諷還沒走幾步,便被林深拉住。

「不要亂跑。」

林深拽住他,「這裡有陷阱,跟著我走。」

「不是吧,上次設得陷阱還沒去掉?那剛才的慘叫聲……」不會就是有人踩到了陷阱吧?赫諷想了想,就覺得要真是如此,那踩中陷阱的人此時的境況簡直是不敢想像。

難怪剛才那聲尖叫那麼淒厲。

「這邊!」

尋找地上的腳印,二人拐出小院,在左腳的樹林中發現了可疑的人影。

那是一個伏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黑影,四肢無力地癱軟著,頭微微側向一邊,隱隱聽見低鳴的呼痛聲。

赫諷走近一看,地上趴著的人看不到面容,只有從那被雨水打濕的長發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女孩。

「是女學生?」

完全超出預想,赫諷伏地身體,就想去抱起女孩。

「不要亂動!」

林深呵斥住他。

「忘記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了?你現在隨便動她只會更加加重傷勢。」

林深蹲下,小心翼翼地在草叢裡尋找著什麼,不一會便摸索到了一根細線,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將細線削斷,才道:「現在可以把她抱起來,注意不要碰到傷口。」

「傷口?」

赫諷仔細一看,不由大驚失色,只見女生腹部的衣服已經染紅成一片,全被鮮血浸透,看起來傷勢不輕。

「沒有被刺穿腹部,已經比預想中的好很多。」林深在一旁道:「先將她帶回屋急救。」

「嗯。」

正待赫諷再次彎下腰,要將女孩抱起來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連串的腳步聲。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追在他們身後跑了出來,還不只是一兩個。跑在最前面的男生看清情況後,失聲道:「小韻怎麼了!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林深聞言,有些不快地挑眉。

「我對她唯一做錯的事,就是晚上沒有把她鎖在屋裡。」

他這句話引起了學生們更大的不滿和誤解,幾個學生臉上露出不忿,眼看就要從口舌爭執上升到暴力事件。

赫諷連忙出來做和事老。

「不要誤會!林深的意思是,是我們監督不周沒有看管好你們。晚上的森林裡很危險對吧,而且這裡還有許多陷阱,要是不經過我們的允許擅自跑出來,很可能就會像她這樣受傷。」

他輕輕抱起地上的女孩,小心不觸碰到她的傷勢。

「我們追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昏倒在地上了,現在誰可以幫我一把,我們要回去做些緊急處理。」

聽到這番話,那幾個學生露出幾分尷尬的神色,他們也是未經允許擅自就跑出來的人,此時心裡不免有幾分忐忑,連忙給赫諷讓路。

「可這座屋子外為什麼要設這麼多陷阱?」

一個學生還是不甘心地質問著,「沒有那種必要吧。」

林深輕望了他一眼。

「這世界遠比你想像中要危險許多,不過我想你也許無法明白這點。」

那學生被林深的毒舌嗆得不敢再反駁,只能暗暗咒罵。

將女孩小韻抱回木屋後,引起了在那裡等待的其他學生的一陣騷動,女生們都立刻沖上前來。

「韻韻怎麼了?她怎麼受傷了?」

「好多血!她不會有事吧!」

女孩子的聲音尖銳又刺耳,赫諷太陽穴跳疼。

「讓讓,散開一點,讓她呼吸到新鮮的空氣。那邊那個誰,去沙發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方。誰幫我去拿一下醫藥箱?」

「我,我去整理。」

學生們一片手忙腳亂。

「醫藥箱在哪?我找不著!」

麻煩中只覺得這幫學生更加在添亂。赫諷正頭疼時,眼前遞過來一把剪刀,抬頭,林深一手拿著醫藥箱,一手拿著醫用剪刀。

「先把腹部的衣服剪開,不要被血黏住。」他道。

赫諷立馬接過,小心地剪起女孩被染紅的衣服。

「呀,這裡這麼多男生,剪衣服不好吧。」有個女生低聲道。

「不然你來?」赫諷作勢要把剪刀遞給她,她嚇得多遠,囁嚅道:「我也就是說說,而且小韻也一定不希望自己被看光。」

「那就給我拿塊床單,再找些東西把床單圍一圈!」

赫諷也開始對這些唧唧歪歪的學生們感到不耐煩,口氣不再那麼溫順。女生們互相看了幾眼,乖乖照做了。

而這個時候,本該在第一時間出現的班長才匆匆趕來,要不是李東去喊醒他,他現在還在床上呼呼大睡。

「出什麼事了?」

楊銳一出現,這幫學生就像看到了主心骨,全都圍了上去。

「班長!柳韻韻受傷了。」

「對啊,說是什麼踩到了林子外的陷阱。」

「可是韻韻怎麼會一個人跑出去……」

聽著學生們的你一言我一語,楊銳的雙眉漸漸向中間蹙攏,和他做出一樣表情的還有林深和赫諷。

學生們這麼對楊銳說,不明顯就是在懷疑他們兩人麼?

赫諷一邊替女孩小韻做著緊急處理,一邊心裡的怒火也開始升起來。

這麼累死累活的照顧這幫學生,可他們不僅把赫諷和林深提供的幫助看做理所當然,還似乎認為世上所有的人都該像爸媽那樣對他們好,一旦出了事,不僅幫不上忙,還要反過來質疑懷疑。

真是,菩薩也要被這群極度自我中心的學生們給惹怒了。

還好在他們中間還是有幾個理智的人,最少楊銳就是這樣。在團支書李東忙著勸解學生們的時候,他走到赫諷兩人面前,略帶歉意道:「抱歉,又給你們添了麻煩。剛才他們說的話,請不要放在心上。」

「沒什麼。」赫諷乾巴巴地說:「反正我們是工作人員,幫助你們是義務嘛。」

楊銳尷尬道:「我會跟他們說清楚的,而且……」他說著,停頓了一下。「事情有太多疑點了,其實我們也很無措。柳韻韻平時很文靜,不像是會在半夜亂跑的人。所以大家才有點疑心,抱歉,絕對不是懷疑你們的意思。」

赫諷和林深對望一眼,同時想起了在屋裡時聽到的聲音,還有剛出門時看到的那串泥腳印。現在再次看去,地上已經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髒水和泥土,完全看不出哪個是誰的腳印,全都混雜在一塊,林深的,赫諷的,剛剛跑出去的學生們的。

這樣,唯一的線索就此中斷。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一個不知為何半夜跑出木屋受傷暈倒的女孩。而之前的怪聲,奇怪的腳印,全都掩藏到迷霧中,讓人摸不著頭腦。

「床單來了,床單來了!」女生們拿著一塊大床單跑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些膠帶和繩子。

「我們可以把床單頂固在附近的櫃子和牆上,圍成一個圈吧?」

赫諷沒有表示反對,任由她們開始鼓搗,不一會一個獨立的小空間便被製造出來。赫諷和女孩被關在裡面,其他人站在床單圍出的圈外,有人探頭進來問:「需要幫助嗎?」

此時赫諷已經剪開衣服,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孩的傷勢。慶幸的是傷口不是很深,沒有劃破肚子,但是皮開肉綻得看得也很恐怖。

赫諷頭也不回道:「幫我去廚房拿些酒精,料酒也行!」

「哦!」

首先要做的是清洗傷口,避免感染,赫諷想著,準備將女孩無力地搭在兩側的手抬起來,好方便他動作。

可是手剛剛握住女孩的手腕,感覺到了某種奇怪的觸感,他愣了一下,再次抬起女孩的左手腕,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那裡有著凹凸不平的傷痕,有的顯然剛癒合沒多久,還沒脫疤。而這些傷痕密密麻麻,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胳膊!

赫諷再撈起她的衣袖查看,甚至連大手臂上也有。這女孩一直穿著長袖,遮得嚴嚴實實,赫諷都差點沒注意到這些傷痕。

「不會吧。」

他驚愕地喃喃自語。

「這明顯是……」

「明顯是什麼?」

身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赫諷嚇一跳,回頭見是林深。

「你走路能不能發出點聲音,不要嚇人!」

「是你太專注了。」林深道:「剛才在自言自語什麼?」

「對了,你看這個!」他連忙對林深道:「這明顯不是別人劃出來的傷痕吧,這是不是——」

「自殘的痕跡。」

林深只掃了幾眼便下了定論。「還不止一次,看傷痕和愈合情況,明顯是最近還在自殘。右手是慣用手,所以傷口集中在左腕。不過右手手指上也有一些刀痕,應該是劃傷口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

猶如一名專業人士一樣做完評論,林深最後問道:「所以,你覺得這女孩會是什麼人?」

赫諷張了張口,吐出幾個字。

「……是自殺者。」

「嗯,沒成功的那種。」

39第六根手指

柳韻韻昏迷不醒,傷勢未明。

身邊的人出了這樣的事情,學生們都有些惶惶不安,連續造訪的意外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承受能力。

無論是之前山中迷路的驚嚇,還是現在牽扯到一個人生死的危情,都是他們目前所不能承受的重擔。

可以說,這幫大學生在生理和智慧上都已經是成年人的水準,但是他們在心理上卻往往還是小孩,無論是家人還是他們自己,都從來沒有正真意義上將他們當成過是成年人。

孩子的特徵之一,就是不會承擔責任,發生問題的時候也往往想不到解決辦法。就連原本一直理智的班長楊銳,此時也有如無頭亂轉的蒼蠅,很是無措。

而這個時候,唯一還能理性地運用大腦思考的,竟然是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的人。

「你們擠在這裡有什麼用?」

角落裡,一個人冷冷發出嘲諷。

有人看過去,看清說話人是誰後立刻不滿道:「周奕君,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們笑話麼,現在看到了,滿意了?」

被眾人怒視的周奕君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你這話有兩個錯誤。一,不是我想看笑話,而是笨蛋總喜歡製造出笑話。」

「你!」那人氣血上湧,捲起袖子就要衝過去。

「冷靜,冷靜!」李東連忙拉住他。「現在不是鬧矛盾的時候,不要理會他就是了。」

「其二。」周奕君冷冷地看著他們。「如果真的有想看笑話的人,那絕對不是我。」

楊銳皺眉,「你什麼意思?」

周奕君笑道:「什麼意思,某些人心裡清楚。」他看了看還在那邊圍起來的床單,赫諷和林深還在裡面忙活著,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這邊的動靜。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最後周奕君還是沒做些什麼,轉身回自己的住處去了。

這座木屋裡的空房間本就不多,女生們被安排到原來林深的房間,因為那裡最乾淨,而男生們則是擠在倉庫。至於周奕君,不知道是別人嫌棄他還是他嫌棄別人,這傢伙獨自一個人跑到小閣樓上去睡了。那裡本來只是通風的,空間還不大,還又陰暗又偏僻,真虧他能睡得下去。

「這種人不要理睬他就是。」李東對還在生氣的人勸慰道:「你越是生氣,他就越喜歡看熱鬧,有些人就是這麼心理扭曲。」

「周奕君,呸,這傢伙我見他一次噁心一次!整天拽得二五八萬似的,還正當自己是一回事。」有男生啐了一口,不忿道。

「我、我覺得他還好啦,只是不太喜歡和大家說話而已。」一個女生弱弱地道。

「那是你沒有看清他的本質!這傢伙打從心眼裡就瞧不起我們,好像我們做的事情都是笑話,他就在一旁冷眼旁觀。」

「那……你對他有意見,為什麼不當面對他說。」

那個男生一下子就蔫了下來。

「那、那種人要是說說就會改的話,我們還用得著那麼苦惱嗎?」

「就是就是,他根本就不會是能聽教的類型!」

「一看就惹不得!」

有女生涼涼道:「哦,原來是不是不想惹,而是不敢惹他啊。」

「你……總歸是!像這樣不合群的人,就不應該讓他參見集體活動。班長,你當初怎麼就想到要喊他一起來?」

見矛頭轉向了自己,楊銳只能無奈道:「他畢竟也是班上一份子,我總要象徵性地問問,我也沒想到他會答應。」

「好了好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李東連忙出來打圓場,「楊銳也沒想到這次出來,周奕君會和我們這麼不合群,大家就不要抱怨了。」

楊銳挑了挑眉,看在擋在他身前的李東,沒有說話。

「可是,現在怎麼辦?外面雨根本沒有減小的趨勢,而且韻韻的傷勢……」

正說著,只見床單被人拉開一條縫隙,赫諷從裡面走了出來,手上是一團紅紅白白的消毒棉和紗布。

一抬頭,他見到十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自己,便寬慰道:「傷勢已經做了初步處理,還好傷的不深,應該不會繼續惡化,不過很有可能今晚她會發高燒,要有人一直照看著。」

一幫學生聽他說的條條是道,有理有據的,不由疑惑起來。

「赫先生,你似乎對傷勢很瞭解?」楊銳忍不住問道:「難道是經常處理這種意外嗎?」

赫諷幾乎都要被他氣笑了。

「我負責急救,我能不瞭解嗎?再說,你們竟然敢將自己的同學,交給一個你們認為根本沒有急救常識的人處理,我懷疑你們究竟才有沒有嘗試。」

被他這麼一說,連楊銳都有些臉紅了,不過更加的還有一絲後怕。

「那,赫先生你……」

「不用擔心。」赫諷猜到他要說什麼,揮了揮手。「如果沒有急救員資格,我也不敢擅自對一個受傷的人做急救。對了,證書你要看嗎,去年剛剛復訓過一次的。」

「不,不用了。」楊銳面紅耳赤地道:「我們相信您的水平。」

「哈,不要用『您』這個詞,我沒你們大多少。對了,還是來說說剛才的問題吧,今天晚上你們誰負責來照看她,輪流值班也可以。不過我可做不了了,實在是太困,熬不住了。」

「我來吧!」

「對,對,還有我。」

看這幫學生們一個個都很積極的樣子,赫諷忍不住潑冷水。

「可不是你們想像中的那麼輕鬆,整晚不能開小差,要時刻注意她的情況,必要的時候還要幫她擦拭身上出的汗。所以這活還是女生來做比較好。我再問一遍,誰願意?」

男生們即使想做也被強制剔除了,而女生一聽到這麼辛苦,心中都有些猶豫。最後只有一個女生舉手道:「我來吧,我還不困。」

「就一個?」問了幾遍,還是沒有人響應。

「我、我實在是太累了,怕忍不住半途睡著。」

「我也是,我有低血壓要早點睡,不然身體受不了。」

赫諷掏了掏耳朵,把那些女生們的解釋全部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想去記。「那好,那全都去睡吧。」

所有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聽見他又道:

「反正明天早上起來,要是她惡化了病重了,也不關你們的事。要是再嚴重點,不幸在送醫的路上堅持不住,那什麼什麼了,也和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從頭至尾,都只是這姑娘運氣太不好了而已。睡吧,睡吧,全都去睡,早睡早起身體好好。」

幾個女生面面相覷,臉色十分難堪。

「要不,我留下來吧。」李東自告奮勇道:「我還有的是精力,可以堅持一晚上。」

「有的是精力?」赫諷打量著他,見與周圍多多少少面露倦色的學生比起來,他的確是最精神的一個。「的確沒錯。」

「那……」

「但是我怎麼沒看出來你是女的?」赫諷挑眉,「是我眼花了,還是有人剛才根本沒聽見我的話。」

「我再說一遍,照顧傷者這種事十分消耗心力。我不指望誰能照看她一晚上,但是最起碼要有兩個人分別值班,也必須是女生,這樣才方便照顧。」赫諷問:「還有人聽不懂中文嗎?」

李東立刻僵住,隨即,臉色也變得有些青白。

最後,還是楊銳道:「盧夢,你和趙妍一起留下來吧。」趙妍就是之前那個主動提出要照看傷者的女孩。

「我?」

「就是你,你們是一個宿舍的吧。」楊銳不容她分說,拍了拍手對其他人道:「好了,其餘人都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下山,不要再都擠在這裡。」

除了那個被強制留下來的女生,其他人都有些慶幸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回去了,一晚上的折騰早就讓他們累壞了。

林深這時也走了出來,楊銳對著他和赫諷深深地一鞠躬。

「十分抱歉,老是麻煩你們。之後等事情調查清楚後,我一定會讓大家回報……」

「不用什麼回報,只要不再有麻煩就行了。」林深打斷他。

楊銳似乎是習慣他的冷漠,也不覺得尷尬,對赫諷點一點頭,便也離開。

「你們兩個,來,來。」赫諷對兩個女孩招一招手。「我簡單告訴你們一些看護的注意點,一會要仔細,知道嗎?」

他見後來的女孩臉上還有些不情願,嚴肅道:「現在交到你手上的是一條人命,而不是阿貓阿狗,我希望作為一個成年人,你最起碼能認真對待這一點。」

女孩先是愣了愣,似乎是有些羞愧,慎重地點了點頭。

「那好,聽我說……」

指點完兩個女孩,已經是後半夜,這時候離學生們回房睡覺差不多有半小時過去了。期間,除了在一旁等他的林深時不時弄出一些聲響外,整個屋子裡都只有赫諷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安靜得可怕。

等將自己想到的注意事項全部說完的時候,赫諷覺得喉嚨都快干的冒煙了,他喝了一杯水。

「你倆只要值到兩點鐘就行。現在十二點,一人一個小時,之後我來替班,你們回去睡覺就好了。」

「啊,可是你剛剛說……」

赫諷無奈地笑,「剛剛是為了讓你們重視才故意糊弄你們的,誰能真讓兩個小姑娘熬夜?好了,好好加油,一會我來換班。」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放鬆一下,回頭看林深,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盯著哪看呢?」

噓——

林深做了一個安靜的手指,站了起來,向連接客廳和房間的走道接近。

「輕點,跟我過來。」

赫諷掩住好奇心跟上他,只見林深放輕步伐,一直走到直通閣樓的小樓梯那才停下來。林深蹲下,用手在地板上輕輕拂過,然後將手指放到眼前細看。

有些濕潤,還帶著泥土的腥氣,他看著指尖那一抹淡淡的土黃色,細細捻了捻。

像是看見什麼有趣的事,林深緩緩勾起嘴角。

「原來是這樣……」

赫諷莫名其妙。「哪樣?」

林深對他招了招手,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兩個女孩在客廳內,好奇地張望著站在走道那頭的林深與赫諷,只見那兩人的影子在燈光的照射下,彼此交匯。

影子輕輕晃動,似乎在傾訴著什麼不能為外人知的秘密。

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40第六根手指

一,二,三,四,五。

掰著數一數,左手右手,都只有五根手指,左腳右腳,也都只有五根腳趾。

有沒有人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人類都正好一隻手只有五根手指?為什麼不是更多,或者是更少?

不,或許不是沒有,世上也許曾經存在過擁有不同手指數的人類,但是最終卻只有五根手指的人一直延續到後世,而那些少數人最終都被淘汰,物競天擇。

以至於到了今天,六指已經成為了一種少見的,畸形的表現。

第六根手指,你有嗎?

楊銳一睜開眼,太陽穴就傳來陣陣疼痛,更讓他感到頭疼的是身邊的一個男生把臭腳幾乎都要伸到他嘴裡。他一把推開,結果那傢伙翻了個身咕噥幾句,轉過身抱著身旁另一個哥們繼續呼呼大睡起來。

整個擠了七八個男生的屋裡,擠在一起睡得跟躺在沙丁魚罐頭裡一樣。楊銳有些受不了屋裡悶熱的空氣,而且醒了也不想再躺下去,便整了整衣服,推門而出。

他一出門的時候,正好看到對面斜對角的房間也正好開門。滿臉倦意的赫諷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從洗手間走了出來,楊銳正準備跟他打招呼,就見在他身後又緊接著走出另一個人。

林深跟在赫諷身後正要出門,卻突然被擋了下來。

「等等!」赫諷厲聲地喊住他,「衣服沒塞好,這裡還有女生住著,注意點你的形象!」

林深一向不在意這些細節,他看了看自己顯得褶皺的襯衣,不耐煩道:「看見了你幫我折一下不就行了?」

赫諷黑線。「你以為我是你老媽還是你老婆?我沒這個義務幫你打理形象。」

林深想了想道:「如果你是,你就會幫我整理?」

「想得美,我只會一腳把你踹飛!」

赫諷不中他的計,用鼻子哼哼了幾聲,轉身看到呆如木雞一樣站在他們面前的楊銳。他伸出手,在楊銳面前揮了揮。「怎麼了,回神啊,喂,哥們!」

楊銳毫無反應,整個人都僵在那裡。

「他這是怎麼了?」

「看呆了吧。」

「看呆什麼?」

林深若有所思道:「一些超出了他理解範圍的事情,所以大腦因此當機。不過很可惜,他理解的只是真相的一部分,卻沒有看清事情是與時俱進地發展的。」

赫諷頭大。「……你究竟在扯些什麼蛋蛋?」

「扯你的。」

林深瞥了他一眼,便不打算再任由楊銳神遊,把他喚醒。

「你醒了正好,一會我們會出去聯絡山下的救護人員和警方。這裡就交給你照看,辦得到嗎?」

「嗯,我……可以。」楊銳下意識地點頭答應,不過立即又問道:「我需要做些什麼?」

「你要做的事情就是確保每個人都不要外出,保證他們的安全就可以。我想這點你應該可以做到。」

「不會有問題!」楊銳承諾,「那你們幾點會回來,我們才可以做好準備,對了,柳韻韻的情況怎麼樣了?」

赫諷道:「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回來。柳韻韻的傷勢在恢復中,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如果她醒了,也不要隨便讓她吃什麼,明白嗎?不過在她醒來之前,你們最好不要去打擾打,她現在最需要休息。」

「好的,我明白了。」楊銳鄭重地點頭,「在你們回來之前,我會照看好一切。」

赫諷看他一臉嚴肅,背負重任的模樣,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楊銳啊,有些時候事情不要總一個人擔著,找個人幫你分擔分擔也好。」

見赫諷突然這麼說,楊銳雖然心裡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直到他看著赫諷和林深兩人推開門就走出去後,還有些愣神地站在原地。

「班長,一大早地發什麼呆呢?」

身後,徐一飛一邊捂著嘴,一邊從房裡走了出來。

楊銳看著他,突然問:「一飛,你說如果一大早,看見兩個男人衣衫不整地從一間洗手間裡走出來,是什麼情況?」

「能有什麼情況?」徐一飛睡眼惺忪,搭上楊銳的肩膀。「這種事很常見啊,排隊上廁所噓噓唄,不然還能有什麼?」

「對,的確如此。」楊銳如釋重負,「是我想多了,謝謝你一飛。」

他說完,推開洗手間的門,一邊想剛才自己為什麼會有一瞬間想到另一個方面去了,究竟是自己的問題,還是對方那兩個人的原因?

徐一飛在後面摸著腦勺,嘀咕道:「什麼想多了?兩個大男人的……我去!班長,你不會以為他們在搞基吧?」

洗手間噗通一聲,似有重物墜地。再瞧窗外,陽光明媚,林鳥啾喳,明明是夏日,為什麼卻有種春意盎然的感覺?

當學生們陸陸續續都睡醒後,才從楊銳口中知道木屋的兩個主人都下山去了的事情。

「這不就是說,現在這屋裡只有我們了?他們這麼放心啊?」有人驚訝。

「切,難道你還想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不成?」有人鄙夷。

「偷雞摸狗倒是不至於,可是這不是一個大好機會嗎?我們好好把這木屋逛一逛,再去周邊看一看,昨晚可悶死我了!」有人雀躍。

「不行!」楊銳嚴詞否決。「到他們兩位回來之前為止,我們都只能待在屋內,別的地方一概不許去。」

「這怎麼成啊!」

「這不是變相□嗎?」

學生們有些不滿,楊銳皺眉。「想出去,也可以。」他雙手抱拳,好整以暇道:「不過要是再有第二個人出意外,現場這次可沒有急救員幫你們急救了,想好自己的下場了嗎?」

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不禁顫抖了一下,沒有人再敢提出反對意見。

「不過,說到這件事我還是很想不通,昨晚下那麼大的雨,柳韻韻為什麼要半夜跑出去?」徐一飛困惑地問:「你們女生就沒有察覺到什麼嗎?」

「沒有,我只以為她是半夜去上廁所。」

「我睡得很沉,都沒注意到。」

幾個女生都搖搖頭,只有盧夢顯得有些猶疑。楊銳看出她的異樣,便問:「你有什麼線索嗎,盧夢?」

「不,這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盧夢猶豫道。

「這種時候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如果柳韻韻是被人帶出去的,那就是蓄意謀殺啊!你趕緊說清楚!」

盧夢抬起頭,稍稍看了被單隔離開的那個空間。白天光亮,能看到裡面的沙發上躺著的人影。

「韻韻她……有時候會自殘。」

「自、自什麼?」

「就是自殘啊!」盧夢道:「其實一開學的時候我們宿舍的人就發現了,她半夜有時候會偷偷躲在被窩裡哭,手臂上也經常有刀割的痕跡,我們就懷疑她是不是想過要自殺。後來知道,她這麼做是和她家裡有些原因的,大家就一直不太願意接近她。」

「為什麼?」楊銳問。

「啊?」

「為什麼不願意接近她?」

「因為……那個,自殺的人是不是都有點不正常啊?」盧夢低聲道:「而且她那個樣子很可怕的,我們都不敢和她說話,這一次我也沒想到她會一起來野營!早知道會出現這種事,我一定不會來的!所以我才說,柳韻韻根本就是自己不正常,她跑出去根本就是想……」

「閉嘴!」突然有人大吼一聲。「你知道什麼!你瞭解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把責任全推在韻韻身上,難道就一點錯都沒有嗎?你知道你們平時冷淡她疏遠她,只會讓她更難過!別說你不知道!盧夢,我告訴你,韻韻要是真的出事了,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趙妍?」楊銳看著情緒失控的女生,正是昨晚那個主動留下來要求照顧柳韻韻的女孩。

「趙妍!」李東也上前勸說她。「盧夢只是一時口誤,她沒別的意思的。」

趙妍雙眼通紅,「要不是她們平時故意在背後說韻韻壞話,韻韻也不會變得越來越沉默。這一次本來不會出事的,她答應過我,這次登山後就好好過日子,不再想不開心的事情了,可是……」

她說著說著眼淚閃出,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都是這些人,她們排擠她,議論她,讓韻韻一直背著包袱,不能過回正常的生活!都是她們——!」

「關我什麼事!她要自殺是我能管得著的嗎?」盧夢也有些不開心了。「再說了,又不是我逼著她自殺,誰知道她是半夜腦子抽了哪根筋自己跑出去了。哼,要我說,自殺的人都是腦子有問題,只知道用死來解決問題,懦夫。」

「盧夢!你說夠了沒有!」

李東突然大聲吼他。「現在這種情況,你還有心思挖苦嗎?請你注意點!柳韻韻她無論怎樣,一定都是有自己的原因的!你不是當事人,沒有資格隨便議論別人的決定!」

向來溫文老實的團支書還是第一次發這麼大的活,別說是盧夢了,就連旁邊的男人都有些嚇到了。

「大、大東哥……你沒事吧?這麼生氣幹嘛?」

「對啊對啊,盧夢也只是說了一時氣話而已。」

「我、我……」盧夢先是驚後是怒,被人當面怒吼的尷尬讓她整個人都氣得發抖。「我怎麼說關你什麼事!你多管閒事什麼勁啊!平時就屬你最煩,李東,你還好意思吼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人。」

李東沒有說話,只是眼色越來越沉,嘴唇緊抿。

「都給我閉嘴。」

在盧夢還要接下去說些什麼的時候,楊銳終於忍不住出聲了。「李東,你不該對女生發脾氣的,冷靜一點。還有盧夢,你也是個成年人了,說話之前好好考慮一下。」

「考、考慮什麼?」盧夢被他輕輕一看,原來的氣焰立刻就蔫了下去。

「禍從口出,這句話你不會不懂吧。」

楊銳不再多說,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現在離中午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在此期間我不希望任何人鬧出事端來,明白嗎?」

「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大家考慮,現在什麼都別想,有話也給我埋在肚子裡,不准回房間,瞌睡了就原地打個盹。一切要服從我的指揮,否則,期末就別指望我幫你們問導師要試卷題庫……」

這句話一出口,猶如晴天霹靂,整整齊齊十三個人,沒有人再開隨便出聲。再大的事也比不過期末考題庫啊,那可關係到學分!識時務者為俊傑。

唉,不對,怎麼只有十三個人?連楊銳在內,一共該有十四個人才是。

有人仔細掃了一圈,發現的確只有十三個,確確實實有一人不在,於是,高舉起右手。

楊銳看向他:「徐一飛同學,你有什麼問題嗎?」

「班長大人!」徐一飛道:「我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不,我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說。」

「那個,周奕君他,好像還沒有下來啊。」

此時已經是早上九點多,再貪睡的人也該醒了吧,何況周奕君向來都起得很早。而此時十三人齊聚一堂,卻唯獨他不見蹤影。

「周奕君。」楊銳念叨著這個名字,看向通向閣樓的小樓梯。

那裡沒有窗戶,光線照射不到,因此顯得格外黑暗,與客廳的陽光明媚相比,好像是兩個世界。

周奕君,他是還沒醒,還是……有什麼別的情況?


41第六根手指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竊竊私語聲在耳邊縈繞不散,那些目光也像粘稠的液體一樣黏在身上,讓他覺得噁心。

被人當做異類,被人關注,並不是一件開心的事。如同在一片紛飛的蝴蝶中混進了一隻毛毛蟲,被蝴蝶們用高傲的翅膀忽閃著,而它只能卑微地在地上蠕動,蠕動。

小小的毛毛蟲畏畏顫抖著,卻怎樣,都無法掩飾自己的醜陋。

吱呀,地上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讓人踏出去的腳步不由地猶疑起來。

走在前面的人轉過頭,道:「我說,周奕君真的睡在這閣樓上面嗎?」

「不然呢,你以為他還睡在地窖裡不成?前提是這裡要有地窖。」後面的人不耐煩地催著他,「我說徐一飛,你丫能不能快點!」

「不是,我這不是擔心樓梯經不起我踩麼?你看它一直在響,剛才還晃了一下。」徐一飛為自己辯解道。

在一群人發現周奕君的缺席後,大家都彼此確認了一下,整個早上都沒有人看見過周奕君,通向閣樓的小門也一直是緊閉著的,就是說這傢伙可能一直睡到現在?

這麼能睡,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所有有人提議,讓首先發現周奕君缺席的徐一飛卻閣樓上看看。是以,現在才回出現十幾個人圍在樓梯下,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爬樓梯的徐一飛的這一幕。

被這麼多雙火熱的眼睛盯著,徐一飛不淡定了。

「不要這麼熱情地看著我好不,我承受不起啊!」

「徐一飛,你行不行啊,下來吧!」

「不就上個閣樓麼,你也太戰戰兢兢了。」

徐一飛正色道:「就是因為上閣樓才緊張啊,你們沒看過小說電視嗎,知道鬼故事裡出現最多的場景是哪嗎?就是閣樓!陰森森的誰知道里面有著什麼鬼怪,而且這裡又是深山野林來著。」

「啊啊啊!徐一飛你個混蛋,不准再說了。」有女生捂著耳朵,害怕起來。見狀,徐一飛得逞地笑笑。

「還是我來好了。」李東似乎看不下去這幫人繼續胡鬧,「還是趕緊看看周奕君是怎麼回事,我們在下面吵了這麼久他也沒動靜,千萬別是出了什麼事。」

「不用。」身旁有人伸出手,拉住他。李東一回頭,看到一雙緊盯著自己的眸子。

「還是我去吧。」楊銳淡淡道。

李東愣了一下,「也好,那就你先去,我們跟在後面上,小心點。」

「嗯。」

徐一飛讓了讓,側過身子讓楊銳和他站到一排。這樓梯是直通閣樓,在最頂端則有一個和天花板平行的木門,要將這木門推開,才能進入閣樓。

楊銳看了一眼,這道推門闔得嚴嚴實實的,連一絲縫隙都不留。只有中間有一個小圓孔,原本是透氣的,現在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上了。他伸出手,裝作不在意地扣出那個堵住氣孔的小玩意——一小根斷竹。

楊銳將它拿在手心裡把玩著,不一會,將它緊緊握在左手,右手推開木門。

「一飛,退一下,我開門了。」

「哦,哦哦。」徐一飛聞言連忙後退,退得太快不小心踩到了身後人的腳。

「啊,抱歉,大東,我沒看到你……大東?」徐一飛在他面前揮了揮手,困惑道:「你怎麼了?」

李東連忙回神。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些刺眼。」

刺眼?這邊沒窗沒門的,哪裡有那麼亮的光?徐一飛不解,正在此時,楊銳一用力已經推開了推門,小門被緩緩打開,一絲光線從門縫間透了出來,隨即越擴越大,直射在靠近樓梯的每個人臉上,真的有些刺眼。

門打開,可以看見在光線中漂浮的一些細小灰塵,肉也幾乎不可見的小微粒,反射出閃亮的光芒。像是在空氣中飛舞的小精靈,緩緩地隨著氣流飄蕩著。

等到所有人回過神來時,楊銳已經登上了閣樓,聲音從上面隱隱傳來。

「周奕君?」

聽出他的聲音有些奇怪,所有人都是心下一緊,當先的李東和徐一飛更是緊跟著就衝了上去。

「怎麼了怎麼了,他出事了?」徐一飛連忙沖上去,而身後的李東緊隨其後。

本就狹窄的閣樓在擠進三個人後,更是顯得擁擠,彷彿連空氣都窒住了。徐一飛想要深吸一口氣,可剛張開嘴準備呼吸就覺得不對勁,這房間也太悶了吧!都快憋死人了。

「呼,呼……這閣樓怎麼這麼悶,我都快憋死了。」

他說話,卻覺得身旁的兩人都沒有理自己,回頭一看,楊銳站在光線照不到的角落,看不見表情,而李東則是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間閣樓,不過兩三平米的空間,擠下了三個大男人已經是極限。

這就意味著,在這個窄小的空間裡絕對不可能藏得下第四個人。那麼,周奕君呢?

閣樓的小圓窗緊閉著,日光透過玻璃照射進來,落在地上,落在牆上,也落在每個人身上。狹小的空間內,他們腳下的影子也彷彿被扭曲,歪歪斜斜,宛如畸形。

「怎麼可能,人竟然不在!」李東難以置信,快走到幾步外的小圓窗那,使勁地掰了幾下。

「別白費力氣了,那窗子打不開,鎖死了。」

楊銳在他身後道:「周奕君不在這裡。」

「那他會去哪?!」李東似乎有些魔障了。「不在木屋,沒有人看到他下來,現在又不見蹤影!他可能去了哪?!」

「大東?」徐一飛看著他,覺得有些害怕。

李東此時的表情實在是猙獰得有些恐怖,青筋外露,眼白凸顯,像是要食人的野獸。

「李東。」

楊銳突然輕喊了一聲。「大家都還在樓下等,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李東失魂般地重複。「下去?」

「要是你想一個人待在這,也隨你。不過就算待再久,不見了的人也不會突然出現。你……」

「班長!班長,大事不好了!」

就在三人僵持在閣樓上時,樓下傳來女生們驚慌失措的呼喊。楊銳聽見後,顧不上其他,飛也似的跑到樓下。

「怎麼了?」

「班長,柳韻韻她,她——!」

一群人圍在楊銳身邊,神色都跟見鬼了一樣。

「慌什麼,說清楚!」

「韻韻她不見了!」趙妍幾乎都要哭出來,尖聲道:「我剛才去看她的時候,發現她不在沙發上了!明明之前還在的,就這麼一會功夫。」

楊銳皺眉,看向那邊客廳,突然看到了什麼,眉毛一挑。

「你們剛才有誰去過屋外?」他問。

「沒有啊,都在樓梯這等著你們,就聽見趙妍說柳韻韻不見了,我們才去客廳看了一下。」

「怎麼了,班長,問這個幹嗎?」

楊銳沒有說話,只是視線一直盯著地板,其他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驚呼出聲。

「啊,這是什麼!」

「天,什麼時候出現的,剛才明明還沒有!」

「好可怕……」

徐一飛和李東從閣樓上下來的時候,只看到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盯著地上看,跟被定住了似的動也不動。

「看什麼呢?」徐一飛隨口問,也隨之看去,接著一愣。

只見昨晚拖得乾乾淨淨的地板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排泥腳印。那腳印帶著潮濕的泥土,一步,一步,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眾人身前。

然而,停在某個房間前,就這樣戛然而止。

只這麼一排有去無回的腳印,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偷偷潛入了屋內,躲在暗處,悄悄地窺視著他們。

掌心感覺到一陣刺痛,李東臉色發白,雙拳緊握,死死地盯著那排腳印。滿眼都是不可置信,恐懼。

還有——憎恨。

赫諷與林深不在山上。

周奕君不見蹤影。

而現在,柳韻韻也憑空消失。

這間屋子好像會吞噬人,將住在它裡面的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吞噬。

只留下那排長長的泥腳印,從門邊一直延伸到每個人心裡。

楊銳看了下時間,離正午還有兩個小時三十二分鐘。

時間滴答地走著,兩個小時又三十二分鐘,足夠發生些什麼?

終於結繭了。

毛毛蟲開心地想,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會蛻變。然而等它費盡一切破繭而出,卻發現自己擁有的並不是美麗的彩色翅膀,而是又灰又醜,像是枯葉一樣的雙翅。

原來即使破繭而出,也不是每隻蟲都可以變成蝴蝶。

有些蟲子,即使蛻變也不過是一隻見不得光的飛蛾。看著天上翩翩飛舞的蝴蝶,它不甘心。因此而衍生出的情緒,在某個陰暗的角落滋長著。

滋長著,逐漸扭曲,脫離原軌,像那畸形的第六根手指。

數一數,數一數,喂,這是誰藏起了自己多餘的一根手指。醜陋而又畸形,掩藏在心底,只有自己知道的——第六根手指。

誰的,誰的,藏著秘密的第六根手指。

不想被人看見,不願被人發現,然而卻越來越扭曲,越來越無法隱藏。

直到,再也無所遁形。

藏著秘密的第六根手指,畸形的第六根手指,深埋在心底的第六根手指。

每個人都有的,那第六根手指。


42第六根手指

「下雨了。」

頭上感覺到一絲涼意,再抬頭看時,有雨滴調皮地鑽進眼中,只能讓人低下頭拚命地眨眼。

「這幾天老是下雨,路一直不干,太難走了。」赫諷一邊抱怨著,一邊戴起衣服上的帽子,將自己的臉嚴嚴實實地藏在帽兜裡。

林深回頭看他,就見到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縮著肩膀,跟個小孩似的戴著兜帽躲雨。本該是覺得好笑的畫面,他卻覺得有幾分可愛。想像看一個高挑的男人在寒冷的細雨中簌簌發抖的樣子,即使林深並不知道世上還有「反差萌」這個詞,但是這一刻他也深深體會到了這點。

不過,無論心理怎麼想,現實中他只是走上前去重重拍了赫諷一下。

「擦,好痛!」赫諷被他打得一個趔趄,看林深頭也不回地越過自己,向山上走去。

「你就這樣對待一個勤勞刻苦的員工的嗎?太沒良心了。」

「對員工,我沒有要溫柔對待的義務。」林深頭也不回道:「只是一般的僱傭關係而已。」

「……」赫諷聞言,只能默默看天,無語淚雙流。「就算是真心話,聽你這麼說出來也太讓人心寒。」

林深淡淡道:「在我看來,無論是對誰都可以露出笑容,都可以假裝出溫柔的人,才更讓人心寒。」

「你這怎麼好像話裡有話?」

「有嗎?」

「絕對有!你一定實在指桑罵槐!」

「好吧,那你想對了。」

林深踏前一步,看著腳落下之處深深陷進去的一個泥印。

「我不喜歡別人對我偽裝出的笑容,也不喜歡對別人露出偽裝的笑容。所以每當看到你這麼做,就會很不開心,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他這麼直白,倒讓赫諷一時有些接受不了,他撓撓腦袋,有些尷尬。「我、我也沒有總是對你假笑吧。」

「沒有,總是?」

「好吧好吧,我最近都沒有那樣做了!你沒發現嗎?」

「發現了,所以這陣子老是對我橫眉豎眼。」林深道:「就差沒把我當傭人使喚。」

「我去,對你假惺惺的笑你不喜歡,對你表露本性你也不喜歡,你怎麼這麼難伺候!」赫諷暴躁了。

「難以伺候?或許吧。」林深突然站住不動了。「所以在你眼中,我是個難以相處的人麼?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很煩?」

話題究竟是怎麼進行到這個地步?一開始他們是在談論天氣吧,怎麼說著說著就是這種尷尬的氣氛?

赫諷有些不知所措,「沒,我不是那麼想的。」

「……」

「雖然你人很古怪,但是有時候也是很古道熱腸。」

「……」

「我是說真的,現在很少有像你這樣完全不掩飾自己的人了,有時候我還真的挺佩服你,不用偽裝,不用戴著面具,也能一個人活得自由自在。」赫諷說著,似乎是想遠到別的地方去了。「也只有在這個地方才能這麼生活吧,要是在外面……」

「赫諷。」

「呃,恩?什麼,叫我?」

「把你手機拿出來。」

哈?關手機什麼事?他們兩個現在不是在談論很嚴肅的問題嗎?

赫諷一邊疑惑著,還是聽話地掏出了手機,解鎖屏幕那麼一看,驚訝。「有信號了!之前在屋子裡明明都沒有信號!這是怎麼回事?」

比起他的驚訝,林深似乎早有所料。

「因為我們走出了『範圍』。」

「範圍?」

「屏蔽器的範圍。」林深說:「雖然我很少外出,但是至少還是知道現在是有那麼一些儀器是可以屏蔽手機信號,這不就是你引以為豪的高科技嗎?」

「是有這麼一種玩意兒,有的能屏蔽電磁信號,像是干擾器一類的東西吧。」赫諷瞪大眼睛。「你是說,在木屋裡的人有人帶著信號屏蔽器?」

「不然你以為呢?突然手機就收不到信號,會有別的原因?」

「嗯,比如移動公司集體員工罷工之類的?」

林深不去理會他白痴的想法,轉頭看向山上,道:「當局者迷,繼續待在那屋裡,有些事情我們一直都無法看清,所以我才說要出來。」

「因為在外面,才可以更清楚地看見事情的真相嗎?」赫諷若有所思,「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

「怎麼做?」林深笑笑。「當然是等那個猶大自己露出馬腳。快了。」

很快,被焦躁與恐懼包圍住的猶大,就無法保持自己的冷靜了。

「還有多久?他們說什麼時候才回來?」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李東詢問時間。

楊銳都沒看掛在牆上的時鐘,回道:「最快也要兩個小時。」

「大東,你都問這麼多遍了,這麼急幹什麼?」有人不禁問道。

「能不急嗎?現在周奕君不見了,韻韻也不見了,偏偏該死的我們還不能出去,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有沒有出事!而且韻韻還受著傷!」

比起失蹤的周奕君,李東似乎更為擔心柳韻韻。「她一個人究竟是怎麼出去的?她受傷不重嗎?她是什麼時候醒的?這些我們一點都不知道,萬一她出事了怎麼辦!」

「大東……」一旁也同樣擔心的趙妍勸說他道:「不要太擔心,韻韻她一定會沒事的。」

李東看了看她,艱難地點了點頭。

一邊,盧夢和身旁的同學竊竊私語。「李東什麼時候和趙妍還有柳韻韻那麼要好了?」

「你不知道?就前陣子啊,不知不覺就好上了,那時候班上還有人傳言李東是看上柳韻韻了。」

「還有這回事?」

「是啊,有一陣子他和柳韻韻天天膩在一塊。比情侶還黏糊,不知道整天在一起幹嘛。」

盧夢聞言,眼睛閃了閃,再看向李東時就帶了些別的意味。

「班長,我想出去透氣可以嗎?」徐一飛舉手,「剛才在閣樓上差點憋壞我,我想出去透透氣。」

「我說過了,在木屋的兩位主人回來之前,哪都不能去。」

「我絕對不外出!」徐一飛舉手,「只是想透透氣而已,我剛剛發現,客廳那邊的窗子好像可以打開的,外面是一條小路,通向大門口,我就在這條路上逛逛,行嗎?」

「哎,還有這條路?」

「我們怎麼沒有發現?徐一飛你在哪裡看到的?」

徐一飛帶著眾人去認路,他指著客廳靠近走道的一面窗子,道:「喏,就是這扇,我剛才打開窗子才發現,按照這屋子的構造,外面的那條小路應該是通向大門的,你們看。」

他推開窗子,所有人看去。只見一條泥濘的小路顯在眼前,說它是路,不如說是木屋的房間與房間的外牆之間留下的一條縫隙,曲曲折折,走到盡頭的時候,卻發現已經回到了木屋的大門口。

這是一條不容易被發現的秘密通道。

「這小路旁邊都是牆壁,你也不用擔心我跑別的地方去,就像是一個循環的隧道一樣,從窗子出去,再從門口進來。怎麼樣,安全吧?」徐一飛炫耀著,「這樣也不算是我跑出去了,還是在木屋的範圍內啊。」

「徐一飛,你真行,這都能被你發現!」

「嘿嘿。」

「那班長,能行嗎?」

看著周圍一雙雙齊齊看著自己的眼睛,楊銳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一直沿著路走,不准離開門口。」

「遵命!」

呼啦一下子,一群大學生們像是被放風的犯人一樣,全都從窗子蹦了出去。只見不到半分鐘,一群人又呼啦一下從正門口鑽了進來。

「真的哎,好快啊!」

「秘密通道,秘密通道!」

楊銳無奈地抱拳,看著這群玩嗨了的年輕人一圈又一圈的跑,而窗檯上也被踏得都是腳印。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整間木屋裡都只有他一個人,其他傢伙都迫不及待地玩起這個兜圈子的遊戲。就連心神不定的趙妍,也被同伴拉著出去散心。

聽著窗外的驚呼和笑聲,楊銳無力地笑笑,也真是憋壞他們了吧,連這種無聊的遊戲都能玩得這麼開心。

「啪嗒,啪嗒。」

通向秘密通道的窗子似乎是有些轉不靈,窗扇被風吹打著,發出奇怪的拍打聲。楊銳皺眉,突然覺得這個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在哪裡,在哪個地方,他曾經在半夢半醒中聽過一樣的聲音。

深夜,詭異的啪嗒聲,一聲巨響。然後便是女人淒厲的尖叫,那是——

楊銳猛地轉身,迎上一雙冷銳的眸。

「是你!」

躲在黑影中的人拉起嘴角,緩緩舉起手中的物品。

嘭咚——!

門口,正要踏進大門的徐一飛突然一愣,伸手推開大門。

「班長?」

回應他的,是空空如也的客廳,還有那被風吹起的窗簾。

一晃,一晃,猶如白衣的幽靈,在對著空氣招手。

來呀,來呀,躲哪裡去?躲哪裡去了?

還藏得起來嗎?

——那扭曲醜陋的第六根手指。

「你孫子給你來信息啦,你孫子給你來信息啦!」

「你孫子——!」

赫諷掏出不停作響的手機,淡定地按下觸摸屏,喧譁的來信提示音這才停了下來。

「嗯?」他抬頭,「看著我幹什麼?」

「沒什麼。」林深心想,以後一定不給這傢伙發信息打電話,死都不!

「終於!等了大半個月,貨到手了!」赫諷看完信息後,興奮的叫道。

林深疑問:「貨?」

赫諷神秘一笑。

「是我拜託朋友查的一些信息。」

他晃了晃手機屏幕,道:「說不定在這一次的事情中,也會派到用場。」

赫諷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住了這麼幾個月,我還不知道你號碼是什麼?快快,報出來!」

林深扭頭。

「沒有。」

「什麼?」

「我沒有手機這種玩意兒。」

本來準備有空買一個的,現在聽到赫諷這麼沒品的提示音,林深堅決地抹消了這個打算。

手機這東西,很有必要嗎?

只要身邊隨時有個帶著手機的人就可以了吧。

「喂喂,真的假的,現在小學生都用愛瘋了,你竟然沒有手機!」

那邊廂赫諷還在驚訝,林深打從心眼裡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道:「回去吧。」

「回去,這麼急幹嗎?」

「下雨了。」林深看了眼天色,道:「要在雨下大之前,把所有事情都給解決。」


43第六根手指

後頸傳來一陣鈍痛感,絲絲入骨,彷彿直接鑽入腦髓。

躺在地上的人眼皮一抽一抽,眼珠在底下四處翻動著,這是要清醒的跡象。而在一旁,有個人影坐著,一直沉默地觀察著他。

終於,地上的人清醒過來,他忍著疼痛和暈眩,睜開自己的眼。首先入眼的是一片漆黑,等到眼睛好不容易適應了這裡昏暗的光線後,他才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這裡似乎是一個儲物間,地上堆滿了東西,沒有窗戶,只有一些細微的光亮從天花板上透了下來。而這麼一個昏暗的地方,竟然還有另一個人。

當看見坐在附近的人影時,他渾身顫了一下,再看清對方的面容後更是驚愕。

「周奕君!怎麼會是你?」

坐在陰影中的人笑了笑,往前略靠一些,一道微光投下來,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說:「為什麼不會是我?班長。」

「班長呢!」

「楊銳不見了!?」

比起前面幾個人的失蹤,楊銳的不見蹤影就像是一場地震,讓所有的學生們一時間都失了分寸。這種失去主心骨的感覺,讓每個人都緊張失措。無論李東想要怎麼樣平緩氣氛,都是無能為力,最後他只能道:「既然這樣,為了安全起見,大家都回房間待著吧。」

「哎,回房間?但是班長不是說要大家聚在一塊的嗎?」

「現在出了這種事,楊銳都不在了,他說的話還能起到作用?」李東明顯有幾分無奈,「在還沒有搞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之前,我覺得大家還是回房間裡待著最安全,我在外面巡邏,如果發生什麼事情的話就立刻喊我。」

「大東,這怎麼成,那你不是最危險?」

「我沒事。」李東搖了搖頭,「你們先進屋吧,我在外面守著。」

最後,男生和女生還是聽從於他的意見,各自回房。只留下李東一個人在客廳站著。在只剩他一個人後,他看了看被被單隔離開的那個區域,走上前挑起被單。

沙發上,只有一片凌亂的痕跡,原先躺在這裡的女孩早就不見蹤影了。

「柳韻韻……」他低低呢喃著,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嘲笑。

他還記得那個女孩在自己面前忍不住流下淚時的表情,記得她被家庭的困難所壓迫時的憂鬱和絕望。這樣可憐的一個女孩,這樣可憐的女孩……

「啪——噠啷!」

似乎是有石頭擊打到窗戶上,正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李東猛地抬頭。

「誰!?」

窗外,天空正一點點的聚集起烏雲,卻沒有人回答他。

就在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多心時,又是一聲石頭擊打窗戶的聲音,李東耐不住了,走到那扇窗前,推門看去。

窗外,一道白影一閃而逝,像是白裙的一片衣角。

「是誰?」

李東瞳孔緊縮。「出來!不要裝神弄鬼!」

他疑神疑鬼地大吼著,然而窗外空曠的院子裡,除了幾株番茄的綠葉在搖擺,沒有任何動靜回應他。李東臉色發白,腦海中不斷閃現過剛才的那一抹白裙。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柳韻韻穿的白裙!沒錯!

柳韻韻她還在附近嗎?她能走動了?她為什麼要這樣裝神弄鬼,她……

「難道是想報復我?」緊緊握拳,李東咬牙切齒道:「不,不可能!她不會那麼做,沒有理由!我都是為她好啊,為她好。」

這個可憐的,憂鬱的,被生活所困的女孩,給予她最終的安寧才是一件慈悲的事情。從此擺脫了塵世煩惱,擺脫了一切憂愁,那樣不好吧?

所以他才會,才會……

刷拉拉——!

「誰?!」

李東猛地回頭,卻看到徐一飛愣在原地。

「啊,那個我,只是想出來喝口水。」徐一飛看著李東,下意識地覺得現在的他有些不對勁,不由地就後退了一步。

「你怕我?」李東注意到他的退縮,不解道:「你怕我幹什麼?」

徐一飛連忙解釋。「不是,我主要是嚇一跳。」

「嚇一跳,為什麼,因為我嗎?」李東不依不撓。「為什麼會被我嚇著,為什麼要躲我?」他的眼睛裡凝聚著某種黑色的情感。「我為你們做的這些,難道你們就看不到嗎?」

他的雙拳緊握,像是一根木頭似的站在原地。

「大東?」

「所有人都是這樣……」李東咬緊牙,「像周奕君那樣傲慢地對你們,你們反倒像受虐狂一樣畏懼他;像楊銳那樣管東管西,你們都服服帖帖的聽話。而卻一直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因為我不起眼嗎?一直就沒有人關注我,我就永遠只能當個陪襯,哪怕再努力,也永遠都只是個小丑。楊銳他……楊銳那個傢伙!他更可恨,更可恨!」

李東眼裡幾乎冒出火花,對於他來說,哪怕是嘲笑和譏諷,都比不過楊銳那看透一切後的憐憫。看穿他的卑微,看穿他的懦弱,然後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這種高高在上憐憫的態度,他不需要!

「你們都看不到嗎?啊!」李東突然大吼一聲。「明明比起自我中心的楊銳,比起傲慢的周奕君,我可以算是有求必應!我什麼不為你們做?我哪裡不如他們?為什麼在你們眼裡,我還不如那兩個人!楊銳就算了,竟然連周奕君那種傢伙都可以把我踩在腳下!」

「大東!」徐一飛真的被驚住了,李東的突然爆發讓他手足無措。「大東你,……那是什麼!」

就在徐一飛斟酌著不知敢怎麼應對眼前的場景時,他的注意力被窗外一閃而過的某道白影奪走。

「那是……柳韻韻?」

李東猛地回頭,他沒有來得及看到那抹白影,卻比看到白影的李東更加激動。他嘴裡喃喃念叨著什麼,接著推開門就衝了出去。就連徐一飛在身後大喊,他顧不上了!

他眼中只有剛才窗外閃過的那抹白色裙角,只有那個一直抹不去的人影——柳韻韻,本早就應該消失的柳韻韻!

李東追出去沒幾秒,徐一飛一個人呆愣在原地。

「這……這究竟是搞毛啊?」

他撓了撓腦袋,對著虛空拜了拜。「班長,你要是在天有靈,能不能給我顯個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天靈靈,地靈靈,班長大人快顯靈……」

「徐一飛,我還活得好好的,麻煩這些話等過五六十年再說。」

背後傳來陰陰的一聲,徐一飛一個哆嗦,連忙轉身,他看到楊銳正拍著身上的土,從地板下鑽出來。

沒錯,正是地板!不,準確地說該是地窖,而在楊銳爬出來後,緊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人更是讓徐一飛嚇一跳。

「周奕君!」他瞪大了眼。「你不是失蹤了嗎?」

和楊銳一樣從地窖爬出來的周奕君挑眉,「誰說我失蹤了?」

「可是,可是我們之前去閣樓找你的時候,你人不在啊。」

「廢話,我要是在那,早就被人悶死了。」周奕君翻了個白眼。

「那你之前一直在哪?為什麼會和班長在一起?還有柳韻韻呢?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對了,李東他的樣子很不對勁,我有點擔心他,我們趕緊追出去!」

「放心好了,李東的那個樣子才是正常的。」

屋內傳來屬於第四個人的聲音,徐一飛回頭一看,本就瞪大了眼睛幾乎都快要脫眶。

一個他們都認識的男人正站在門口,單手撐著門框,擺出一個瀟灑的姿勢,看起來很有氣勢。

前提是,忽略他身上那件滑稽的衣服不算的話。

赫諷見屋內三人齊齊都向自己看來,尤其是都看著自己身上那件非常不合身的白色長裙,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哎,這可不是我異裝癖,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一會跟你們解釋。」

他提了提裙子的裙襬,笑道:「何況不穿這件衣服,怎麼扮小紅帽將大灰狼引出來呢?」

「赫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徐一飛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了。

「說來話長,還是先將一切都解決完,我再跟你解釋。」赫諷想了想,對著幾人身後大聲地拍了幾掌。「同志們,出來集合了!」

集合?徐一飛疑惑地看過去,只見走道內一間房門被打開,接著,盧夢和趙妍兩個女生走了出來。

「怎麼樣,出結果了沒有?」赫諷向她們詢問。

「嗯。」盧夢點點頭,「我按照你們教我的說了,反應最大的就是李東。不過,這有什麼意義嗎?」

「意義?」赫諷笑,抬頭看了下時鐘。「你們等下就知道了。恩,現在也差不多是時候。」他說著,開始倒數。「三,二,一。」

最後那個音落下的同時,窗外傳來一聲淒厲長嚎,和那晚柳韻韻悽慘的呼號一模一樣,不,是更加悲慘。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抖了抖,除了赫諷以外。

「總算是要落幕了。」

推開門,赫諷走出去,臨了又轉身對幾位學生們道:「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看什麼?」徐一飛問。

赫諷提起嘴角,一邊掏出手機把玩。

「當然,是去看一個笨蛋如何把自己作死啊。」

被扭曲的心,被歪曲的自卑,得不到認同的憤怒和不甘,逐漸逐漸地在心底演化成惡魔。

每個人都有秘密,每個人都有陰暗的一面,然而有些人卻學不會管束,最終,讓這變形的第六根手指湮沒了自己。

可怕,可悲。

【喂,瘋子。

你上次讓我查的信息我查到了,那家自殺網站的註冊ID一共有兩千三百六十二個,最近半年還登陸過的有九百八十六個。我都發給你了。】

【東籬下,註冊時間:2010年9月18號】

【柳依依,註冊時間:2010年5月4號】

赫諷收起手機,早已經把這兩個名字牢牢記在了心底。

「喂,楊銳,你們那時候提出要來綠湖森林郊遊的人是誰?」赫諷插著口袋問。

「李東。」

「哈,我就知道。」

這下樑子結大了。赫諷想,麻煩了,真是麻煩了。

那個該死的自殺網站,還有那啥黑夜、白夜,這下別想自己再放過他們。

他們真的是惹上了大麻煩。


44第六根手指

哈,呼,哈,呼。

奔跑著,雨滴從天空飄落,粘在髮絲和身上,讓全身都變得黏黏的。

不行,必須得去,必須得過去。奮不顧身地在大雨中奔跑著,她的目光執著地追向前方。

必須得去那,因為那裡有……有……

女孩的身影奔入小樹林,踏入早已精心設置好的圈套。腳下的每一步,都是危機重重。

當觸動陷阱的那一刻,飛快地竹刃穿透身軀的痛苦,讓她不由撕心裂肺地大喊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好痛,好痛!我不要,不想死啊!」

「救我,救我。」

李東在草叢裡翻滾著,拚命地捂著自己的腹部,痛苦地哀嚎。

「好痛,好痛啊!」

地上,幾枚削過的竹刃無力地掉落在一邊,剛剛陷阱發動的那一刻,快的幾乎來不及躲閃。就算他第一時間選擇了避開,仍然沒有來得及躲過。

尖銳的竹刃足夠穿透人的腹部,致命的威脅。

李東躺在草地上,疼痛得臉色發白,他滿臉的不可置信。

「怎麼會,這裡怎麼還會有陷阱……明明都已經……」

「明明都已經被柳韻韻給觸發了,為什麼陷阱還在,是麼?」

清幽的聲音從身後的密林傳出,一個人隨之走出來。他深褐的瞳孔好似無機質的玻璃珠,冷冷地凝視著躺在地上的李東。

「被穿透腹部的痛苦,現在你也體會到了,感覺如何?」

「你,你……」李東瞪大眼,「你怎麼會在這?」

來者掀起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因為會說謊的人不只你一個,蠢貨。」蹲□,林深譏嘲地看著李東。「對你說我們下山了,我們就一定真的下山了嗎?你母親沒有告訴你,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的話?比起柳韻韻你簡直愚蠢百倍,最起碼她是被自己信任的人欺騙,而你……則是被自己的傲慢欺騙。」

他壓低聲音,湊近李東的耳邊。

「你說,要不要就這樣把你拋在密林,讓你一個人痛苦地死去,作為對你說謊的懲罰?」

李東恐懼地瞪大眼睛。

「不,或許在你因血流光而死之前,就已經被循著味道而來的野獸給啃食乾淨。它們會從傷口剖開你的肚子,先吃掉你柔軟的內臟,再開始撕咬的你的肌肉。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在心臟被吃掉前,你都還能清醒地看到這一幕……你說呢?」

「你、你這個……」

「林深!」

赫諷等人從屋裡追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李東一臉慘白地捂著腹部蜷曲在地上,而林深則在一邊冷眼旁觀。

「這是怎麼回事?」楊銳疑惑。

「沒什麼。」林深站起身,「略施薄懲而已。」

「薄懲?」赫諷狐疑地看了林深一眼,看李東那見鬼的表情,就知道林深一定沒做什麼好事。

不過看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赫諷也懶得再多問,只是路過林深的時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裝,讓你再裝!別以為小爺我沒看透你的本質!

對此,林深回以明媚一笑。

赫諷立刻跟見鬼似的,飛一樣竄到李東面前。

「喂!」他上前踢了踢李東,「你還想要在地上裝死多久?」

迷迷糊糊的李東聽見別人的聲音,掙扎地抬起頭,看見站在赫諷身後的楊銳,立刻跟看到救星似的飛撲過去。

「楊銳!救我,救我!我不想死啊,他們要害我!」

他像唸咒一樣不斷念叨:「救我啊,快送我去醫院!」

久久見楊銳沒有反應,李東突然明悟過來,眼前的這些人都不會救自己。是啊,他們那麼厭惡自己,怎麼會救自己呢,只會見死不救吧!

這些該死的人,該死,該死的是他們啊!

見李東表情猙獰,又滑稽地在地上翻滾,楊銳涼涼道:「你究竟要我救你什麼,李東?」

「傷口啊!我受傷了啊,你沒看見嗎?滿身都是血!我好痛啊!楊銳,我好痛啊。」李東發洩般地道:「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一會,他又神經質道:「楊銳,你救我,救救我!」

「我救不了你。」楊銳冷漠地拒絕。

「你——!你們這些人,都是這樣!」

「李東。」楊銳打斷他,「我倒要問你,你的傷口在哪?」

「當然是腹——」李東說著,自己低頭去看。「傷口,傷口怎麼沒有了?」他慌亂地在自己腹部四處亂摸,但是那裡除了衣服有些凌亂,什麼傷口都沒有,甚至連衣服都沒有被劃破。

「為什麼,為什麼!」李東掙扎地奔去看地上的竹刃,拿起來以後才發現,這哪是什麼竹刃,只是用細枝纏起來的竹葉而已,這樣的東西當然傷不了人。

「哈哈,我沒有受傷,沒有受傷!」如釋重負地坐倒在地上,李東哈哈大笑起來。「你騙我,你騙我,我根本沒有受傷,哈哈,哈哈哈。」

林深冷漠地看著這樣的他,道:「是,你沒有受傷,但是你仔細想想,受傷的人是誰,血流滿地的人是誰,痛苦得哀嚎的人是誰?而現在,她又在哪?」

「誰……誰……是柳韻韻!是她!」

「那麼,再想想,地上的那串腳印是誰的?」

「腳印?」

「是啊,昨天夜裡在窗邊偷聽我們說話,又在客廳留下一串腳印的人,是誰?」

「是誰?」李東似乎中邪了,跟著呢喃。「是我,是我留下的腳印,我發現了窗邊的小道,就將柳韻韻約到了密林,然後自己從外面跑了回來。」

半路,看見赫諷的房中有燈光,他才忙不及地跳到窗子外。所以,那串腳印才會在窗子和門口附近戛然而止,然而那時候夜裡情況緊急,根本沒有人注意到窗檯上的腳印。

而在所有人都走出屋子,追逐著外面的尖叫離開後,李東才從窗子外面悄悄爬進來,去喊醒熟睡的楊銳,裝作是最後幾個才發現情況的人。

那不是一串神秘消失的腳印,而是留下腳印的人藉機躲到別的地方去了。這種事情,赫諷他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兩人彼此對視一眼,大致驗證了心中的猜測。

這樣事情就明了了,從頭至尾都是李東在搞的鬼,而在徐一飛發現窗邊的秘密通道後,敏感的楊銳也發現了不對勁,再加上他原本就在戒備李東,所以才會被李東打暈,扔到地窖裡去。

至於為什麼會在地窖裡遇見周奕君,這就是另一碼事了。

「不,不是那串腳印,你再仔細想想,今天早上在屋子裡發現的那串腳印,它是誰的?」

然而,林深似乎不打算就此放棄。

「柳韻韻呢,她受了這麼重的傷,人去哪了?」

「腳……印?」李東猛地瞪大了眼,「早上的腳印!」

「和昨天你留下來的腳印一模一樣,是誰做的,誰留下的?」

「誰……」

「柳韻韻明明受了重傷,為什麼人卻不見了?」林深繼續道:「不覺得奇怪嗎?」

不覺得奇怪嗎?

不覺得奇怪嗎?

受傷卻消失的柳韻韻,和昨晚一模一樣的重複的腳印,難道只是一個巧合?

「從昨天晚上開始,你們見到的柳韻韻真的是柳韻韻嗎?」林深低聲道:「在被單後面的那個人,你看清楚了嗎?」

躲藏在被單後的那道人影,模模糊糊的一道黑影,不斷地聲悲鳴的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悲鳴聲停止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只能隔著被單去確認她的身份。

事實上,被單後的那抹身影真的是柳韻韻嗎,是……還活著的柳韻韻嗎?

她是不是其實昨天晚上就受傷不治而亡了,是不是早就已經死去了。

那留下腳印的會是誰,不見蹤影的又是誰?

那,會不會是悄悄在白日潛伏回來,為自己報仇的幽靈?不甘死去的幽靈,向害死自己的人復仇……

「啊啊啊啊啊啊!不是我,不是我殺的你!」

李東突然抱頭蹲在地上,「不要來找我啊!不管我的事,我也只是聽命行事,聽命行事而已!」

「誰的命令?」

「黑夜,黑夜,是他,都是他讓我這麼做的!」

「他怎麼聯繫你?」

「手機!他會發短信給我,都是他讓我這麼做的……他說柳韻韻背叛了我們,她拋棄了我們的教義,她該死,我只是聽的命令而已,不關我的事啊……」

頭頂的烏雲漸漸凝聚,光線又開始昏暗下來。林深看了看天色,再看著因為恐懼而簌簌發抖的李東,淡淡道:

「想要解釋,等你見到柳韻韻自己去跟她說吧。」

「嗚嗚……不,不,我不想死,不想死……」

看著李東的模樣,周圍的人卻沒有誰覺得他可憐。

自作虐,不可活。

他以為自己努力卻得不到想要的,從而產生偏執和固妄,卻從來沒有想過,是不是自己的方法有了錯誤。

一味屈膝諂媚地討好周圍的人,無限度地壓低自己去滿足他們,這樣怎麼可能會獲得別人的認可。

人,只會對與自己地位平等的同類產生友誼和尊敬。

一開始就將自己的位置放得那麼低,去盲目地討好別人,怎麼能夠得到他想要的?

別人的尊重,不是靠討好得來的,而是要求他自己先尊重自己。

然而李東,卻一直沒有學會這一點。

「嗚嗚嗚,唔,呲,嗚嗚嗚,哇——!」

在李東的低鳴聲外,還有一個很不協調的嚎啕大哭聲,眾人一臉黑線地回頭,只見徐一飛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柳韻韻!嗚哇,你死的好慘啊!好可憐,呲。」吸一下鼻涕,繼續哭。「你放心吧,我以後會每年都來這裡祭你的,不過,嗝,你做鬼以後千萬不要來找我,呲呲,我會每年給你燒高香的,呲……」

「徐一飛!」楊銳哭笑不得。「你幹什麼呢!」

吸溜,吸溜,徐一飛吸著鼻涕,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哭喪啊,柳韻韻死得這麼慘,按我們那的習俗要是沒有人為她哭喪的話,她會變作厲鬼找回來,嗝……」又一個哭嗝從他喉嚨裡冒出來,看來徐一飛真的是哭得很撕心裂肺。

楊銳黑線。

「誰說她死了?」

「可是,剛才林……」徐一飛轉手一指,看到的卻是林深頂著一張無辜的面容。

「我可沒有說柳韻韻死了。」

「可你剛才和李東說……」

「我只是問他,有沒有想到今天早上的腳印是誰的,還有柳韻韻去哪了而已。」林深瞥了一眼還在地上打顫的李東。「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

「那腳印……」

「是我。」

周奕君道:「我早上出去摘番茄回來忘記換鞋,把地板踩髒了,發現後,就回屋換鞋去了。」

難怪等學生們回頭的時候看到的是地上一串莫名的腳印,原來腳印的主人此時就在離他們不到幾米的屋內。

「但是你原來不在屋子裡啊。」

「我在,只是你們沒發現,其實早上聚會的時候,我也在客廳。」周奕君這麼說道。

「客廳?可是那時候客廳裡只有我們幾個,加上躺在沙發上的柳韻韻也只有……哎!?」

「那個『躺在沙發上的柳韻韻』就是我。」周奕君面無表情道:「因為昨天晚上被他們提醒,要是繼續睡在閣樓上可能會被某人悶死,所以我就下樓睡了,睡在沙發上。你們說話時我已經醒了,只是一直沒出聲而已。」

「怪不得在哪裡都找不到你!但是後來柳……不,後來你又不見了。」

「那時候去廚房吃早飯了。」

「但是我們也去廚房找過了。」

「嗯,吃完早飯,我又去地窖了。」周奕君看了楊銳一眼,「因為我覺得某個白痴可能會慘遭毒手,所以一直多在暗處觀察,果然……」

果然,楊銳被打暈扔進地窖,然而李東卻沒有注意到地窖內早有另一個人——周奕君。

「等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徐一飛的大腦有些不夠用了。

「事情很簡單。」盧夢和趙妍對視一眼,笑著解釋:「昨天晚上,林大哥和赫哥兩個人,發現了堵在閣樓小門上的竹塞,就把周奕君喊醒,然後他就一直睡在客廳沙發上,所以到早上為止,大家看到的睡在沙發上的柳韻韻其實都是周奕君。」

「然後,當大夥上閣樓找周奕君的時候,他才從沙發上偷偷離開。這時候我來告訴你們,韻韻不見了。」趙妍接著道:「其實一切都是昨天晚上安排好的,赫哥想要試探究竟誰是那個下毒手的人。所以要我們演對角戲來試驗大家,對不起,其實早上我們吵架也是排練好的。」

「那時候提起自殺,就李東反映最強烈,所以他是第一嫌疑人。」林深道:「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和赫諷離開,故佈疑陣,李東自己露出馬腳。」

「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徐一飛滿頭大汗,似乎好一會才能理解過來。

「就是說,早上我們看見的那個躺在沙發上的人,其實不是柳韻韻,而是周奕君,周奕君其實一直在木屋裡和我們躲貓貓。那麼,柳韻韻呢?她人呢?不會真的……」

「凌晨雨停的時候,我們跑到山腰有信號的地方打了電話,讓救護人員把她接走了,她現在應該在醫院恢復得正好吧。」

「我找到了!」跑進屋子裡翻東西的赫諷回來,「就是這些,你們看!」

他扔下一個背包,裡面東西很少。

一雙沾滿泥水的球鞋,一隻手機,還有一個奇怪的匣子。

「這個應該就是信號屏蔽器,一般學生拿不到吧。」赫諷翻弄著說。

「那就是黑夜給他的了。」

「黑夜……黑夜,找到了!」

赫諷翻著李東的手機通訊錄,在裡面找到了一個聯繫人。

「哈,這次總算找到他的把柄!小樣,我看他往哪裡躲,哼哼。」

正在他得意的時候,一屢微光映照到臉上。所有人抬頭一看,頭頂的烏雲不知什麼時候散開,連小雨都停了。

「這麼快?」有人喃喃道。

「是陣雨。」林深回答:「山林裡的陣雨,下得急,去得快。等到天晴後,什麼痕跡都沒了。」

急匆匆的雨,帶來一陣凌亂的風,而一夜過去,一切都恢復原狀。

「這個傢伙怎麼辦?」赫諷拿著手機,用樹枝捅著還在發癲的李東。

「看他情況,估計得去和他的前任一起做伴了。」

「精神病院的號碼你還存著?」

「嗯,以備不時之需。」

「怎麼覺得每次他們派來的人都被你搞瘋掉了。」

對於赫諷的這句話,林深糾正道:「不是我讓他們瘋了,而是這幫人,早就已經心智不全。」

「這倒也是……」

戳,戳,繼續戳。

身旁的一群大學生們,汗顏地看著赫諷一下一下地捅著李東。

「那個,赫諷先生,既然天已經晴了,我們是不是可以下山了?」最終,還是楊銳壯足膽子問道。

「下山?」林深挑眉,似有不悅。

「那、那個……要是還有其他什麼事要配合,我們也可以晚一會。」

「晚一會?」林深眉毛挑得更高了。「你們還想在這裡呆多久?」

「啊,哎?」

「又沒人鎖住你們的腳,自己下山去就是了,難道下山的路不認識,還要我送?」

「不不不,不用了!」幾人連忙搖頭,在林深發出下一句話之前,飛也似的回屋喊人。

不管其餘的人看到失蹤後又重新出現的周奕君和楊銳是多麼驚訝,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解釋柳韻韻和李東的事情,到中午的時候,這幫大學生總算是離開了。

這次下山,沒有人再提出要走小路。

「同學!」

下到半山腰上,他們遇見了穿警服的人。被警察們問了一些話,對方便讓學生們先回鎮上的旅館休息,其他事情等他們下山再說。

「我總覺得,這就像是聊齋誌異一樣。」

到了山腳,有人忍不住道:「在這樣一座深山,偏偏遇到這一連串的事,還有神秘的居住在深山裡的年輕男人。你們說,會不會其實都是我們的一場夢,現實中我們還躺在床上睡覺,什麼都沒有發生。」

所有人回頭看著身後的山林,驟雨初歇,陽光從雲層灑落,山林裡漫起茫茫的白霧。

此時,那幢林間小屋,那林子裡住的兩個神秘英俊的守林人,都像是一場夢境一樣,虛幻而不真實。

「是夢的話,你要不要去醫院問問柳韻韻?」周奕君此時冷冷道:「問問她是怎麼做夢把自己弄得重傷,夢遊?」

沒有人再說話了,其實他們都明白,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是真實的。但是對於這幫涉世未深的學生們來說,這些複雜而又難過的事情,他們真的希望只是一場夢。

上山的時候,十四個人,下山的時候,只有十二個人。

無論如何,減少的人數也在提醒他們,這一切都是現實。

學生們離開了這座猶如夢魘是深林,而一直住在深林裡的兩人,卻還得繼續面對一潑接著一潑的噩夢。

赫諷興致沖沖地撥通了黑夜的電話。

滴,滴,滴……

噠,通了!

他抓著手機就喊:「喂,你小子竟敢——」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機械化的女提示音,讓赫諷準備好的滿腔熱血一下子被澆滅。

半晌——

「你妹啊,不知道交話費啊!混蛋!」

啪,手機被他一失手甩脫在地上摔碎。赫諷傻眼,林深在一邊吹涼風,見狀:

「呵呵。」

呵呵,今天的天氣不錯。

最少,太陽已經冒出頭來了。

在連續一個禮拜的陰雨天后,綠湖森林迎來了第一個晴天。一切躲在角落的陰霾,都在陽光下煙消雲散。

「喂。」赫諷將手機交給林深。「拿好,我去把那小子綁起來,省的他跑走。」

林深接過手機,無聊地翻弄著。

翻弄,翻弄,咦,裡面怎麼有這麼個玩意?

他掏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東西,紙片不像紙片,金屬不像金屬,又硬又軟的,究竟是什麼?

咔嚓一聲,玩弄的時候不小心太用力,這小東西被林深掰斷了。

赫諷回頭一看,看到在林深手心斷成兩片的手機卡,當下,連怒吼的心都涼了。

「林、深!你幹了什麼好事?!」

當警察們來到木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難得一見的僱主被僱員痛罵的場景。

而赫諷淚流滿面,有苦難言。

「我最討厭不懂科技的原始人,原始人……」

原始人摸摸他腦袋。

「乖,警察都來了,別撒嬌。」

撒嬌你妹啊,你妹才撒嬌呢!

赫諷扭頭,默默淚奔。

三個小時後,剛充好值的某人拿起手機,看見一個陌生人的未接來電。

「傳銷電話?」

一邊想著,他把這個未接來電顯示給刪掉。

這是黑夜與守林人的第一次交鋒。

勝者,中國移動。

藏在心裡的秘密,藏在心裡的第六指。

不要隱瞞,不要躲藏,不要驚慌,它隨你伴生,像陰與陽。

越是隱瞞,越是躲藏,越是驚慌,它於陰影處,無聲膨脹。

畸形的不是第六指,而是視之為怪異,並為之扭曲的人心。

數數,數數,你的右手上,究竟有幾根手指?

一,二,三,四,五……

【六】

45夏之蟬

知了,知了——

知——,知——,知了……

六月份,樹蔭已經長得很茂密,站在林中,只能透過樹葉間的細縫偶爾看到些藍天。陽光千方百計地鑽過樹冠層,落到地面上的時候也已經零零碎碎,像是被撕裂的金紗。

一個男人站在樹蔭下,背靠著樹幹,閉著眼,似乎睡著了。

風從他臉頰上溫柔地拂過,掀起他的額發,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男人被這無形的吻驚醒,睫毛輕顫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清醒的最初幾秒,他年輕的面容上有片刻顯露出幾分疑惑,像是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

樹上,蟬兒拚命地發出一聲又一聲的鳴音。

男人閉眼,輕輕聆聽了一陣。

聽著那雄蟬撕心裂肺地呼喚——

知了,知了。

知,了。

蟬鳴時節,夏已至。

連續幾日都是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守林人抓住山中這難得的好時節,今天下山辦事去。

兩人先去鎮上的警局處理了最近的工作事宜,然後便由赫諷做主,來到鎮上唯一的一家手機店。

「這次一定要讓你買手機!」

進店之前,赫諷已經下定決心。

「作為一個生活在信息時代的人,你不會用電腦就算了,怎麼能連手機都沒有!」他搶在林深拒絕之前又道:「要是早點教會你用手機,上回也不會發生那麼悲劇的事。好不容易找到的黑夜的線索,這下又被你給弄毀!」

這句話林深無法反駁,只好乖乖地跟著赫諷進了這家手機店。

「歡迎光臨,請問您需要什麼款式、式……」

一進店,店員熱情的招呼聲在看到跟在赫諷身後的某人後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漏氣的氣球一下子就癟了下去。

赫諷瞭然地看著店員的表情,「看不出來你在這裡的知名度很高嘛,是個人都認識你。」

林深回道:「如果你在山上住了十幾年,被人當做是吃人肉的妖怪,你也會被所有人記住,想忘都忘不掉。」

「哈,我怎麼不知道你還吃人肉?」

「你想讓我吃給你看?」

和林深的調侃到此為止,赫諷看見店員小哥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身體也簌簌發抖,也不好繼續逗弄下去,便就此打住話題。

「你好,給我介紹一款功能最簡單的手機,只要打電話和發短信……等等,你會發短信吧?」說到這裡,他回頭去問林深。

林深面無表情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是高中畢業。」

「嗯恩,高中畢業,那拼音應該還是會的。」赫諷轉過頭,繼續對店員道:「就是功能最簡單,用起來最方便的那種手機,有嗎?」

見店員遲遲沒有回話,赫諷不由追問:「難道現在已經沒有這種款式了?」隨著他的問話,林深的視線也向店員投了過去。

「有!有的!」立刻打了個寒顫,店員連忙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手機。「這種就是,只有短信和電話功能。」

「啊,觸屏的?」赫諷似乎不大滿意。

「您、您要是想要的話,也有不是觸屏的……」

「拿來看看。」

最後,可憐的店員哆嗦地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像是磚塊一樣的手機,屏幕只有指甲蓋大小,機身笨重又累贅,但是赫諷對此卻很滿意。

塊頭大,林深才不會把手機給弄丟。

屏幕小,沒關係,反正又不拿來玩遊戲看視頻。

至於按鍵,這種老款的手機,按下去頗為費力,還會發出吱吱的聲音。不過這也正適合林深,這傢伙就是蠻力大,這樣才不會弄壞。

「好了,就這一款,多少錢?」

店員小心翼翼道:「五、五百……」

赫諷錯愕,「什麼,這麼——」

他的話還沒說完,店員就像是受驚的小動物一樣不停地搖頭,連忙道:「不不不,五百是以前的價格,現在有優惠,只要二百五,不,兩百就可以了。」

赫諷挑一挑眉。

店員看著他的神色,小聲道:「那,一百?」

挑起的眉毛似乎又升高的趨勢,見狀,店員都快要哭出來了,哭喪著臉。「五十!不能再少了,先生,再少我就要倒貼錢了。」

赫諷看著他楚楚可憐的模樣,輕咳嗽幾聲。

「其實,我一開始是想說,五百的話能不能給送個電板。」

「……」

「但是既然你都五十元賣給我了,那我就不要電板了吧。」他頗為善解人意地道:「五十元,來,收好,麻煩幫我們裝盒子裡,謝謝。」

「……」

收錢離開的店員最後是什麼表情,赫諷已經顧不上了,他現在滿是好奇地看著林深。

「盯著我做什麼?」林深有些不太自在道。

「我想,你這張臉真的是很不錯,為什麼我以前都一直沒有注意到?」赫諷眼放光芒,緊緊盯著林深的面容,似乎不打算錯過任意一個細節。

「這樣一張臉,這樣一張面孔,簡直就是——」

林深微微側過頭去,不知是不是錯覺,耳尖在陽光下有點泛紅。

「簡直就是居家出門之必備神器啊!」赫諷把話接完,嘖嘖感嘆。「你頂著這張臉出去買東西,誰敢跟你討價還價?一個眼神瞪過去,對方就什麼都乖乖交出來了。為什麼我以前都沒有想到這點?浪費了多少資源啊。」

「……」林深轉頭看他,「在你看來,我的臉就這種用處?」

「不然呢?」赫諷疑惑,隨即又釋然。「你以為我是在說你的樣貌?」

他自以為瞭解地點了點頭,走上前,哥倆好似的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我知道和我走在一起,會讓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相形見絀,但是你也不用太在意這點。雖然比不上我,但是在一般人眼裡,你也算是小有姿色級別的,不愁以後嫁不出去。」他半開著玩笑,「要是真的嫁不出去也別難過,我一定會幫你想辦法的。」

「你?」林深左眼輕眨。

「嗯!我會負責幫你找個好人家,絕對不虧待你!」

啪啪啪,又是大力拍了幾下,赫諷開玩笑開得似乎有些得意忘形,因此也沒注意到林深眼中一閃而逝的精芒。

「好啊,我等著。」林深看了他一會,側眼看向店外。

低聲道:「要是找不著,你就自動獻身好了。」

店員來喊赫諷拿手機,他恰巧錯過了林深的這句話,也不知道今天這一時的玩笑,為自己以後翻身無路的日子奠定了多麼堅固的基礎。

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失言成萬年受啊。

「手機拿好。」

出了店門,赫諷將手機裝好,交給林深。

「號碼現在只存了我一個人的,你想找我的時候,打這個號碼就可以,就是這裡,看見沒?」教導林深如何使用手機,赫諷一邊解說。

「我覺得這完全沒必要。」

林深有些鬱悶地看著手中的黑磚塊。「我要想找你直接喊一聲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用這個東西?」

想起兩人每天形影不離,除了睡覺之外不會超過十步遠的距離,赫諷也點頭。「雖然這麼說沒錯,但總還是要以防萬一。你想,如果遇到了意外情況,我們就可以用這個聯繫。」

林深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磚塊」,再看了看赫諷的超薄限量版某不知名品牌手機,即使他不懂得這一方面的追求,此刻也深深感到了一種不平衡。

赫諷注意到了他是視線,哈哈笑一聲,故意拿著自己的手機在林深面前晃了一晃。

「你想要用我這種?哼哼,等你學會了把手裡這款用利索了再說吧。還不會走路就心急著想要跑,這樣不行不行啊。」

看著他得瑟走遠的背影,林深默默拽緊手中的手機。

他想了想,決定這個月還是不給赫諷發獎金。

至於理由,不尊重上司這點算不算?

鑑於很多原因,兩個守林人並沒有在山下逗留更久。在太陽悄悄跑過頭頂,向西偏轉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沿路返回。

六月,路邊的野草和沿路的樹枝,都像是長瘋了一樣從路兩旁伸出來。要是不仔細看,這小小的一條山路都要被樹枝葉草給遮蔽。

「是時候要請人清理一下山路了。」林深念叨道:「不過這次有兩個人,應該可以少雇一些人幫忙。」

赫諷在他身後聽得直冒汗。

「喂喂,你什麼意思,不會把我也算進修路的人裡面去吧?當時雇工的合同裡可沒有這一條!」

「嗯?是嗎?」

「不要敷衍!我絕對!不干這種汗流滿面,一點形象都沒有的事情。」

「哦。」

「林深,我說你……突然停下來幹嘛?」赫諷還準備繼續抱怨兩句,走在前面的林深兀地停住步伐。

林深背著他,凝視著不遠處的某塊鬆動的泥土,似乎認真的等待著什麼。

赫諷也好奇地隨之望去,看著那塊看似普通的土地。

最上面的一層土似乎在微微顫抖,不,是真的在抖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泥土裡掙扎,想要破土而出,平坦的土地漸漸聳起一個小小的土包。土包前頭鬆散四裂開,接著,一雙尖尖小小的腦袋先試探地伸了出來,隨即,便探出一整個頭部。

直到它整個身體從土地鑽出,開始抖動身上的泥土,赫諷才發現這竟然是一隻昆蟲。

一隻從泥土裡鑽出來的昆蟲!

他的驚訝還沒來得及維持多久,只見那小小的蟲子像是披著一層淡色的薄衣,衣殼下那細小的身軀微微顫動著。

下一秒,一聲悠長清脆的鳴音在耳邊響起。

那聲音清楚、明亮,像是伴隨著涼風吹來的一道笛音,飄進耳中,也帶來了某種屬於夏天的記憶。

「知了破土了。」

林深說著,抬頭看了看天色。

「夏天到了。」

這麼一說赫諷才注意到,自從安靜下來以後,附近的樹上都傳來這一聲又一聲的鳴叫。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知了,知了。

幽幽切切,似乎是一遍遍地重複著沒有盡頭的呼喚。

夏日蟬鳴。


46夏之蟬

小小的蟬,有著堅硬的外殼,輕薄的翅,頭頂一雙細小的觸角像是在好奇這個世界,四處探索著。它從黑暗的世界裡掙扎而出,第一次入眼看到的卻不是明媚的陽光。

幼蟬在日夜相交時破土,迎接它們的是佈滿整片天空的星光。

——夏之夜。

入夏後,天色就暗的晚了。

將近七點時,天空還是明亮的,夕陽在西方散發著它最後的餘熱。

連日的晴天讓林子裡變得有些悶熱,赫諷坐在院子裡扇著蒲扇,很沒有形象地拉開衣領,往裡面搧風。

他是最懼熱的體質,一到夏天基本都是待在空調房足不出戶。然而這一次,卻別指望這荒山野嶺的木屋會有空調這種東西。

「為什麼在山上還這麼熱?」

就在他不停抱怨的時候,林深從背後端了一杯涼水出來。「我倒是奇怪,為什麼你覺得山上就應該涼快?」

「難道不是這樣嗎?從小大家都說夏天去山上避暑。」

「大家?哪個大家?」林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書上,電視裡?總之周圍的人都這麼說,總不至於錯吧。」赫諷撓了撓頭腦袋。

「很遺憾,我們家的山林,可不是那種到了夏天就又涼快又風爽的天氣。」林深道:「這裡本來就靠近熱帶,再加上又是原始森林,不透氣,一到了夏天會比其他地方都還要悶熱。如果遇上連續的陰雨天氣,水汽散發不掉,還會變的又濕又熱。有風濕病的人住在這裡的話,這種天氣可是都下不了床。」

看著赫諷逐漸瞪大的眼睛,林深又補充了一句。

「和你想像中陰涼的山林出入這麼多,還真是抱歉啊。」不過這句話裡聽不出一點誠意,倒是有幾分幸災樂禍。

赫諷過了好一會才能夠接受現實,感受著周圍的悶熱,他欲哭無淚。一抬頭,更加鬱悶地看見林深把玩著新買的手機,咔嚓咔嚓按得不停作響。

「我究竟是把自己賣到了哪個深山野林……」

「撿屍體的深山野林。」林深一邊玩手機一邊補充。

赫諷看著這個場景,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又說不出是哪裡奇怪!須臾,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拍大腿跳起來。

「林深!你個好傢伙!」

「嗯?」林深不明所以地抬頭。

「你會用手機的對不對!我想起來了,我第一天遇到你的時候,你丫就在打電話,後來幾次也是你用手機把山下的人喊來。為什麼偏偏會把那張手機卡掰斷,你故意的是吧!」

林深眨了眨眼,無辜道:「是意外。」

「鬼才信!你欺騙我感情,你說要怎麼賠!」

看著赫諷咋咋呼呼的樣子,林深嘆氣,起身回屋,過了一會拿了一個東西出來,扔給赫諷。

「你扔什麼破玩意過來?」

赫諷順手接過,感到手裡一沉,低頭一看。

一個方方正正,比昨天買的那款手機還要古板的玩意正在他手裡躺著。

那古樸懷舊的款式,那經典的超厚厚度,那令人難以忘懷的粗短天線,一下子就把記憶拉回到世紀初。

「這是爺爺很多年前留下來的,我一直用到現在。」

林深說:「我覺得它和你們現在用的手機,完全是兩個品種。」

赫諷愣住了,「這個還能用?」

「能用吧。」林深說:「至少之前我還一直在用。」

所以,對於最新式的手機,以及進化得越來越小的手機卡,林深是完全不瞭解。

赫諷越發覺得無力。「我總覺得和你在一起,時光是不是倒錯了?什麼老舊玩意都會跑出來……」

這一驚一乍,又讓他增加了不少熱量。

「真是白浪費我時間。啊啊啊,熱死了,熱死了。」跟怕熱的大型犬一樣,赫諷蹲在地上不停地叫嚷著,就差沒有把舌頭伸出來散熱。

林深其實很想提醒他,這種時候越煩躁會越熱,但是想了想,覺得赫諷肯定聽不進去。。

放下手中的杯子,他道:「你去一趟山腰,就是上山的那條路,靠左邊小溪的那片林子。」

「什麼!」赫諷轉頭瞪大眼,「我都快熱成一灘水了,你還要我幫你去幹活?」

林深不慌不忙道:「在那林子附近,有一片西瓜地。」

咕嘟,似乎是某人吞嚥口水的聲音。

「這個時候西瓜應該已經熟了。如果運氣好的話,還能從野獸和山鳥的嘴裡,撿到一些吃剩下的西瓜……」

一句話還沒說話,他只看見赫諷一溜煙飛奔出去的背影。顯然在聽見西瓜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就蠢蠢欲動了。

「真沒有耐心。」

林深像上了年紀的人似的嘬了口杯中涼水,半晌,慢悠悠的起身回屋。

而此時,赫諷卻在向西瓜地進軍中,一邊飛奔嘴裡還唸唸有詞。

「這個林深,既然山上有西瓜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偏偏要到現在才提起,嗷嗷嗷嗷,要是已經全部被鳥給野獸給吃完了,我怎麼辦!啊,你們這些畜生,快放開那個西瓜!」

他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飛奔下山,完全顧不上會不會一不留神就滾下去。現在滿頭滿腦的,只有一個念頭。

西瓜,西瓜,吃西瓜!

西瓜藤長什麼樣,西瓜葉子長什麼樣,說實話,對於赫諷這樣從小生活在都市,只見過摘下來的西瓜的人來說,那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概念。但這絲毫沒有降低他尋找西瓜的熱情,沒見過西瓜葉,沒見過西瓜藤!圓滾滾的,綠油油的,胖嘟嘟的肥美的西瓜可見過的吧!

赫諷覺得自己就直接到地裡找,總能翻找出一個西瓜!

衝進林子裡,他連頭都來不及抬,只顧著在地上尋找疑似西瓜的渾圓物體。

「西瓜,西瓜,西……有了!」

前面有一個藏在葉子裡的圓圓的球體,那肯定就是了。他起勁地跑過去,抱著那個大西瓜就要抬起來。

「哎呦!」

恩?怎麼抬不動?

「哎哎,別抬了,痛死我了。」

呼痛聲似乎是從手裡的球體發出來的,赫諷抱著西瓜,而西瓜在抱怨他力氣太大?

「西、西瓜說話了!?」

赫諷張口結舌,舌頭都擼不直了。

「什麼西瓜?你看清楚些。」

手裡的球體又出聲了,林子裡光線暗淡,之前沒有看仔細,赫諷這次低頭仔仔細細地端量了一番。

一低頭,正好與一雙泛白的眼珠對個正著。

手中,這個被他拿倒在手裡的人頭,對赫諷露出一個慘兮兮的笑容,幽幽道:「看清楚了嗎?我可不是什麼西瓜哦。」

那人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慘白的牙齒。一對漆黑的眼珠,反射著林子裡微弱的光芒。

「我、我——啊啊啊啊啊啊,見鬼了!」

在發出久違的哀嚎聲後,赫諷白眼一翻向後一倒,直板板地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喂,喂,不是吧?開個玩笑而已!」

原本被他拿在手裡的人頭大驚失色,連忙抬了起來。等到它整個從葉子裡露出來,這才發現,這哪是什麼人頭?明明就是一個年輕男人,只不過躺在西瓜地裡睡覺,大半個身子被葉子遮住,只留下一個腦袋在外面,還正好被缺心眼的赫諷當做西瓜要摘下來。

「醒醒,喂,快醒醒。」

男人蹲在赫諷身邊,拿著一片大葉子拚命地幫他搧風。

「我只是開個玩笑,誰讓你把我腦袋當做西瓜摘,痛死我了。喂,沒事吧?小兄弟?」

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全部暗了下來,月亮爬上了東邊的夜空。

看到這小小的西瓜地裡發生的一幕烏龍,它偷偷地捂嘴,躲到一片雲彩後面放肆地大笑起來。而躺在地上的赫諷,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從驚嚇中回過神。

摘西瓜摘到一個會說話的人頭,這份驚嚇實在是讓他差點魂飛魄散。

當林深挑好井水,左等右等,等得都快不耐煩時,赫諷才終於乘著月色回來。

「你怎麼這麼……」原本準備的話到嘴邊嚥了下去,林深看在跟著赫諷身後進院的男人,皺眉。「他是誰?」

赫諷空手進了院子,而在他身後,跟著一個兩手都提著西瓜,走得氣喘吁吁的年輕男人。

「這傢伙?」赫諷回頭看看道:「我從西瓜地裡撿回來的。」

「隨便撿陌生人回來?」林深似乎有些不悅。

「什麼陌生人?」

赫諷指了指地上,後面跟著的那年輕人就乖乖地把西瓜都小心翼翼地放下來,見狀,他才滿意道:「田螺姑娘知道不?這傢伙就是我在西瓜地裡撿到的西瓜姑……你姑且就當做撿回一個短工好了,什麼重活粗活全都指使他幹!保質保量,絕無二話。」

林深將赫諷的瘋言瘋語無視,轉頭盯著那個陌生男人。

似乎也認識到這兩個人中誰才是真正的當家,瞭解林深不是這麼好忽悠的,年輕人笑了笑,道:「你好,實在是抱歉。之前因為我不謹慎的行為讓赫先生受了些驚嚇,所以我特地來賠罪。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事,請直接指示我就好了。」

「我就說吧,指使,隨便指使!這麼聽話的短工,不用白不用。」

林深嘆氣,他實在不知道是該指責赫諷太容易相信人,還是該說這個陌生男人也太沒戒心。這麼隨便就跟著一個陌生人走了,或者輕易就讓一個陌生人進自己的家,這是一般人會做的事情嗎?

無論是赫諷,還是眼前這個男人,似乎都有點少根筋。

「赫諷,我是不是該提醒你一件事。」林深道:「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偷偷跑上這座山的人,你認為他會是來做什麼?」

「嗯,呃,咦!?」赫諷半天才反應過來,隨即,手顫抖地指著那年輕人。

「我知道了!原來如此,怎麼早就沒想到呢?他一定是——」

林深鬆了口氣,還好不至於太笨。

「——一定是來偷西瓜!所以才偷偷地跑上山!」赫諷一口氣說完,瞪著眼看著年輕人。「好啊,還不從實招來!是什麼時候開始預謀的,已經偷了幾個西瓜?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

「……」

年輕人和林深彼此相看一眼,此時此刻,這兩個互不相識的人,竟然奇異地感覺到了一種共鳴——對於某個腦袋裡只塞著西瓜的傢伙感到滿滿的無力與挫敗。

「怎麼了?」赫諷左看右看,突然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我說錯什麼了?難道他不是來偷西瓜?啊!林深,你從哪裡打來的井水!」

眼睛都突然瞅到地上的一桶冰涼井水,赫諷大喜。「是給我冰鎮西瓜用的?是吧,是吧!你這傢伙,真是想得太周到了!」

赫諷樂得猛拍林深後背,啪啪啪,力氣大得讓原本就鬱悶的林深快要內傷吐血。

林深被他拍得一個趔趄,看著此時滿腦子出了西瓜別的什麼都塞不進去的赫諷,默然無語。而赫諷雙眼放光,看樣子是恨不得現在就大快朵頤一番。

「哈哈哈,哈哈……」

一陣開懷的大笑聲,將兩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赫諷和林深側頭看,只見那個年輕人正捂著肚子,彎腰笑得厲害。

「抱歉,實在是沒忍住。哈哈——咳,咳咳咳!」笑得太猛,這位都岔氣了,好不容易緩過來後,他擦著眼角笑出的淚水。

「好久都沒見到像兩位這樣有趣的人,一時失態,十分抱歉。」

年輕人站直身體,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盡的笑意。他眼睛彎成了月牙,看著面前的兩名守林人。

「多有打擾了,還沒有來得及自我介紹。」

年輕人伸出手,彬彬有禮道:「我叫夏世離,是一名昆蟲愛好者,現在正在各地旅遊中,做一些喜歡的研究。」

夜風中,夏世離的聲音隨之傳遠。

「順便補充一句,個人最喜歡的昆蟲是蟬。」

像是為了映襯他的這句話,周圍林子裡的蟬鳴瞬時都響亮起來,一聲勝過一聲,宛如吹奏的笛音。

這個男人靜靜笑著,隨著蟬鳴低和。

知了,知了。

你可知了?

那些只能綻放一夏,就隨風而逝的小小生命。


47夏之蟬

「飛機!」

「炸,五個老K!哈哈,手裡沒大牌了吧?」

「的確沒有大牌。」男人淺昧一笑,「只剩下一些小牌了,一二三四五六,同花順。」一連扔出六張,他向對坐的人抱歉道:「不好意思,又是我贏。」

赫諷扔下牌,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當然不是因為輸贏,這種遊戲的玩意,把它當真計較的人才是傻瓜。讓他在意的是運氣,運氣!

眼前這個傢伙運氣未免也太好了,斗地主打了幾十局下來,凡是輪到他當地主,其他兩個包身工就別想翻身。相反,如果他不做地主,那麼地主必定會被鬥得連褲衩都找不著。無論他的包身工同伴拿的是怎樣的爛牌,都會被這個傢伙的好運給同化。

赫諷恨恨地瞪了坐在夏世離旁邊的林深,這一局終於輪到他做地主,本以為終於有了翻身之日,沒想到在林深一手爛牌的情況下,夏世離都能扳回局面。

這種不知該說是實力,還是逆天的運氣,實在是讓赫諷很是氣悶。

「收拾收拾,準備吃飯。」一開始被拉進來湊數的林深這時發話了。

赫諷雖然鬱悶,但是很快他就找到了能將自己的鬱悶一掃而空的方法。

「你。」

他指著廚房,對夏世離招了招手。「我們這裡的規矩是輪流下廚,昨天是我負責的晚飯,那今天的午飯就交給你了。」

「嗯,好啊。」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可能是被人耍了,夏世離站起身,臨去廚房前還很體貼地詢問:「午飯,你們喜歡西式還是中式的?」

還分西式中式?這傢伙不會其實廚藝很好吧?

赫諷想了想道:「其實我吃什麼都無所謂,但是我老闆,你懂的。他口味一貫比較叼,為了試驗試驗你的廚藝,就西式中式各來一份吧。」

夏世離毫無異議,收拾好桌上的牌後就去了廚房。

直到他走後,林深才看著赫諷,淡淡出聲道:「我怎麼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是輪流下廚?」

「剛剛定下的規矩,不過鑑於你是僱主,可以免除在外。」赫諷連忙討好。

「你什麼時候連我喜歡吃中西式的口味都調查得這麼清楚?」

「那必須的,對於上司,要做到無微不至的觀察,細心入微的照顧,關注你的口味是身為僱員的義務,不用太感動。」

見赫諷口舌生花,說的天花亂墜,林深終於忍不住說出問題的重點。「你這樣一直欺負他,真把別人當軟柿子捏?」

「有嗎?」赫諷眨巴著眼睛,很是無辜。

林深看著他,不說話,對於眼前人故意裝出的無知表示深深的鄙視。

「好吧,我承認是有一點,但是只有一點點,我是存著戲弄他的意思,不過那也只是一開始的時候。」赫諷老實交代,「自從他說要在這裡暫住一段時間後,我就只是純粹想瞭解一下這個新室友而已。」

「每天指派他打掃、整理院子,澆水施肥,把自己該做的工作交給他,就是你所謂的瞭解方式?」

「哈哈哈。」

赫諷乾笑,「物盡其用嘛,難得有這麼一個願意聽話又能幹的住客,難道你不滿意?」

自那天傍晚在西瓜地裡以奇特的方式相遇後,這幾天夏世離一直以要繼續在山上研究為理由,暫居木屋。不過幾天下來,比起做相關的昆蟲研究,他做的更多的反倒是幫赫諷打下手。

對於赫諷來說,等於是一下子減負,輕鬆了許多。但是對於林深,這個木屋原本的主人,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此時聽到赫諷這個問題,林深也直接回道:「不。」

「什麼?」

「不滿意。」林深道:「你來的第一天我就說過,這裡除了僱員和僱員家屬外不會留宿其他人。前幾次的意外情況就算了,可他這樣一個有手有腳,能自力更生的男人賴在這,你以為我會很開心?」

林深是很注意個人空間的,對於別人冒犯進他的領域十分敏感。

赫諷這就想不通了。

「既然你不喜歡,為什麼當時沒有拒絕?」

他可不認為,林深是那種體貼到會照顧一個陌生人想法的人,如果想拒絕那早就該拒絕了才是。

「沒有拒絕,當然是有別的理由。」林深皺了皺眉,似是有些不耐。「因為他……」

「午飯好了!」

廚房裡傳來的一聲吆喝,將林深接下來的話給打斷。只見夏世離開托著兩個盤子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一手一個放到桌上。赫諷看到後,有些傻眼。

「這……這就是你說的中西式午餐?」他抬頭看向夏世離。

「是啊。」夏世離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熱情招呼,「試吃看看?這還是我第一次出的成品。」

只見桌上兩個盤子裡,一個是盛得滿滿的炒飯,另一個是幾片簡單的三明治,用的還是赫諷上次下山買的面包,裡面只是夾了個煎蛋,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看著這番傑作,再看著眼前笑得歡快,好像在等待他們表揚的夏世離。

赫諷仰天長嘆一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錯了,我的錯。」

夏世離不解地看著他。

「聽好了,小夏,從此以後輪流下廚的這個規定作廢。」赫諷鄭重道:「以後你享受和林大老闆一樣的待遇,只要坐等吃飯就可以,千萬、千萬不要去廚房!明白了沒?」

在赫諷熱烈的注視下,夏世離總算是表示理解這個新規則,只是似乎還對廚房有些唸唸不捨。

就在這邊廂他倆還在為下廚的事情糾結,那邊林深已經開動了,基本上只要是能下肚的食物,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吞嚥下去。

「既然不能下廚房,那夏世離,我安排一些別的事情交給你。」林深說著,以一副理所應當的語氣道:「就作為你在這裡食宿的報酬好了。」

赫諷猛地回頭看他,一臉不可思議。剛才一本正經地指責自己隨便指使別人的是誰,是眼前這個兩面三刀的傢伙吧!是吧,是的吧!

對於赫諷那乎要噬人的鄙視視線,林深免疫力很好地無視了。

「嗯,那別的事指的是?」夏世離完全沒有注意到另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很是聽話地詢問道。

「我下午有些事要離開,巡林的工作就只有赫諷一個人負責,你就陪他一起。」

「巡林?那我要做些什麼?」

「沒什麼,只是在附近巡邏一圈,順便巡視一下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

「哪種算是形跡可疑?很危險嗎?」

「不,只是巡視是否人闖進非對外開放區。」林深面不改色地道:「基本上那種非法闖入者,不會對我們的生命造成威脅。很安全,你可以放心。」

是啊,是啊,頂多是拿他們自己的命在看玩笑而已。

赫諷在心裡補充了一句。真的是一點危險都沒有哦!因為會有生命危險的,都是那些自殺者自個嘛!

對於赫諷心裡的吐槽絲毫不知,夏世離開很是愉快地接下了這份「簡單」的工作。

當吃完午飯,夏世離主動去廚房清洗餐具時,赫諷抓住這個時機將林深拖到一邊,終於將心裡忍了好久的話問了出來。

「你讓我帶他去巡林?!」他低吼道:「開玩笑吧,怎麼能讓一個外人做這種事,你考慮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沒有?」

畢竟,在一座隨時會發現死相可怖的屍體的森林裡巡邏,可不是隨便一個人都能接受得了的。

「考慮過了。」林深點點頭,「這個外人,可是第一次見面就把你給嚇暈的角色,我很放心他。」

赫諷面紅耳赤,惱羞成怒。

「那根本是兩回事!」

「最起碼從這可以看出,夏世離比你更有天賦勝任巡林的任務——在膽量這一點上。」

弱處被人緊緊抓住,赫諷欲哭無淚,也無力反駁。

林深看他的樣子,也不忍心繼續欺負下去,便道:「不過,讓你和他巡林也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和你在一起,他會比較放鬆戒備。」林深看了看廚房道:「那個時候才有機會知道——」

「知道?」

「知道他來這座森林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林深說完,拍了拍赫諷的肩膀。「所以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好好完成。」

赫諷感受著肩膀上的力度,突然有了某種神聖的使命感。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被林深這麼認真地拜託做一件是,感覺……感覺好像還挺不錯?

他抬眼,看向廚房方向,目光炯炯有神。

夏世離,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帶著你巡林。

堅決不辱使命!

當夏世離收拾餐具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只看到赫諷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哎,林深呢?」

「他先下山去了。」赫諷站起來,走向他。「一會我們就要去巡林,準備好了嗎?」

「還要做什麼特殊準備?」

「哦。」赫諷連忙反應過來。「不是你做準備,而是我做準備。」

夏世離不解,疑惑地看著他。

只見赫諷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第一次帶別人一起巡林,責任重大,我當然要好好準備一番,才不負重任啊。」


48夏之蟬

知——知——知了。

樹上的蟬一聲聲的鳴叫,在酷熱的夏天,更加增添了人們心中的煩躁感。

從枝繁葉茂的樹下經過,聽著那些隱藏在樹枝綠葉間看不見的歌者的歌聲,赫諷扇了扇手中的芭蕉扇,卻一點都沒覺得解熱。

「這些知了,老是叫喚個什麼勁?」他頗有些遷怒道。

「蟬嗎?」

夏世離從他身後跟了上來,「準確地說,蟬並不是通過『叫』來發出聲音,而是它們腹部兩側膜震動空氣,發出聲音。說起來,這種發聲結構和人類中的吉他等樂器較類似,不過蟬的鳴肌每秒能震動上萬次,人類卻是遠遠做不到這點。」

夏世離感嘆道:「與大自然相比,人類自身的能力實在是太渺小,連一隻小小的昆蟲都比不過。」

「話也不能這麼說。」赫諷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人類肉體力量不足一瞧,但是人類會運用工具。而運用的工具力量越大,人類所獲得的力量也越大。」

「因為會使用工具,所以人類就高於一般生命嗎?」夏世離喃喃道:「可是再有能力,也不過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隨時會被意外給奪去生命。」

「強大又格外脆弱的人類,是多自相矛盾,但是這種矛盾卻也能產生一種缺憾美。正因不是全知全能,有缺陷的人類才能一直進化,不斷改善自己。所以……」

說了半天,意識到自己有越扯越遠的嫌疑,夏世離歉意地笑笑。「抱歉,我又扯遠了,這是個壞毛病。」

「又?」赫諷疑問。

「與別人說話的時候,我總下意識地將話題導向我關注的方向,對一般人來說,這些話題大概很枯燥又無聊,沒有意義吧。」夏世離說。

「那倒也沒有。」赫諷搖搖頭,「只是我實在沒想到,你竟然這麼敏感。一般來說,像你這些自然科學研究的人,不應該都是很理性化的嗎?」

「理性?」夏世離,「你指的哪一種?」

「就是完全將事情分條分類,做事很有規劃,完全不會被感情給困擾。說的不好聽點,大概就是以理智來衡量一切事物的價值,不加以感情干擾。」赫諷說:「正好我有一位……朋友,就是這樣的人。」

「這麼說,其實也沒有什麼錯。」夏世離苦笑,「事實上,就在不久之前,我還是你說的這樣。」

「現在不是?」

「……現在,大概是看明白了吧。」夏世離摩挲了一下手心,赫諷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正握著一個手機。

事實上,這幾天總能看到夏世離將手機隨身帶在身邊,有時候會時不時地拿出來翻看,卻沒有見他打過一個電話。

「之前我女友也這麼說過我,所以現在和我賭氣,不願意見我。」

夏世離看了下手中手機,嘆了口氣。「已經十天了,她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也不發短信。」

「你有女朋友?」

「嗯,大學畢業前談的,到現在也有好幾年了,本來準備今年就準備結婚。誰知道……」

見夏世離笑笑不再說話,赫諷小心翼翼地試探問:「她很生氣?不理睬你,你們吵架了?」

夏世離點了點頭。

「你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到各地旅遊,順便散散心吧?」

「也有吧,我似乎是有點想逃避,很害怕她對我說出分手這兩個字。」

「所以你就直接躲到山林深處?」赫諷不可思議道:「既然這樣,為什麼不直接去找她和好?把話說明白不就成了?」

「哪有那麼簡單……赫諷,你是不是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夏世離突然發問:「不,不該說是戀愛。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主動去追求過一個人?」

赫諷剛想否認,可是仔細一想卻啞然,從小到大,似乎都是他身邊的人在追逐他,而他總是被動的接受。

夏世離看他表情就已經明白了,上前拍一拍赫諷的肩膀,道:「所以你不懂,這種害怕被拒絕的恐懼,正是因為深愛,所以更加恐懼。」

愛一個人的話,難道不是明明白白說出來讓對方知道嗎,還有這麼多有的沒的?

赫諷承認,自己似乎真是一點都不理解這種愛情觀。

夏世離看他困惑,笑了,指著樹上的蟬道:「就好比這蟬鳴,你知道為什麼它們會費力地發出這樣的響聲嗎?」

「嗯……求偶之類的?」

夏世離點了點頭。

「蟬從土中出世後,就會開始尋找自己的另一半。不過不同的是,雄蟬能夠發出這樣清脆幽遠的聲音,但是雌蟬卻是啞巴,只能聽,卻發不出任何鳴響。」他看著頭頂茂密的枝葉,淡淡道:「所以這種時候,雄蟬只有費盡心力,撕心裂肺地奏鳴自己求愛的樂曲,從早到晚、晝夜不停,才能等待到屬於它們的愛情。」

「但是還有很多雄蟬,很可能在等到雌蟬前就因為各種原因死去,而即使等到了,雌蟬也不一定就滿意它,它只能繼續等待下去。所以你知道,要尋找一份兩相廝守的愛情有多困難,而一旦擁有了它,人們卻往往因為害怕失去,而變得更加膽怯。」

「和蟬的愛情一樣,人類的之間真摯的愛也往往難以尋覓。」夏世離微微一笑,「而我卻因為犯了一個錯誤,而差點失去它,是有多愚蠢啊。」

「那個……這,我想只要誠心懇求的話,對方總會原諒你的……吧。」赫諷斟酌著道。

夏世離卻搖搖頭,不再說話。

「那你每天看手機,是在等待她聯繫你嗎?」赫諷試探著問道。

夏世離點了點頭,又隨之搖了搖頭。

他臉上帶著一抹奇異的表情,像是嘲笑又像是……那是某種赫諷目前難以道清的情緒。

「與其是說在等她聯繫我,不如說是在等我自己。等到哪一天,我會下定決心回去找她。」他輕聲道:「不過,還不是現在。」

樹上的蟬鳴又一陣一陣地喧譁起來,然而奇蹟般地,赫諷這一次卻沒有覺得它吵鬧。

像是夏世離說的那樣,如果這是雄蟬們為了追求它們的愛情,發出的一生僅有一次的求愛歌謠,那麼此時這種鳴音聽起來,便也格外有種悲劇式的淒美。

蟬的生命只有一夏,所以它們的相遇相守,也只有那短短一瞬。

匆匆相遇,又匆匆離別。

短暫,而倉促的愛情。

與被帶動得發出感慨的赫諷不同,夏世離卻像是融入這一片蟬鳴聲中,與之化為一體。

那一聲聲知了,知了,似是它們追逐愛情的呼喊。

你可知了,可知了,我就在此等待。

赫諷看著那個靜靜站在林中閉眼深思的男人,心裡不禁生出一些揣測。

這個突然出現在山上,神秘的,憂鬱的,又格外敏感的男人,他和他的愛人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他的愛,是如蟬那樣沉默卻生死守候,還是如火一般炙熱卻短暫燃燒。

赫諷心想,大多該是前者吧。因為夏世離說起蟬時那憐憫而又憾恨的表情,簡直就好似在講述他自己一樣。

「時間不早了。」

夏世離突然睜開眼看向赫諷,露齒一笑。

「我們不是該去巡林嗎?」

「啊,恩恩。」

赫諷一愣,連忙回神,接著又想起這次巡林真正的使命——讓夏世離對自己放鬆戒備,從而打探出他來山上的真正目的。

這是原本的計畫,然而此時此刻,赫諷竟有些不忍心。對這樣一個敏感而又真摯的人,用他對自己的信任去欺騙他,真的好嗎?

就在他猶豫的這麼一瞬,夏世離已經走在前方,一邊問道:「是走這邊沒錯吧,尋找可疑人士……赫諷,你們說的可疑人士究竟包括哪些?」

聽見他突然這麼問,正在發呆的赫諷想都沒想,實話實說道:「當然是形跡可疑,鬼鬼祟祟,看起來有輕生跡象的人……啊!」

他剛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就看見前面的夏世離點了點頭,步伐堅定地走向某個灌木叢,然後又探出頭來。

「我問一件事。」

「嗯。」

「比起有輕生跡象的活人,已經自殺成功的死者……還算是可疑人士嗎?」

「那當然……什麼!」赫諷一驚,「你在開玩笑?」

「玩笑?」夏世離笑了笑,從灌木叢裡走了出來,手中還拖著一個長長的繩子,繩子拖啊拖,好像那頭還繫著什麼重物。

刺啦一聲,一隻青紫色的腳突然被從灌木叢裡拖出來,直勾勾地伸到赫諷眼前。

「以此證明,我不是在開玩笑。」

夏世離一本正經道:「那這種,究竟算不算你們所說的可疑人士的範疇?赫諷,喂,醒醒?」

赫諷此時真有快要暈倒的跡象,為什麼!為什麼他遇到的一個兩個都是這種奇葩,遇到死屍不僅面不改色,竟然還能這樣隨意把玩,難道他們就不怕如此對死者不敬引來鬼神嗎?

林深就算了,他是職業的,但是夏世離……赫諷看著站在自己眼前,還正笑眯眯的某人。

這個傢伙只是一個昆蟲愛好者?他真的沒有別的特殊癖好?比如虐屍什麼的。

「我這算是完成了巡林任務嗎?」夏世離很是敬業地問。

赫諷忍住心底所有感嘆,上前查看那個被倒拖出來的不幸自殺者。

「算了,我也該習慣了……」

「嗯?」

「呃,我的意思是,你完成任務了,而且完成得很出色!」赫諷大力拍著他的肩膀,「回去後一定讓老闆表揚你。」

心裡卻暗暗道,回去一定要和林深好好查清夏世離的底細。

像夏世離這樣心理素質強到這般,卻又多愁善感的男人,實在是世間少有!不,是除了更加奇葩的林深外,世界第二少的有奇男子。

此時正在回山路上的林深突然打起噴嚏,還是一連三下。

打完,他揉了揉鼻子,納悶。「誰在想我?」

回應他的,只有漫山的蟬鳴,像低語,像輕笑。

知了,知了。

你可知了,想你的人,在何方。


49夏之蟬

「嗯,是的,之後繼續聯繫。」

「行行,不會忘的。」

「辛苦了啊,喝口水再走吧,不了?」

「哦,那回見啊!」

在小樹林外等的有些不耐煩的小劉探頭探腦地向裡面看,卻只聽見小院裡傳來的隻言片語。

這本來只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任務,守林人將發現的死者報知給他們,然而他們過來交接並作好記錄。在以往,這種又要上山下山,是警局裡所有警察們都不情願接的苦活。尤其是,做這件工作還要和那個林深打交道,願意來的人就更少了。

今天也正巧,鎮上出了些事,還在局裡的人就剩他和中隊長,才不可避免地接下了這份苦活,上山交接來了。

可誰知道,中隊長一進小院就待了這麼久,好久也不見他出來。

小劉看了看手錶,怎麼著也有大半個小時了吧,有什麼事能聊這麼久?再說以前不都是見個面點個頭,不到一分鐘就出來了嗎?

今兒磨蹭個這麼久,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劉正納悶著,只見中隊長從院子裡推門而出,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個沒見過面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很好相處,面帶笑容,還著緊地問:「真的不用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中隊長連連搖手,「我們來來回回走慣了的路,沒什麼。等一確認了裡面那位死者的身份,我就打電話聯繫你們。」

「太麻煩你們了。」

「沒沒,這本就是我們的分內工作。行了,小兄弟你別送了,我們會見啊。」

看著中隊長有說有笑地和人家道別,在路邊等候的小劉好奇地迎上來。

「隊長,那位是?」

他一邊說著,還不忘瞅一眼人家。只見那面善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和他們揮手作別,下意識地,小劉也抬起手回應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林深新雇的員工吧。嘿,別說,這小子客套多了,剛才在裡面還請我吃了井水鎮的西瓜,那滋味,嘖嘖。」

「隊長……你在裡面那麼久,感情吃西瓜呢?」

「啊?哈哈,那啥,不是人家盛情難卻嘛,我也就吃了半個。」

「半個……」

感受著小劉身上散發的怨氣,中隊長連忙轉移話題。「不過話說回來,這山上也是越來越熱鬧了。」

「怎麼說?」

「以前只有林深一個人住的時候,這屋子鬧得跟鬼屋似的,現在倒有人氣多了,也不令人寒顫了。」中隊長感嘆道:「要是一直能這麼正常,大傢伙上山的時候也不會老是那麼推三阻四。」

「那林深他?」

「哎,那小子說起來也是個苦命人,但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不知道,他當年……」

咔嚓。

兩人正閒聊著,耳邊突然響起踩倒枯草的一聲響,讓他們都嚇了一跳。

小劉回頭一看,只見路邊草叢不知什麼時候竄出一個人來。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路邊,正輕抬著一雙深褐的眸子看著他們,神情難側。林子裡陰森森的,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影,小劉當場就僵住了。還是中隊長有經驗,愣了一下後,客氣地笑著打招呼。

「哦,林深啊,剛下山回來?」

林深不說話,輕輕掃了他們幾眼,對著中隊長微一頷首算作回應,便撥開草叢向木屋走去。

留下兩個背後說閒話被當場逮到的警察,還驚魂未定。

「這個林深……」

「噓噓,別說了,別說了。」中隊長連忙制止,「山上神神鬼鬼的多,不要在這裡亂說,被聽去就糟了。哎,晦氣,趕緊下山。」

兩個警察不再多言,邁著比來時快得多的步伐下山去了。

林深走到一邊的高坡上,此時回頭看了一眼,見到兩個人見鬼一般逃離的身影,嘴角掀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這次下山上山,一路上除了必要的詢問,大半天都沒有開口說半句話。這讓林深習慣了沉默,幾乎都快要以為自己其實是個啞巴了。

然而,一進小院,那聒噪的聲音就傳來了。

「剛才那麼大半個西瓜……就這麼沒了。」

「呵呵。」

「西瓜,我的西瓜……」

某人哀怨的聲音直傳進耳裡,林深走近一看,見赫諷正坐在小院裡,表情悲憤,而夏世離則是站在他旁邊細心地開導。

「人家上個山不容易,而且遠來是客。」

「那是他們在執行公務,是本分。」赫諷抱怨著,「本來西瓜就沒剩幾個了,你沒見那中隊長一點都不客氣,大半個都吃下肚了還意猶未盡。」

「赫諷,這你還想不明白?半個西瓜換人家一個心甘情願,究竟是誰佔便宜?」夏世離道:「我看你們的工作,也經常要和他們打交道。你也不笨,為什麼就不花點心思把彼此之間的關係處好?這樣對誰都方便。」

「因為……」

「我讓他不要那麼做。」

林深走了進來,看著夏世離道:「沒必要做這些逢迎的事去討好厭惡你的人。」

「逢迎?」夏世離搖搖頭,「你竟然這麼認為?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本來就需要互相謙讓,這哪算是什麼逢迎?」

林深別開頭,似乎是不想繼續和他討論這個話題。

赫諷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

「好了,就不討論這個話題。對了,林深,今天第一次巡林夏世離就幫上了大忙,跟警犬似的一下子就找到了一具自殺者屍體。」

「不是警犬,是昆蟲。」夏世離糾正,「因為看到那邊聚集有大批食腐習性昆蟲,我覺得有異樣才過去看了一眼。」

「嗯恩,理解,都是專業技能嘛!昆蟲,警犬,沒什麼區別。」

夏世離無奈,也不再去糾正他。

赫諷笑嘻嘻問林深道:「今天你到下山去,到現在這個點才回來,有什麼收穫?」

林深說:「沒有。」

「啊?」

「所以明天還要再下山一次。」林深看著他:「你和我一起。」

「那山上怎麼辦?」

「既然夏世離足夠勝任,那麼把巡林的工作交給他也沒問題。」

見林深向自己看來,夏世離配合地點點頭。「沒問題,可以在你們不在的時候幫上忙,對我來說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樂意之至。」

林深點點頭,「那就這樣,明天我和赫諷下山,天黑之前回來,這之前就拜託你了。」

說完,他不等另外兩個人回應,丟下這獨裁者一樣的命令,就直接進屋去了。

「喂,林深!喂!」赫諷喊他沒有反應,只能回身對夏世離歉意地笑笑。「抱歉,他好像心情有些不好,說話都有點沖,你不要介意。」

夏世離微微一笑,「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而在那個時候,除了自己看的順眼的人,看其他人都很礙眼,這我理解。」

「嗯恩,哎?你說的他看的順眼的人,指的誰?」赫諷一愣。

夏世離盯著他笑,不說話,但是意思卻很明顯。

赫諷汗毛直豎。「不要開這麼可怕的笑話!」

「呵呵。」

「你這傢伙,老是呵呵笑……有時真的挺欠扁啊。」

屋內,光火下,林深看向屋外,見到那兩個人勾肩搭背,感情很好地笑罵的模樣。眉間,不由皺出一個深深的川字。尤其看向夏世離時,他的目光似乎總帶著一抹別樣的意味。

和這昏暗的燈火一樣,叫人無法看清。

第二天一早,赫諷和林深收拾著東西準備下山。

「今天巡視的範圍是西山,你可以隨身帶一些東西,為了以防萬一,最好帶一把防身的武器在身邊。」

夏世離奇怪道:「不是說不會有危險?有必要嗎?」

林深淡淡道:「既然你都已經知道,也不用繼續隱瞞你了。我們巡林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及時發現和制止有自殺意圖的人,但是有時候那些人不僅會對自己的生命產生威脅,對我們也一樣。」

「意圖放棄自己生命的傢伙,對別人性命也不會有多大尊重。」

夏世離認真聽著,點點頭。「我會注意的。」

赫諷跟著林深下山,走了老遠時,還能看到夏世離站在一個山頭,對著他們倆揮手送別。

這個突然相逢的男子,似乎總是懷著一腔熱誠來對待他人。

赫諷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看著走在前方的林深,問:「我們這次下山究竟是去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

「啊——!?」

林深道:「沒有工作的話,你就不願和我一起下山了?」

「也不是這麼一回事……但是,沒事我們跑下山去幹嘛?你不是一向不喜歡去山下?」

「有嗎?」林深道:「是山下的人不喜歡看見我,但我又沒有義務去顧忌他們的心情。」

還真是林深風格的我行我素。赫諷無奈,既然林深不願意說,他也只能乖乖地跟在後面。沒辦法,誰讓林深是他僱主呢?

走到山道的轉彎口時,林深抬起頭,似乎是無意間回望了木屋一眼。只是輕輕的一瞥,隨即就像無事人一樣扭過頭,繼續下山。

迎著風,站在山口的夏世離突然輕笑。

「真是個敏感的人。」

「既然這樣,我也只能……」

山風吹得更狂,將他的額發撥亂,也吹去了他的下半句話。

那一句的低語,隨風飄到山林裡,被這漫山的蟬給偷聽了去。蟬兒們一聲響一聲低的鳴叫,像是在回應他。

「噓——」夏世離溫柔道:「這是秘密,不要被別人聽了去。」

蟬聽見他的話,溫順地予以回應。

知了。

守著秘密的男人。


50夏之蟬

「你好,請給我一杯咖啡,對了,再來一杯白水,謝謝。」

從服務台點餐回來,赫諷拿著一張號碼牌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間咖啡屋臨街而建,可以看見街上偶爾來往的人影。赫諷和林深就越好各自去辦事,再在這裡會面。

他撐著頭正望著窗外發呆,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

「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擾一下?」

赫諷回頭看去,見是幾個年輕的女孩,其中一個正壯著打量怯怯地和自己搭話。

「我想請問一下,這鎮上還有哪裡有旅館嗎?那個……」像是擔心自己被懷疑是來是搭訕的,女孩連忙要解釋。「車站附近的都已經……」

「附近的車站旅館已經客滿了,是嗎?」赫諷微笑,替她解釋完。「這個時候去綠湖和山上踏青的人比較多,如果你們沒有提前預定,怕是已經找不到空房間。」

「嗯恩,是的。」女孩如獲大釋,連忙道:「我們在這附近找了好久,都沒有找著空餘的房間,只能先到這裡來吃飯。那個,打擾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下次出來旅遊的話,最好提前做好準備工作。」赫諷溫柔提醒道:「現在比較正規的旅店應該都客滿了,不過一些民居旅店還是有不少空房間,如果你們喜歡的話,鎮外也有不少農家樂提供住宿。」

「啊,原來如此!」女孩恍然大悟,「謝謝你的提醒,真是麻煩你了。」

「沒關係,我剛來這裡的時候,也總是給別人添麻煩,能夠幫助到你們是我的榮幸,女士們。」

女孩們羞怯地笑著,對著赫諷連連道謝,便坐回原來的座位去了。赫諷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過頭去看風景,其實耳朵卻豎得尖尖的,聽著那邊的對話。

「哇……剛才那個人好有風度!好厲害。」

「我也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男生哎。」

「長得也很不錯,肯定已經有女朋友了吧。」

女生們興奮的竊竊私語聲不斷傳進耳朵裡,赫諷聽見了,輕輕一笑。

他不是想通過異性的愛慕來肯定自己些什麼,只是偶爾,這種小小的稱讚也會讓他的虛榮心滿足一下。赫諷認為這些可愛的異性們,只要耐心對她們溫柔,她們就會回以十份的認可。

如此真誠可愛的生命,哪是那些粗魯的男人可比的?

心情稍微回轉了一點點,赫諷端起咖啡,快意地抿了一口。

「這種有著排泄物顏色,過期中藥味道的飲料,究竟是哪裡好喝?」

「噗——!」

剛喝進嘴裡的咖啡一口全噴了出來,赫諷氣急敗壞地看著眼前人,形象全無。

「林深!你什麼時候能不說這些糟心話來氣我?」

林深推開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我只是發表一下感想。」

「你那完全是謬論!」

「哦,那你敢說咖啡這種東西不是排泄物?」

「哼,怎麼可能是!這也是植物飲料,你這個……」赫諷剛想反駁,想到什麼,突然住了嘴。

「我雖然知道的不多,不過以前也聽人說起過。」林深道:「似乎有一種咖啡是靠動物排泄加工出來,而人們喝的的不就是動物的排泄物飲料?」

「……」赫諷完全不想反駁,因為他想到了山上那多的到處可見的天然化肥,頓時看著杯中的液體就有了些反胃。

一旦遇到林深,真的是讓他什麼理智風度全都不見了!赫諷想著,狠狠瞪了對坐的人一眼。

而林深則是剛剛端起他面前的杯子,看見裡面是白水後小小訝異了一下。

「專門為我點的開水?」

「哼。」

見赫諷扭頭看窗外故意不理睬自己,林深心裡有數,莫名覺得愉悅起來。

「謝謝。」

「不指望你感恩,恩?什麼?」

赫諷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可是回頭看去時,只看到林深嘴角一閃而逝一份笑意。

那是和以往的笑容不同,是真正從心底發出的愉悅的笑。赫諷還沒來得及揉眼睛,林深的嘴角已經又滑了下來。

「你剛剛是不是笑、笑……」

「紙巾。」

林深拿出一張紙堵在他嘴上,「剛才噴出來的咖啡還掛在臉上,很好看?」

赫諷立馬鬧了個大紅臉,自己竟然連這一點都忘記了,與此同時,他聽見隔壁桌的女孩發出的一陣輕輕的笑聲,更覺得顏面大失。抬頭,眼睛瞪大,狠狠地看著林深,都是這個傢伙惹得好事!

林深被他瞪著一點卻都不在意,慢悠悠地幫赫諷擦完嘴後,收起紙巾,開始問正事。

「找著了沒有?」

「呃,找……」赫諷對他如此霸道地扭轉話題表示不滿,但也只好嚥回肚子裡。「沒有,在車站附近的旅館登記冊上都看過了,也問過附近的一些商舖,沒有入住登記。對於最近來的年輕男人,他們也都說來的人太多,沒有留下印象。」

林深晃動著杯中的液體,默默地聽著。赫諷見他不做聲,便問:「你呢?警局那邊是什麼情況?」

「我請他們幫忙搜尋了一下同名的人。」

林深慢悠悠道:「全國搜索出來名叫夏世離的男性,一共只有三人。」

「嗯,哪三人?」

「一名九旬老人。」

「……」

「一個剛剛出生三個月的嬰兒。」

「還有呢?」

「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

「那就是這個了!」赫諷激動道。

林深抬眼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聽我說完再做結論?」

赫諷乖乖坐下,林深繼續道:「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已婚,育有一女,但不幸的是,他已於一週前去世。」

赫諷搓了搓汗毛,雖然外面陽光燦爛,他此時卻覺得身上竄起一股寒意。

他小心翼翼道:「那既然都不是,現在山上的那個夏世離,究竟是誰?」

「這一點,你只能去問他本人。」

沒有入住記錄,沒有戶籍,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名叫夏世離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會不會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這麼一個人。伴隨著炎炎夏日的,是那些總讓人從心底發涼的詭誕故事。

就比如,這一個不存在的夏世離?

蟲鳴響起,聒噪又喧鬧,連綿不絕,一聲聲地,從山下一直延續到山頂。

樹下,一個年輕男人躺著,帽子蓋住他的上半臉,只留個下巴露在外面。他像是睡著了,並夢到了什麼好夢,嘴角輕輕掀起,露出一個溫暖的笑意。

如果有人能夠窺視到他的夢境,大概也可以分得他的一份幸福吧。但是即便無法窺探,從他露出的表情便也可以感受到那份溫暖。

那是一個久遠的夏夜,女孩和男孩並肩而行,兩人自然而然地靠近,自然而然地,雙手輕輕握在一起。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女孩一個人聒噪得不斷說笑,看著她快樂的背影,心裡也覺得溫熱起來。

「喂,你說。」女孩突然轉身看著他,讓男孩心頭一跳。「我們是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連連點頭,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證明自己的真心。

女孩笑了,帶著一絲狡黠,但是卻又帶著一絲緊張問道:「那你……是不是只想和我做朋友,就足夠了?」

曖昧的哪一層薄紙突然被戳破,男孩猝不及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如果和你做不成朋友!我會後悔一輩子!」剛一說完,他立即就意識到自己的語病,「不,不,我不是想和做朋友……不對,我是不想和你只做朋友。總總之……我很想和你做各種朋友……」

越解釋越亂,男孩感覺到自己的臉已經快要熟透,紅得可以滴血。就在他無地自容時,那邊女孩突然爆發出一聲狂笑。

他抬頭茫然地看著她,卻見她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第一次,他看見她如此燦爛的笑容。

笑了大半天,女孩終於抬頭看向他,輕輕呼喚著他的名字,道:「……我喜歡你,我們處對象吧。」

那一刻,世界上最無與倫比的幸福降落到他身上。那是從未體會過的,足以將心臟撐爆的狂喜。

夏夜,一對年輕人青澀的愛戀,在蟬鳴的見證下拉開帷幕。

那曖昧,羞澀,衝動,緊張的戀情,即使在很久以後想來,臉紅當初的天真之餘,心底淡淡的一份溫暖總是同時升起。

掩藏在夏夜,輕輕相握的那一雙手。

永遠不願鬆開的,彼此的手。

風吹動草帽,躺在山坡上睡得正熟的男人似乎還陷在夢境中,在那屬於過去,已經無法掀開的夢中,沉淪。

赫諷和林深交換完彼此的情報,起身時,天色已近傍晚。

選在這家車站附近的咖啡屋碰頭,就是看中這裡的客人大多是遊客,沒有人會對林深投來異樣的目光。但是赫諷錯算了一點,正因為這裡的客人大多是來自城市,所以對於他和林深才會更多關注。

畢竟比起樸實的鄉鎮,城市的年輕人們可是更喜歡關注人的外表,尤其是當兩個年輕帥氣的男人聚在一起時,便格外吸引女孩們的視線。

赫諷離開時,又感覺到了鄰桌女孩的視線,只是這一次,那些視線卻讓他覺得如坐針氈。

「他們要走了哎。」

「好可惜……」

「但是好配哦,你們不覺得嗎?尤其是剛才那個彆扭受發火的時候,小攻好淡定啊。」

赫諷決定告訴自己,他什麼都沒有聽見,什麼都沒聽見!就算聽見了,也什麼都聽不懂,真的是一點都不懂!所以他壓根也不會因此生氣。

頂多是有點忿忿不平而已。

「我去,憑啥我就是……」

話剛到嘴邊,赫諷看到站在門口的林深,將那個未吐出來的字悄悄吞了回去。

「回去了。」林深示意他跟上來,不要磨蹭。

赫諷剛走前兩步,只聽見後面的女孩又是一陣興奮。

「好乖,好聽話!好萌!」

「……」

赫諷實在很想仰天長嘯,現在這些女孩們究竟都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個個都讓他不寒而慄?

「現在才回去嗎?」跟在後面,赫諷悶悶不樂地問道:「今天這次下山,等於是什麼情報都沒問到,有什麼意義?再說,讓他一個人待在山上安全嗎?」

「就是要讓他一個人獨處。」林深回道。

「哈,什麼?」

「讓他一個人待著,我才有機會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赫諷有不好的預感。

「我想知道,在獨處的時候他究竟會不會自殺。」

「自、自什麼?」

林深:「自殺,是的,你沒想錯,我懷疑夏世離不僅是昆蟲愛好者,還有可能是自殺愛好者。」

赫諷完全沒空理會他的冷幽默,愣住,大腦內只有一個念頭。

林深這傢伙,將一個可能有自殺傾向的人丟在山上,只為了看看他會不會自殺?!

這是人幹的事嗎!

是嗎?是嗎?是嗎?

赫諷二話不說,撒丫子就跑了起來。

「夏世離!你可別給我不爭氣!」

他對著無人的山林大吼著,直接沖山上跑去。

那個總是淡淡微笑,對誰都很溫柔的男人,他真的會自殺嗎?

林深看著他跑遠,自己一個人在山路上慢條斯理地走著,像是一點都不在意。

突然,他腳下踩到了什麼,抬腳一看。

那是一隻縮起身子,已經死去的蟬。


51夏之蟬

那是一隻已經死去的蟬。身體成弓形,微微蜷縮著。

這個失去生命的歌唱家已經喪失了最後鳴叫的力氣,瞪大眼無神地看著世界,像是想要在最後記住些什麼。而它那美麗輕薄的蟬翼,也再無法舒展,變作一件祭衣,輕輕搭在背上。

一雙手輕托起這只死去的蟬,卻引來身邊女孩的一聲驚叫。

「不要,好可怕。」

他轉過頭,看著驚叫的小女孩。

「為什麼要害怕它呢?」

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怯怯道:「因為它是蟲子,很醜,蟲子都是又醜又可怕的。」

「是嗎?但是你看它的翅膀。」男人將蟬的雙翅展示給她看,「看,它在太陽下是彩色的,而且還反射著漂亮的光,難道這雙翅膀不好看嗎?」

小女孩猶疑著,仔細打量著蟬翼。它那輕薄而又美麗的造型,很快就吸引住了她。

「是很漂亮,好漂亮,像水晶一樣!」

「是啊。」他溫柔地笑,「所以蟲子雖然大多醜陋,但是它們身上也有美麗的部分。就像是暖暖,你很可愛,但是暖暖大出來的便便是不是也是臭臭的呢?難道就因為這樣,暖暖就不可愛了嗎?」

「噗——,你一大早地在跟孩子說什麼呢?」

「媽媽——!」小女孩歡快地撲進來人的懷裡。

年輕女子輕輕抱起女孩,點了點她的鼻尖道:「暖暖,別信他的話,聽了要被污染耳朵的。」

他無可奈何,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道:「我只是打個比方。」

「用大便打比方?也只有你能想得出來。」

被女人瞪了一眼,他無奈,不過還是沒有放棄,對小女孩解釋道:「你看,暖暖,即使是再醜的蟲子,身上都有美麗的部分,而再好看的人,也會有他不好看的一面。所以,我們不能輕易以外表來評價一件事物,懂嗎?」

小女孩似懂非懂,看著他手裡的蟬,點了點頭。

「那爸爸,蟬為什麼會死呢?它有那麼好看的翅膀,死了就不能飛了,多可惜啊。」

是啊,為什麼美麗的事物總是輕易消逝,卻不能長久?

他淡淡笑了笑,道:

「那大概是因為,老天不允許這樣的美麗太長久吧。」

人類太不懂得珍惜,太長久,他們就不會去珍視那份美。

小女孩懵懂地點了點頭,以她的年齡還無法理解男人現在說的話。她能記住的,只有現在緊握著自己的這兩隻手,一左一右,男人和女人緊緊牽住她。

而當男人回首與自己心上的女子對望時,迎上一對巧笑倩兮的明眸。那一望,如同駛進港灣的游輪看見了屬於自己的長明燈。

溫暖,又明亮的光芒。

「夏……夏……夏世離!」

遠遠的,卻似乎有來自別處的聲音要將他從這個港灣帶走,離開這個溫暖的世界。

他不願意地皺起眉頭,然而那個呼喚的聲音越來越像,極近耳邊。

「夏世離!夏世……離……」

「夏——呼!」

赫諷連忙急著喘幾口氣,他跑了半天上山的路,此時已經精疲力盡了,還要扯大嗓子喊人,沒喊幾聲他就覺得有些「缺氧」。

「夏……靠,這個傢伙究竟躲到哪裡去了?」

小院內一片幽靜,屋內既看不見火光,門也關得緊實。就算是巡林的話,在這個點也該早就回來了才對,為什麼還是不見人影?

赫諷心裡漸漸有了不好的猜測,難道真的如林深所說,夏世離他是……

「找我有事?」

啪,一隻手用力地在彎腰喘氣的赫諷肩上敲了一下,驚得赫諷猛地抬頭。一回頭,就看見一雙慘白的臉在極近處盯著自己,還張大血盆大口,露出一口大白牙。

許久見赫諷沒有反應,夏世離覺得奇怪。

「當機了?」他伸出手揮了揮,「喂,回神,回神!魂還在嗎?有人在嗎?」

「你這……」

「嗯?」赫諷的聲音太小,夏世離沒有聽清,便湊近去聽。

「你個缺心眼!屢次三番地,你究竟是故意還是故意啊?」赫諷對著他耳朵大吼,「該慶幸我沒有心臟病,不然早晚有一天找你償命!」

夏世離被震得後退兩步,連連揉耳朵,他看著氣急敗壞的赫諷,哈哈大笑。引得赫諷更加怒火中燒,沖上前去卡住他的脖子就是一頓胖揍。

林深跟在後面回到小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赫諷與夏世離一副哥倆好,兩人摟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模樣。

他走進院子,踩響腳下的一塊枯枝,那兩人都齊刷刷停下來盯著他。

「打的不錯,運動健身,繼續玩吧。」

頭也不回地路過這倆人,林深向門口走去。

赫諷連忙整了整衣服。

「我可不是在玩鬧啊,是在詢問他工作上的事情。」

「哦。」

「真的,我騙你幹嘛?不就是你剛才在山下跟我說,夏世離可能會有『工作方面的困擾』,所以我才特地來查看他情況。」

「哦。」

「林深……你啞巴了,換個別的詞成不?」

「成。」

赫諷無語,被林深突如其來的怪脾氣給整的沒轍,這傢伙是怎麼了,突然的心情就變得不好。

倒是夏世離像是看出了點什麼,在一邊笑意盈盈地望著這兩人。他本來沒打算說話,可是看見林深手裡某樣東西,輕輕呼喊了一聲。

「林深,你手上的那是?」

林深聽見他的問題,轉過身,看見夏世離有些焦急的表情。

他突然咧嘴,笑了笑。

「你問這個?」伸開右手,讓夏世離好好地看清楚,林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是路上撿到的一隻死蟬。」

那隻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弱小生命正無力地躺在林深掌心,一向明亮的翅膀也失去了色彩,黯淡無光。

夏世離的瞳孔,有一秒瞬間緊縮。

林深沒有錯過這個細節,緊追不捨地問:「你很關注它?一隻死去的蟬?」

夏世離抬頭,迎著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半晌,才露出一個笑容。

「沒有,只是它讓我想起了一些事。」

臉色似乎有些蒼白,夏世離道:「讓我想起了一些似乎該是很開心的事,但是卻又怎麼都想不清楚它,是為什麼?」

他一個人陷入困惑,天色已暗,樹蔭下,整個人都彷彿要隨之陷進陰影中。

「夏……」赫諷擔心地想要呼喚他。

「我想起來了!」夏世離突然回神,對正望著自己的兩人展露一個燦爛的笑容。「我記起來,好像就在不久以前,我也曾經對我女兒說過類似的話。」

他一邊說,像是想起了溫馨的記憶,臉上帶著愉快的笑意。

「我當時對她說了很多,但是她媽媽卻說我在帶壞小孩,其實她也懂我。她知道我只是想要告訴暖暖一些事而已,她明白的……」

「女兒?」赫諷微微提高聲音,「等等!你和誰的女兒,你什麼時候生了女兒?不對,你怎麼生的女兒?」

「當然不是我,是她媽媽生的。」夏世離奇怪地看著他,「男人怎麼可能生孩子?你還正常嗎,赫諷?」

「不是我不正常,等一下,你和你女友未婚先孕?不,未婚先產子?」

「當然不是。」

「那你是和別的女人生的?還是領養?」

「我只愛她一個,怎麼可能有別的女人!暖暖是我的孩子!」夏世離似有些生氣。

赫諷困惑了,「你既不是和女友未婚先孕,又沒有和其他女人沾染上,這個孩子究竟是哪來?」

夏世離像嘆氣一般地笑道:「赫諷,這之中有什麼問題嗎?我愛她,我和她有孩子,這之間沒有矛盾吧?」他憐憫般地看著赫諷,「也許是天太熱了,我去屋裡切片西瓜給你消消暑,等會。」

看著夏世離進屋的背影,赫諷覺得自己才是最無力的那個。

「我只想知道一個問題。」赫諷看著門口,麻木道:「既然沒有和女友未婚生子,又沒有搞大別的女人的肚子,他哪來的親生女兒?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自體受孕?」

林深道:「這你去問他本人。」

「絕對不!」赫諷欲哭無淚,「你沒看見他剛才反駁我那理直氣壯的樣子嗎?再去問他,我怕自己會顯得更像個白痴。」

「很簡單。」林深道:「二選一,不是你白痴,就是夏世離邏輯混亂。不過在此之前,我得提醒你另外一件事。」

「什麼?」

「他剛才說他有孩子,以前他有跟你說過這件事嗎?」

「沒有啊。」赫諷回答。

林深:「那很好,接下來你要擔心的只有一件事了。也許明天,他又會突然跑過來跟你說,他有個兒子,叫赫諷。」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林深轉頭,嚴肅地看著他。

「你哪只耳朵聽到我在說笑話,我認真的。」

赫諷很想反駁說,兩隻耳朵都聽到了,但是看著林深那格外認真的表情,他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

難道夏世離真的會那麼做?其實今天最不正常的人是自己?

想像一下,明天,夏世離跑過來跟他說:

兒子,讓粑粑來親個。

粑粑,親個。

親個。

「……」

林深揮了揮手,站在突然木住的赫諷身旁。

「喂,赫諷,醒醒?」

「我剛才開玩笑的。」

赫諷已然魂飛魄散。


52夏之蟬

人之所以區別於其他動物,是因為他們擁有豐富的情感,並且善於思考。這種活躍的思維方式,讓人類成為最善於利用工具、製造工具的物種,但與此同時,也帶來了許多麻煩。

情感太豐富,思維太活躍,有時候可能會帶來另一些負面影響。比如——精神方面的疾病。與物質的豐富相伴隨的,是人類精神的空乏和虛弱,僅現代醫學所公認的精神疾病就有

赫諷手機搜索了半天的資料,漸漸確定了心中的一個想法。

夏世離和他,一定有一個是精神病,要不就是這個世界瘋了!

經過這陣子的相處,赫諷更加覺出夏世離的不正常了。不,就日常生活方面,夏世離是很正常的,甚至比閉關獨居已久的林深更像一個正常人,但是涉及到某些方面,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他的精神了。

他有時候會和赫諷提起他的妻女,一家三口一起遊玩時的一些記憶,這讓人以為他是已婚。但是另一些時候,夏世離的口氣卻表現得像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

「我準備下半年和她訂婚,但是不知道她家裡人會不會同意。」夏世離有些憂鬱地和赫諷商量著。

赫諷:「你們不是小孩都有了麼,怎麼才訂婚?」

夏世離瞪大眼睛,惱羞成怒地看著他。「怎麼可能,我和燕燕都還沒有、沒有那個……怎麼可能會有小孩!」

這是赫諷第一次看到他臉紅,也知道了原來夏世離的女友名叫燕燕。

「你倆交往多久了?」

「三年吧。」

「沒有牽手以上的行為?」

夏世離惱怒地看著他,「當然會有,我們也都是成年人了,也會有需要。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我們也會……」

「嗯恩,也會什麼?」赫諷搬了張小凳子坐得更近了些,豎起耳朵聽。

「也會……親個嘴來著。」夏世離的聲音壓倒最小,似乎是恥於與別人聊起這麼私密的話題。

「咳咳!就親嘴!」赫諷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當然不止……舌吻,法式的那種,也是會有的。」夏世離正經道:「在結婚前,我們都不會有更進一步的行為,這不是保守,我想在真正成為她的丈夫後,再去一起體會夫妻生活的美好。」

「……那你們倆的小孩哪來的?」赫諷想不明白了。

「小孩!哪裡有的小孩。」夏世離又瞪著他,「你不要玷污我和燕燕純潔的感情。」

「好吧,我玷污,我污穢……」

赫諷已經無語了,他實在很想拉著夏世離的耳朵吼,昨天是誰說自己有個女兒,名字都取了叫暖暖來著!

這是早上發生的事,到了晚上,事情又變成了另外一幅模樣。

「赫諷,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嗯,說吧。」

「你說小女孩會喜歡怎樣的禮物,下次去看她的時候,我想給暖暖帶點她喜歡的東西。」

「……」赫諷拿著拖把就走。

「你幹嘛無視我?」夏世離緊追不放。

「因為我實在不想和你爭辯了,會讓我自己神經錯亂。」

「我有和你爭辯什麼嗎?」夏某人無辜道。

「好,那我就只問你一句話,這個叫暖暖的小女孩究竟是你的誰?」

「你這不是在開玩笑麼。」夏世離好笑地看著他,「當然是我和燕燕的女兒。」

「你不是沒和你家燕燕同房嗎,哪來的女兒?撿回來的?」

夏世離臉紅了。

「不,是親生的。」

「沒同房,你倒是告訴我你倆怎麼生女兒啊!啊,兩個人拉拉手,孩子就從肚子裡蹦出來了?」

當赫諷反駁這樣現實的問題的時候,夏世離總是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看著他,好像赫諷問得問題根本就不是問題。

這都讓赫諷覺得,自己才更像是一個白痴。於是,幾次之後,赫諷學會了和夏世離相處的新的方法。

早上,正常地和他打招呼,這個時候的夏世離完全記不起來自己有個女兒,你要跟他說,他能跟你急!

晚上,要聽夏世離發牢騷,幫他尋找能夠討得小女孩開心的方法。

中午則是看情況,有時候他記得,有時候他根本不記得。但是無論如何,夏世離心中始終記得的一個名字,燕燕,這個女子,是他心中最愛的女人。

這種完全脫節的生活方式,赫諷都不知道他是怎麼適應過來的。上午過得像一個初戀的年輕人,晚上就開啟了奶爸模式了,而中間的差異和迥然,夏世離會完全忽略。

這麼說吧,他的一切記憶和日常生活能力都正常,但是在對待燕燕的一些記憶上,會出現一些模糊。女兒暖暖只是其中一個而已,還有更多的事情,但全都是圍繞著燕燕這個名字產生的。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病啊。」

赫諷被夏世離的精神分裂折騰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會找林深抱怨幾句。

「有時候我都會懷疑我是不是在和一個人類說話。」赫諷趴在桌上,這會夏世離巡林去了。這幾天,兩個守林人完全心安理得地將原本屬於自己的巡林工作交給夏世離去做。

林深道:「那你認為他是什麼?」

「遊魂野鬼,山精野怪,什麼都好,就不是人。正常人能像他這麼分裂嗎?」赫諷道:「不是查出有一個叫夏世離的年輕人前幾週去世了嗎,晚上我就偷摸去夏世離的房間,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活人,還是個野鬼變得!」

林深眉梢一揚。

「這你不需要去做,我可以肯定,他是個活人。」

「那為什麼名字……」

「夏世離,這就一定是真名嗎?」林深側眼看他,「對於一個不熟悉的人,你有什麼理由保證他在初見你的時候,就一定會報上真名?」

「啊,哈哈,也是啊。」赫諷被他看得莫名就覺得有些壓力。坐直身體,輕咳了一聲道:「那你認為,他這是什麼情況?」

「幻想症的一種。」

「幻想症?」

「有可能他所說的女友燕燕,和女兒暖暖都是根本不存在這世上的人。若真如此,夏世離就是一個活在幻想中的人。你和我,在他的眼中也完全是另一幅模樣。」

「怎、怎麼個模樣?」赫諷心驚膽顫。

「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每個幻想症患者腦中都有一個臆想的世界。恐怕在他們看來,現實世界才是最不真實,又虛偽。」林深總結道:「至少在目前來看,他還沒有自殺傾向,等找到他的家人,聯繫上就讓他離開。」

「幻想……」赫諷低頭想,難道這幾天夏世離跟他所說的那個愛笑溫柔的女孩燕燕,以及他們青澀又美好的愛情,都只是一場揮之即散的雨霧。

輕輕一吹,就要從夢境中清醒。而夏世離為此所留出來的幸福與痛苦悲傷,也全都是不真實?

一切都因為,夏世離是一個有幻想症的精神病患者?

「晚上好。」

就在赫諷陷於困惑中時,有人推門進來。

夏世離帶著一身塵土回來,精神奕奕,看上去實在是不像精神異常的人。

「晚上好,辛苦了,今天有發現什麼嗎?」赫諷問。

「嗯……今天在森林腹地,遇見一個露營的人。」

「哎!露營,這個時候?」

夏世離笑笑,「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我就上去和他聊了會天。」

「然後呢?」

「然後,他就下山了,還需要別的什麼嗎?」

「不,不,我只是想,在這個時候上山獨自露營的人,會不會是……」

「會不會是自殺者?」夏世離接口他的話,「如果是的話,我強制他離開就有用嗎?你敢確保他在下山後,不會找個其他地方繼續自殺?」

「這個……」赫諷求救地看向林深。

「所以我只是坐在帳篷外,和他像朋友一樣聊了會天。」夏世離道:「我不確定,我這麼做是否能對他的決定產生一些影響,但是我知道,他需要的是一個願意傾聽他傾訴,而不是一個把他當做異類看待的人。至於最後的結果,我們不是神,無法強制左右,不是嗎?」

夏世離說完,微笑。「那我先去做晚飯,你們稍等一會。」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赫諷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他真的是有幻想症嗎?我為什麼覺得這傢伙比我們都想的更深?」

林深見怪不怪,「因為天才和瘋子,只有一步之遙。」

「那他是天才了?」

「不,他只是可憐了一個同病相憐的人。」

赫諷默然,兩人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而這一靜默下來,赫諷突然覺得周圍格外的安靜。

以往那總是喧鬧的蟲鳴聲不知在何時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些細微的聲音,在草叢裡發出微弱的鳴響。然而那些個屬於夏夜的奏鳴曲,已經悄悄停歇下來了。

不知在什麼時候,周圍已經開始能感覺到一絲涼意。

「夏末了。」

林深開口:「已經聽不見蟬鳴。」

那總是伴隨在耳邊,無時無刻不陪伴在身邊的清脆蟲鳴,究竟是何時消失的?

那夏之蟬,已悄然離去。

「怦——!」廚房的門突然被推開,夏世離匆匆忙忙地衝了出來。

「怎麼了?」

「燕燕剛才聯繫我!」夏世離轉身看著他,驚喜道:「她說過來找我了,讓我去接她!」

「現在這個點?」赫諷訝異,這時間都七點多了,而鎮上最晚的長途汽車是六點末班,這時候還能有人來?

「抱歉,我現在得去接她,不然她會生氣。」

夏世離急忙地就要衝出去。

「等等!你有沒有問清她在哪等你,她一個人來的嗎,喂,夏世離!」

來不及了,夏世離以及一頭衝進夜色,跑得不見蹤影。

赫諷徒勞地站在原地,院外,沒有蟲鳴的樹林顯得格外安靜,讓人寂寞。

林深從地上拾起一個東西,是夏世離總是拿在手中摸索的那隻手機,剛才匆忙間掉落在地。

林深撿起手機,翻看了一會,輕聲道:「赫諷。」

「嗯?」赫諷轉身。

見林深正打開手機的後蓋。

【燕燕剛才打電話給我,讓我出去接她!】

這手機,根本就沒有裝電板。

夏世離,他跑去哪了?

去哪了?

蟬鳴已歇,沒有誰再來回答,知了。

都不知了。


53夏之蟬

夏末,天氣已經微微帶了些涼意,女人拎著行李箱從車站裡出來,隨手撥通了一個號碼。

「嗯,恩,是我,真的是我啊!」

「沒有生氣。」她輕輕一笑,「哪能真的和你生氣呢?好啦,氣消了,這不就回來看你了?」

「還在工作嗎?我人已經在車站了。」

「不用了,你別請假,我自己打車去。」

「好的,我打車,身邊有零錢的,恩,拜拜。」

女人掛斷手機,看了看路邊,這時候天色已經微暗下來,只有少少幾輛車子經過。她看著手邊的兩個大行李箱,摩拳擦掌一番,一手拎一個,有些吃力地將箱子拎到了路邊。纖細嬌小的身子被拖得向前彎曲,微拱起的背顯示出這對她來說是很吃力的事情。

將行李拖到路邊,又等了好一會終於來了一輛出租車,在司機的幫助下將行李都放進後備箱,坐到副駕駛位上。

坐上車後,她又尋思著是不是該再打個電話過去。可是他會不會工作正忙?打了電話反而會讓他擔心吧?

女人輕摸著手機,手機後蓋上貼著兩人去年照的大頭貼。相片上,一個帶著眼鏡的男人輕摟著她,有些靦腆地笑著。她手指摩挲過照片上男人的臉頰,想著,還是不要打電話過去吧。

等一會直接去他工作的地方,給他一個驚喜好了。

女人有些歡快又期待地抿了抿唇,放下手機。而這時,出租車已經駛出車站前的小路,向著連接大道的轉彎口開去。

轉彎口的路燈壞了,周圍一小片的昏暗。而在這樣的夜晚,連蟲鳴聲都聽不見絲毫。

一片寂靜,出租車向那邊開去。

開去,無聲地融入黑暗,

夏世離疾跑著從山上下來,一路上究竟跌了多少個跟頭他自己都搞不清了。這時候很是狼狽,臉上身上都是泥,還有不少擦傷。不過即便是這樣,他也都不沒有停下一步,急喘著氣奔出山口,向著小鎮上趕去。

七八點鐘的時候,小鎮上還有不少人在散步,看見他這麼一副狼狽的模樣,都投來異樣的目光。夏世離絲毫不去在意,腦中只想著一件事。

要趕快到車站去,要到車站去!

燕燕在那裡等著自己,趕快過去!

不知哪裡來的強大信念支撐著他,這個從山上一路跌怕滾摸下來的男人,邁著狼藉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向著車站奔去。然而他此時體力已經耗盡,即使想要盡一切力氣,速度也都比不過一個緩慢走過的路人。

但夏世離卻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點,他咬緊牙關,眼睛似是看著前方,又像是哪裡都沒有看!

一定要去,去到她哪裡!

他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一點點的,掙扎向他心中的那個車站。

「找到了!」

在一通翻找後,赫諷總算是在夏世離的行囊中找到了電板,兩人匆匆插上手機,便追出門去了。這會,離夏世離出門還不足十分鐘,是夏世離還沒跑到山腳的時候。

「不過我說他這手機破成這樣還能用,真是奇蹟。」赫諷翻弄著手機,以前一直被夏世離當寶貝一樣整天揣在懷中,他都沒有看到,其實這手機不比林深那個好多少。

尤其是邊角上,有很多撞擊和摩擦的痕跡,難以想像以夏世離對這手機的寶貝程度,竟然也能將這手機用成這樣。

「哎,這手機後蓋上好像還有照片。」

赫諷說著,還沒有來得及去看,叮咚叮咚一聲響,手中的手機像是沒命似的拚命響了起來,嚇了兩人一跳。

赫諷和林深對視一眼,赫諷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接通按鈕。

幾乎是一經接通,手機那端就傳來一個滿帶焦慮的沙啞嗓音,包含著十萬分的憂心。

而與此同時,圍繞在夏世離身上的層層煙霧,也終於將在他們面前揭開。

一個真正的「夏世離」,姍姍而來,呈現在眼前。

一個在夏天,與世離別的愛情。

夏末,離別,雄蟬在此留下生命中最後的鳴叫,燦爛地死去。然而又有誰知道,那生來便無法發出聲音的雌蟬,即便是死亡也是那麼的悄無聲息。

它在暗不見天日的泥土中度過了默默無聞的數個春秋,直到某個夏初,聽見那觸動心靈的蟬鳴。

雌蟬悄悄地從土中鑽出來,帶著一身的土腥味。

沒有蝴蝶絢爛的翅膀,沒有鳥兒美麗的羽毛,甚至也有沒有身為蟬引以為豪的鳴聲。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對於一隻小小蟲兒來說太過浩瀚的世界裡,尋找一份愛情。

一個不過夏天的愛情。

沒有人知道它曾經來過,因為它不會鳴叫,沒有人知道它已經離開,因為它死得也無聲。然而這個世上,卻會有另一隻永遠記住它的雄蟬。

這拚命的為自己求取幸福的歌唱家,最後也將倒在夏天離開的那個夜晚。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它的雌蟬先離開了。

沒有任何聲息地,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就像此時,寂靜得可怕的夜晚。

夏世離奔到車站的時候,周圍的燈光已經全部熄滅,一片昏黑。然而他卻絲毫不顧,仍舊奔跑著衝向那片黑暗。

在一個個黯淡的路燈下,在一扇扇緊閉的門扉前,他聲嘶力竭地叫道:

「燕!燕燕!你在哪?」

「我來接你了,燕燕,跟我回去吧!」

他像個無措的孩子,望著永遠沒有回應的黑暗深處,狼狽無防。

「別再生我氣,燕燕,跟我回家,我來接你了。」

「不要躲貓貓逗我玩,你知道我會擔心的,我要生氣了,燕燕!」

「燕燕,出來啊。」

他的眼裡流露出焦急與惶恐,張開嘴惶惶地呼喚著。

「燕燕,出來啊,出來啊!」

然而,他心中的那個女子,卻始終沒有從黑暗中跳出來,輕輕摀住他的眼睛告訴他這是一個玩笑,然後兩個人一起牽手而回。

再有不會有人在黑暗的街道,抬起頭輕輕問他。

「我喜歡你,你要跟我處對象嗎?」

再沒有人會比她更懂得他的脆弱,也沒有人會比她更懂得他的堅強。

也沒有人,會比她更加知道,他的這份愛有多麼深。

一旦失去了他的雌蟬,對雄蟬來說,便在也有沒有了鳴唱的意義。

夏世離無力地蹲下,抱著頭,看著蒼白的地面。他雙手微微顫抖著,似乎再忍耐著什麼無法想像的痛苦。比失去自己的性命,還更恐懼的痛苦。

卻在此時,黑暗中淡淡響起了腳步聲。

夏世離驚喜地抬頭望去,見到的卻不是想像中的那道身影,更加失望。

來人慢慢走近他。

「我不是你要等的那個人,失望了嗎?」

夏世離沒有回答。

對方又道:「但是你要等的那個人,已經無法再來了,因為她……」

「閉嘴。」

夏世離突然站起身來,抬起眸,那眼中沒有了平時的笑意,顯得格外冷漠。

「我不需要你來指教,赫諷。」

赫諷微微頓了頓,想要在說些什麼,然而夏世離看到他手中握著的手機後,瞳孔緊縮了一瞬,搶在他之前道:

「不要過來。」

「夏……」

「請不要在靠近我了,赫諷。」夏世離看著他,「我已經受夠了,那種被人當做精神病人的日子。」

「你……」赫諷措不及防,夏世離知道自己有病,他知道自己有幻想症?看他此時的語言神態,完全正常,既然如此,為什麼遲遲不願意回家接受治療?

「不要那樣地看著我,不要那樣看我。」夏世離抬頭,仰望著夜空。「為什麼你們都要說我病了,我有生病嗎?我知道自己是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也不想去妨礙任何人。」

「夏世離……」

「我只是想一直和她在一起,這有錯嗎!」夏世離突然爆發地怒吼起來,「只是這麼一個願望,想要尋找一個能和她一同生活的世界。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我是異類,我是怪胎,只因為我在追求一個渴望的世界!」

「那是因為你所謂渴望的世界,並不是真實的。」

夏世離猛地轉頭去看,林深從他身後,緩緩接近。

「你幻想的那個世界,那個世界的人,早就已經不再這個世上。」

夏世離緊縮瞳孔。

「不要說……」

「而你愛的那個人,今晚也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個車站。因為早在一年前……」

「不要說了!我求求你,別說了,不要說了!」夏世離痛苦地抱緊身子,蹲在地上,無力地摀住自己的臉,低泣道:「不要說了!求你,求你!」

「一年前,從車站打車去找你時,燕燕發生了車禍,當場死亡。」

無視他的痛苦與絕望,林深冷漠地將事實直接道出。

「今天是她一年的忌日,你以為能等來什麼?一個蒼白的亡魂嗎,還是一個妄想的機會?」

「你是不是無數次想過,如果當時不是忙於工作,而是親自來接她,你愛的這個人就不會離開這個世上。」

「後悔日日夜夜地折磨著你,失去愛人的痛苦每分每秒的炙烤你。」

「而你呢,懦弱地只能編造出一個幻境,一個她還活著的幻想,卑微地躲進去,逃避這個世上知道真相的一切人。」

夏世離,夏末與世離,不僅是燕燕,還有那個曾經抱著美好理想活在世上的男人。隨著那個噩夢般的夜晚,一同消失在了這個世上。而現在,只有一個香消玉損的幽魂,還有一個沉湎過去無法忘懷的男人。

夏世離的手指在顫抖,已經無法再遮掩住自己的表情,他抬起頭來,用仇恨地目光看著林深。

「為什麼要說出來……」

為什麼要點醒他,為什麼不讓他繼續沉睡在這個夢中,直到某天再也無法忍受寂寞,前去另一個世界去尋找他的愛人。

一年的流浪,一年的穿梭,這個綠湖森林本來是他計畫中的最後一站。然而在今夜,這最後一站的站台上,林深揭開了他編造的幻想,留下血淋淋的傷口。

無法癒合的傷口,無法填滿的心。那個已經離開的身影,是世上任何一個人可以無法代替的,那遺留在心口的劇痛,也是再長的時間都無法撫慰的。

失去了伴侶的雄蟬,連鳴叫的力氣都不再有。

「哪怕只是幻想,哪怕只是一個夢,讓我一直沉浸在這個夢裡都不可以嗎!」夏世離低嚎道:「我只想睡在這個夢中而已,為什麼連這樣卑微的夢,都不讓我實現。」

「因為死去的人,也不會樂意見到這樣的你。」

夏世離猛地抬頭。

林深正望著他,「即使心中再後悔,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失去的無法再挽回,你卻無法睜眼去看清還留下來的事物嗎?」

「哪裡還有留下來的……」夏世離喃喃。

然而此時,林深卻突然將手機遞到他手中,那是一個女子曾經用過的手機,那是他愛著的女人留在世上的最後一樣的東西。

夏世離輕輕地撫摸手機背後的照片,然而觸摸到屏幕,卻發現這時候的手機竟然是在通話中。

手機聽筒處,隱隱傳來一個小小細細的呼喚。

「爸……爸爸……」

夏世離趕緊湊近,再聽到對面那個稚嫩的聲音的時候,淚水都快要掉下來。

「爸爸!爸爸!」

小女孩焦急又期盼的聲音,一聲聲的響在他耳邊。

「暖暖……」

「爸爸,夏爸爸!」小女孩聽到回應,高興地一連串地說了起來。

「夏爸爸!為什麼你都不來看我了?暖暖一直在這裡等你們呢!」

「燕兒媽媽也沒有來,暖暖做錯事了嗎,爸爸媽媽們不來看暖暖了嗎?」

「沒有……」夏世離的喉頭有些哽咽,卻無法說出更多的話。

他差點忘記了這個小小的生命,這個無法行走,生來就被親生父母拋棄在福利院的小女孩。

「爸爸,我跟你說,我今年也有看到蟬兒了哦,暖暖和它們做朋友了呢!」

「嗯,暖暖乖。」

「但是蟬寶寶前幾天都死掉了,暖暖很傷心,爸爸,暖暖明年還能再見到它們嗎?它們也會像爸爸媽媽一樣,再也不會過來看暖暖了嗎?」

天生親近人的小女孩,將最疼愛她的兩位義工喊作爸爸媽媽。然而這樣一個小小的稱呼,卻一直溫暖著三個人的心。

夏世離想起了那天第一次被這麼稱呼的時候,燕燕紅著臉,卻溫溫地應下。想起以前每次去福利院做義工時,暖暖脆生生地一遍遍的呼喊這他們,爸爸媽媽。

「爸爸已經一年沒有來看暖暖了,為什麼,爸爸?」

小女孩不解道:「他們都說媽媽去了好遠的地方,去了一個叫天堂的地方,爸爸也要去嗎?不能帶暖暖一起去嗎?」

夏世離握著手機的右手輕輕顫抖。

「暖暖,我,爸爸……不想帶你一起去。」

「為什麼,但是爸爸媽媽都不在,暖暖很寂寞,很寂寞啊。」小女孩的聲音裡帶著哭音,「你們不要我了嗎!我很聽話的,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飯,每天都做很痛的復健鍛鍊身體。爸爸不來看我嗎?」

「已經見不到媽媽了,也不能再見到爸爸了嗎?我好想你們……我好不容才有了爸爸媽媽,你們又都不來看我了。嗚哇,一定是暖暖做錯事了,暖暖錯了,爸爸不要生氣,爸爸來看暖暖一面好不好。」

小女孩似乎拚命忍著,不想讓自己哭出來,然而她那悶悶的聲音,卻更加讓人心痛。

夏世離只覺得心被抽痛得厲害,想要再說什麼,手機卻被林深抽了回去。

「你——」

「反正你都不打算再回去了,何必要讓她再記得你,再為你傷心?」

林深冷漠地掛斷手機,「再過不久她就能明白,被拋棄的孩子始終不會有父母,不會有人記掛她,到時候她就會把你忘得乾乾淨淨。」

「我不是……」

「你不是?不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

「還是說,你不是壓根就打算拋棄她?」

「你不是早就忘記了嗎,這個你和燕燕一起照顧的女孩。不,你忘記得更多,忘了在你走後一個人操持一切的母親,忘記了痛失女兒,卻還要幫你照顧母親的燕燕的雙親。也早就忘記了這個約定,『你們的女兒』。」

林深把手機扔給他。

「在你沉浸在夢裡的時候,你究竟忘記了多少事,『夏世離』。」他轉身,對赫諷道:「走吧。」

「走?去哪?」

「去哪?」

「回山上去。」

「哎,那夏……」赫諷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林深拽著走遠。

而夏世離緊握著手機蹲在地上,許久,周圍已經全部陷入黑暗,整個世界好像只有他一個人。

啪啦,輕微的響聲,夏世離側頭去看,是一片落葉掉到了地上。

而在那落葉下面,有一隻死去的蟬,它的身體無生命力的蜷縮著,已經無法再震翅。

這是一隻雌蟬,一隻在分娩後死去的雌蟬。而在它身旁,一些小小的幼蟲正掙紮著向泥土中爬去,越過它們母親的身體向泥土的最深處鑽去。

它們將在那裡度過數個春秋,無數個不見光日的白日,直到某一夜,一聲蟬鳴終於喚醒了它們。

這些蛻變的蟬會從泥土裡再次爬出,來到它們出生時只見過一次的世界,去尋找自己的愛情,一生只有一次的愛情。

如此,一代代的蟬死去,一代代的幼蟲鑽進泥土中。

破土而出,再去放肆自己的生命。

這是屬於夏蟬的,永不過夏的愛。

夏世離起身,望著街道盡頭的燈光,感受著身邊幾乎要蔓延而上的黑暗。

【我喜歡你。】

【今天暖暖叫我媽媽了,哈哈,有點不好意思。】

【不是我要和你吵,為什麼你就不懂我呢!】

【好了,別生氣了。】

那個愛笑也不記仇的女子轉過身,在黑夜裡,對他伸出雙手。

【我從來都不會生你的氣,永遠都愛你……】

似乎是下雨了,咸澀的雨水沾濕了眼眶,滋味真不好受。夏世離邁動步伐,一步步地走向街道盡頭。

失去了無法替代的重要之人,究竟該怎麼做才不會痛苦?

不會痛苦,不想痛苦,還是一直維持著這份記憶……

活下去。

第二天,赫諷再次趕去山下的時候,車站早就已經沒有了夏世離的身影。

他就像突然出現時那樣,來得無影,去也無聲。自此,赫諷和林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夏世離」。

他究竟會去哪?

赫諷問過林深這個問題,然而林深用一個十分耳熟的答案回答了他。

「我們不是神,無法強制所有的結果,也不能去勉強一個人。最終如何,看他自己的選擇。」

是嗎,是吧?

赫諷一下子覺得落寞起來,沒有人再幫他打雜,院子裡也沒有了那些煩人的蟲鳴。

這種突然的安靜,讓人無法適應。

「明年。」

林深道:「到了明年,蟬又會再叫了。」

再次破土而出的,那小小的生命。

這是與蟬的,約在夏日相見的約定。

到明年的夏天,也許山上的守林人們會收到一張來自遠處的相片。

相片上,戴著眼鏡的溫文男子抱著一個小女孩靦腆的笑著。背面還有女孩扭扭歪歪的字體,暖暖與爸爸。

——還有在天國的媽媽。

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很是熟悉,卻又有些陌生,他似乎多了些什麼,卻永遠也失去了什麼。

蟬鳴聲聲,一聲還復一聲。

知了,知了,知道嗎?

那個出現在夏天,活在幻想中的名叫夏世離的男人。

他將他的幻想和他的失去的愛情,永遠埋藏在心中的那個盛夏。

如在夏天離別,離別這人世的蟬。

夏與世離。


54骨血

收拾著東西,林深手上的速度並不快。其實也沒多少可帶的,但是磨蹭了許久,他將要帶的物品全部裝進包裡,然後對在屋裡忙活的人招呼了一聲,推門而出。

這時候天才剛剛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氣,濛濛的白霧。獨自走在晨霧裡,髮絲上都沾了些水滴,順著發尖滴落下來,滑到臉頰上。林深伸手抹掉臉上的水珠,背著包向山下的路走去。

在山頂空曠的地帶,其實可以看到小鎮。而山腳下的小鎮此時還沒有忙碌起來,伴隨著朦朧的天色一起沉睡著。

林深只是瞥了一眼,緊了緊背包帶,一腳踏上下山的小路。

白霧逐漸遮去了他的身形,直到兩者融為一體,那道孤獨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咔——」

一鏟子下去,挖出了半截蚯蚓,不過這已經見怪不怪了。

赫諷又挖了幾鏟,將那蚯蚓用其他的土掩埋起來,估計過不了幾天,那小玩意又能在土裡爬來爬去的。其實赫諷覺得,比起傳說中有九條命的貓,像蚯蚓這樣被砍成兩截都還能存活的,才是大自然最神奇的造物。

「呼,熱死了。」

忙完了一陣,他抬頭看了看天,這時候太陽已經高高昇起,正掛在正中偏東一點的天空上,再過不了一會就是正午。而林深一大早出門,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如果我中午不回來,就不用等我。】

臨出門前,林大老闆是這麼說的,既然僱主都這麼吩咐了,赫諷也不準備等他。

站起身來,他伸了個懶腰,緩解了一下因為長期彎腰造成的痠痛。

「哎呦嘿。」

手前後甩動了幾圈,赫諷左手敲右肩,正準備回屋做飯去。

「赫諷哥!」

正此時,小院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赫諷扭頭看去。

只見一個剛剛高出籬笆的小黑腦袋左搖右晃地接近,直到停在院門口,那腦袋的主人使勁踮起腳,向院子內張望了兩圈。沒看到林深,只見赫諷一個人,他便問:

「赫哥,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嗎?」

瞧瞧是誰來了?赫諷看見那個小傢伙,挑起嘴角。

「韓志小鬼,怎麼,今天又有空來打下手了?」

「哼,我是來幫林哥的忙,才不是來替你做小工!」韓志崛起嘴巴不屑,直到現在,他還總是和赫諷不對盤,一大一小見面就要鬥嘴。

不過經常的情況是,韓志被赫諷戲弄的團團亂轉,而赫諷對此樂此不疲,完全沒有身為一個成年人的自覺。

「哦,不是來找我啊,那我回去了。」赫諷說著,就故意要往屋裡走。

「等等,等一下!」韓志見他不搭理自己,急了,忙道:「我是有事找你,不對,你先跟我說,林哥在不在?」

赫諷扭頭看他,「你有事找我,還問林深幹嘛?」

「哎,你別管,你先說他在不在吧!」韓志一副大人樣地揮了揮手。

赫諷見狀,忍不住笑出來。

「他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好了,你告訴我,找我什麼事?」

「真的不在,會不會突然回來?」韓志不放心的問。

「你要是不相信的話我可回屋了,沒空陪你玩。」

「啊啊啊,等一下,我信你,我信你!先別回!」韓志連忙喊住他,接著便回過頭,衝著院外招呼。「沒人,安全,進來吧!」

赫諷正奇怪他對外喊個什麼勁,卻只聽見院子外又傳來一陣動靜,接著,一個人推門而入。在看清那個人是誰的時候,赫諷驚訝得啞巴都要掉下來,他拿著手裡的鏟子直指對方。

「你怎麼在這!」

來人看著赫諷,微微一笑。「我為什麼不能在這?還是你以為天大地大,真能躲到沒人找得著的地方,瘋子?」

「……」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用眼神交流,但那無聲間的電閃雷鳴,也不是常人能體會的。韓志夾在兩個大人中間,左看右看,終於不耐煩道:「好了,我都給你帶路了,該付報酬了吧,大叔。」

「嗯恩,當然。」新進院子的人笑了笑,從衣服裡掏了掏,半晌,掏出一根棒棒糖遞給韓志。「說好的,先期付款。」

韓志滿意地接過,還不忘提醒。「以後一天一根,別忘了啊。」

「放心的,忘不了。」

「這才差不多,好了,你們聊吧,我出門幫你們放風去。要是林哥回來了,第一時間提醒你們啊,注意警戒!」說完,韓志叼著棒棒糖就走了。

赫諷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怎麼聽著小鬼這麼說,好像他們就是在背著林深偷情一樣呢?須臾,他轉頭看向眼前這個不速之客,沒好氣道:「你怎麼也陪一個小鬼玩這種遊戲?」

「遊戲?」對方笑道:「能夠找到你本人,無論是什麼方法都不算是遊戲。再說,你要真不想被我找到,當時就不該兩次三番地用手機聯繫我,不知道那樣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嗎?」

赫諷咬牙,「你這是公權私用,暴露客戶隱私!」

「呵呵,你不說我不說,誰還知道?」不速之客露出一口白牙,不過少頃,看向赫諷的臉色就正經起來了。「不過我說真的,瘋子,你在外面躲得也夠久了。」

來者,赫諷的幾位死黨之一,於越正色道:「有些事情,不是光躲避就能避過去的。」

赫諷神色也嚴肅起來,「又出事了?」

於越點點頭,「在你走後,那邊又鬧得更厲害,你家裡已經撐不住了。再過一陣子,如果事情鬧大更大,就不能再暗地裡解決。」

「……」赫諷皺著眉,沒有說話。

「你也知道,只要對方用輿論壓力逼得檢察院不得不提出公訟,我們也都沒辦法了。到時你無論在哪,人都還是要回去的。」於越見赫諷不說話,著急了。「這件事你究竟打算怎麼解決,要真鬧大,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事,赫諷!」

赫諷抬頭,看向他,目光莫測。

「你來這裡找我,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消息吧?」

於越一愣,隨之,緩慢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來,還是想問你一件事。」

赫諷彷彿早有所料,眼中露出淡淡的疲憊。

「問吧。」

於越緊盯著他,啟唇,一字一句道:「那天,你……究竟有沒有殺人?」

彷彿晴天霹靂,炸響在空氣中。

赫諷低下頭,在聽到這個問題的那一刻,無數的想法在他腦中翻滾著,然而,最後他盯著那株長得正好的小番茄苗,停留在腦中的竟然只有一個念頭。

這株由林深澆灌呵護的小苗,在風中輕輕晃動著身子。赫諷看著它,有些疲倦地眨了眨眼,想。

林深這個時候,在哪呢?

……

呲呲的聲音,弄得人心頭煩躁。

林深聽著那些樹枝刮蹭在衣服上的聲音,心頭已經堆積了不少煩躁感。他伸出手,撥開眼前擋路的枝條,就要走過著半山腰,卻在這一刻,停下了腳步。

他抬頭看著山下,此時被樹枝和山石擋著,已經看不到山下的小鎮,但是他卻可以想像得出,現在鎮上一定是一片忙碌景象。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忙做,充實而又滿足。

但是那裡,沒有他的位置,從來都沒有。

身為一個被守林人撿回來的孤兒,林深從小就沒有和鎮民接觸的美好記憶,即使有些,也大多數不愉快的回憶。爺爺帶著他下山的時候,多少都會遭到鎮上一些人的異樣注目。

因為綠湖森林的守林人與別地方的不一樣,與死人的接觸是守林人日常不可少的一環,因此,鎮民對守林人也多少有了些偏見。懼怕,鄙夷,厭惡,憐憫,複雜的感情混雜在一塊,恐怕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對於山上的守林人究竟是什麼情感了。

但是,絕對不會有好感。

這樣的一個鎮子,對林深來說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還要每天的在山上,為了工作,為了保護山下的居民,而沒日沒夜的巡邏?

他們絲毫都不領情!

林深煩躁得拍打著身邊的樹葉,想了想,離開下山的小路,撥開一邊的灌木鑽了進去。

今天他不想下山,也誰都不想見,還不如找個安靜的地方呆一會。

灌木一旁便是小樹林,而走到林子中間,林深便聽見了潺潺的水流聲,附近的小溪也絲毫不管他的心情,自顧歡快地暢流著。心情不好的時候,林深連溪水都遷怒起來。他背著包,想著去溪邊放鬆一下,順便踩個幾腳。

漸漸走到林子盡頭,前方透出一些光亮,天上的,還有地上的溪水反射的。林深加快了步伐,奔到溪邊。

然而心裡著急,腳下一滑,他在衝到溪邊前,重重地摔了出去,這一摔,直接從林子裡俯衝到溪水邊,滿身的泥土和爛葉。

這一副狼狽的模樣,林深心裡還沒有來得及抱怨,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大笑。

「我當是哪來的野獸,沒想到衝出一個人來。」

竟然有別人?

他詫異地抬頭,向溪邊望去。

溪石上,正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白襯衫,上身愜意地微彎著,長腿盤坐在石頭上,修長的手一只撐著下巴,微微側頭。此時見林深抬頭看過來,這個陌生人掀起唇,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揮著另一隻手,道:

「好巧,你也是來思考人生真諦的嗎?朋友。」


55骨血

林子裡靜得很,可以聽清溪水潺潺流過溪石的聲音,除此之外,就只有頭頂飛鳥偶爾掠過時,翅膀撲扇的簌簌聲。

溪邊,一個人坐在石上,另一人蹲在地上,對望良久。

許久,見林深沒有出聲,那陌生人好奇道:「怎麼,難道是腳扭了嗎?」

林深聞言,扭了扭腳站起身來,看著這個先他一步佔據溪邊的陌生人,皺了皺眉。

「看來你不喜歡說話。」對方微笑,「不過看樣子也沒有受傷,太好了。」

原本準備放鬆的地方被另一人佔了,林深當然是二話不說,就準備轉身走人。

「哎,不打算再坐一會嗎?」

那男人卻是喊住了他,「你急著去哪,還是說,你現在有去的地方嗎?」

有去的地方嗎?

這句話一瞬間叫住了林深,他回頭,有些兇狠地看向那人。

對方不介意地笑笑,「不是我好奇,只是看你的表情,倒真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不是可憐人。」林深終於說了第一句話。

「好吧,那就是一個尋找不到自己歸所的孤獨人。」男人抿唇,看向林深。「難道遇到一個同伴,不坐下來陪我聊一聊嗎?」他拍了拍手邊的溪石,感受著上面被陽光曬暖的溫度。

「反正你現在也沒處可去,不是嗎?」

林深的腳幾次動了動,最後,還是移動腳步,回身,走到男人正對面,坐下。

「聊什麼?」

對方似乎很是高興,咧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睛眯得細細,化作一輪彎月。

「當然是——」他說:「聊很多很多事情。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還是先彼此介紹一下自己。」

這個人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有一個酒窩。林深剛剛注意到這點,就聽見對面傳來一個歡快的聲音。

「我叫赫野,赫赫有名的赫,野草的野。」

野草,隨處可見,絲毫不起眼的雜草。

而這樣隨便的名字,竟然配上了赫這樣的姓,赫野在這樣介紹自己的時候,語氣裡似乎也帶著一分調侃,不,與其說是調侃,不如說是嘲諷。

對誰的嘲諷呢?是他自己,還是別處的什麼人。

……

當於越問那個問題的時候,赫諷沒有去想答案,而是反問道:「如果我說沒有,你信嗎?」

「當然信了!」於越連忙回道:「只要是你說的,我們絕對都不會懷疑你,赫諷。」

赫諷聞言,眼睛眨都沒眨。

「那如果我說有,你信嗎?」

「你……」於越愣住了,氣急。「這哪是開玩笑的時候,你正經點好吧!」

「我很正經地在問你。」赫諷道:「如果無論我說什麼你們都相信的話,那麼不管我告訴你們的是不是事實,你們都會認可它。既然如此,你還來詢問我幹嘛?你想知道的不是真相,只是我的一個回答。」

於越反駁道:「最起碼你告訴我,我才能知道怎麼樣幫助你啊!」

「那你想聽到怎樣的答案?」

赫諷反問他:「是想聽到我告訴你,說我沒有殺人,然後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幫我隱瞞線索,幫我捏造事實,最後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對的,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兇手。你們關注的根本不是我究竟有沒有殺人,而是可以給自己一個理所當然的藉口。至於真相……」

他笑了笑,笑聲中卻有幾分嘲諷。「除了死者的家屬,還有誰關心?」

於越不管不顧了。

「赫諷,你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是,我就是想要個定心丸怎麼了!但是我也相信你根本就不是一時衝動就奪人性命的人,跟我說句不是你做的,很難嗎!」

「很難嗎,只要你一句話,我們都會相信你!」

於越接連逼問了幾遍,然而赫諷始終都緊緊閉著嘴沒有開口。於越的心漸漸慌了。

半晌,赫諷終於開口了,說出來的卻是於越最不想聽的那句話。

「我……說不出。」

「說不出什麼?」於越瞪大眼睛。

赫諷閉上眼,那天的一幕幕似乎又在眼前晃動。有人沙啞絕望的聲音,有鮮紅刺目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從那漸漸失去生命的軀體裡流出。而他至今還記得,她瞪大眼,至死也不甘心地問著自己——為什麼,為什麼!

那一聲聲的質問,無辜而不忿地瞪大的雙眼,總在赫諷夢裡出現。而他也是從那以後,變得開始恐懼血液和屍體。

為什麼,為什麼——!

那憤怒而絕望的聲音還一遍遍的會響在耳邊,而赫諷依然還記得自己當時決絕的回答,絲毫不願委婉的心意。

最終,造成的是無法挽回的後果。

睜開眼,看著明晃晃的的天空,赫諷卻覺得有些刺眼。他開口,有些沙啞道:「因為我,不能這麼說。」

不能說,自己與那場死亡毫無干係。

不,或者說,他就是罪魁禍首。

「你下山吧。」赫諷的聲音裡充滿著疲憊,對於越道:「等到真的提出訴訟,他們來找我時,我會回去上庭。這件事,你們不用再管了。」

「你!」於越怒視他,但是赫諷已經收拾著東西進屋,不再回頭理睬他了。沒辦法,他只能在赫諷身後高聲大喊:「我明天也會來找你!直到你說出實話為止!」

說完,就氣沖沖地甩門出了小院。

「哎,大叔你已經要回去,不和赫哥聊了?」

「回去,明天再來。」

「明天還要來啊……」

「放心,報酬少不了你的。你要什麼?」

「一盒泡麵!最貴的那種。」

「……」

「呃,那我還是要便宜些的吧,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於越忍不住笑了。「泡麵這玩意能有多貴,我給你買一車都不成問題,明天再來幫我放風吧。」

「好耶!」

小院內,赫諷聽著那兩人的聲音越傳越遠,嘴角有幾分無奈的笑意。於越這個人脾氣倔,他不肯放棄,是認為自己還隱瞞著什麼沒有說實話。

可是……

赫諷眸色暗了暗,苦笑一聲。

他已經說了實話,為什麼他們就不願意相信呢?

那個女孩,就是死在了自己手上。

赫諷右手握緊。

——死在了自己的冷漠上。

在那一刻,赫諷才知道,原來死亡是這麼輕而易舉的一件事。

「你認為死亡是什麼?」

突然問到這個話題,林深警惕地看了眼身邊的人,然而赫野卻還是一如既往地笑望著他,眼睛裡是一片澄澈的光芒。

「為什麼要問這個?」

兩人已經聊了有好一會,林深不得不承認,這個突然出現的傢伙,真的是很瞭解自己。不,不該說是瞭解,而是兩人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都無法與周圍融為一體,都被週遭排斥,也同樣地,他們用自己的偽裝去應對周圍人對自己的傷害。

只不過林深的偽裝是冷漠,而赫野的偽裝則是那張笑臉,他似乎面對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笑得一臉燦爛,被林深這麼說的時候,赫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習慣吧。」

習慣?

「因為笑容是最溫柔的一把刀,既可以傷到自己,也可以傷到別人。最妙的是,還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的凶器。」當赫野笑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林深突然覺得他的笑容礙眼起來,扭頭哼了一聲。

不過,赫野隨即又道:「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是會有真心想要笑的時候。」

林深動了動耳朵。

「就比如現在,難得遇到一個這麼與自己相合的同伴。」赫野笑著,眨了眨眼。「難道不是天意嗎?」

所以,對於這樣難得的機緣,赫野問了那個問題。

死亡是什麼?

對於林深的警惕反應,他舉起手,無辜道:「別這麼看著我,我只是好奇,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人活一世,有太多的機會可以去嘗試很多事情,卻只有死亡,他們只有一次嘗試的機會。而且就算經歷了,也沒辦法告訴還活著的人那究竟是什麼滋味。」

赫野說著,眼裡亮出光芒。

「這難道不是世上最神秘的的事情,死亡!」

林深看著他,「你精神有問題吧。」

「不不不,請稱我為孜孜不倦的研究者。」赫野笑道:「我只是好奇心太旺盛,想要挑戰世上一切的秘密。」

而死亡,就是人類最大的秘密。

「和睡覺一樣,閉上眼然後什麼都不知道。」

「不對!」赫野激烈地反駁,「睡夢中還會做夢,還有意識,和死亡感覺不一樣!而且我想問的也不是這個。」他的表情有些苦惱,這是林深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沮喪的情緒。

看著赫野煩惱地蹲在地上,苦思著這個問題,林深竟也覺得有趣起來,竟然也能把這個傢伙難倒的問題嗎?

「算了,我問你另一個問題。」赫野突然抬頭看他,「人為什麼要去死?」他又低聲道:「不,換句話說,人為什麼要堅持活著?」

「那當然是因為……」

林深的話在嘴邊,卻突然卡殼。

他想要怎麼回答,說些什麼?

因為活著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因為活著是件幸福的事情,因為活著是人類的本能?

先不說這些答案在他自己看來,就有些站不住腳。

幸福是什麼?他幾乎沒有體會。理所當然?山下的人對自己的厭惡倒是挺理所當然的。本能?對於林深來說這似乎是最靠譜的一個答案了。但是這樣一來,他活得又與山上那些畜生有些什麼區別?

而且無論哪個答案,在眼前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的赫野面前,似乎都那麼的不堪一擊。

「你不知道嗎?」

赫野笑得更燦爛了,酒窩也變得更深。「我來告訴你好了。」

「那是因為,活著的人都是膽小鬼。」赫野眼中透出狡黠的光芒,似是看透了一切。「他們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那些膚淺享受,所以將死亡看做是恐怖。但是人偏偏在死亡面前才最平等,□裸的一無所有。心虛和膽小的人,總是不敢拋下那些塵俗的外衣,看清楚自己究竟擁有著什麼。」

他又接著問:「你也是個膽小鬼嗎,林深?」


56骨血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膽小鬼,即使是林深也不例外。
  當赫野那麼問他的時候,他立刻橫眉豎目地瞪了回去,惹得赫野一陣哈哈大笑。
  林深不爽。
  「隨隨便便就放棄自己生命的人,也有資格說他不是膽怯?」
  他這話是在抨擊赫野的歪理,卻沒有得到預想中的效果。赫野笑著搖搖頭,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你知道人在貪求的是什麼嗎?那就是生命,那些能夠做到放棄自己的生命去實現理想的人,我們都把他們稱之為英雄、偉人!但是以自殺的方式來結束自己人生的人,不也是在用生命去實現理想嗎?」
  赫野嘴角掛起一絲嘲意。
  「這點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自殺者偏偏就會受到歧視,還被人認為是懦弱?」
  「因為他們自殺會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擾。」
  「哦,難道那些所謂的英雄拋頭顱灑熱血,轟轟烈烈地死了,他就不會給自己的親人帶來困擾?」赫野譏嘲道:「他們實現了虛妄的自我價值,卻不顧家人的感受,說到最後,獲益的是因他們的犧牲而得到好處的整個社會,而不是他們的家人。所以作為社會一份子的大部分人當然拍手叫好,因為他們享受到好處了嘛。」
  林深有些反應不過來,按照赫野這個邏輯,那些流傳百世的悲劇英雄,那些捨己為人的道德模範,難道其實都只是為了某種自我滿足,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這個社會,其實是在利用他們的死亡發展嗎?
  這聽起來,有點觸目驚心。
  但是林深也不是容易被忽悠的,他很快就找到了赫野話中漏洞。
  「你打的比方並不正確,那些因公犧牲自己的人,他們的死亡最起碼帶來了某一方面的進步。而自殺者的死亡就只會給社會帶來動盪。人既然是以社會為基礎生存的,為了大環境而犧牲小的個體,有什麼不對?」
  「犧牲?」
  赫野嗤笑一聲,「好吧,那我來問你,如果要你為了周圍的某個集體犧牲,你願不願意?」
  這話把林深給問住了,為某個集體利益而犧牲?他嗎?
  為了誰呢,鎮上的居民?可是他們平日裡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多少冷言冷語,就算哪天真的因為保護他們而妄送了性命,估計那幫人也不會當一回事吧。
  林深很快地回答:「我做不到,我並不是那種偉大的人物。」
  「是啊,你做不到。事實上很多人都做不到放棄自己的性命,但是有兩種人做到了,一種是你口中的『偉人』,一種就是自殺者。他們實現目的的手段相同,都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但是所受的對待卻是天差地別。為什麼呢?只因為『偉人』的死亡能給大部分人帶來好處,而『自殺者』的死亡帶不了好處給他們。」
  赫野道:「有一句話你說對了,因自殺者的死亡而獲利的不是大部分人,所以社會才排斥他們。要是哪一天,某個人的自殺能夠讓世界進步,讓歷史銘記,你說,要有多少人排隊在後面催著他趕快去死?」
  「呵呵,這個世界的價值觀是不是很有趣?」赫野眨巴著眼睛,像是開玩笑地說著。「一個人的生死,不同人的生死,為什麼有這麼多區別?死亡這件事,在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同的結果,百看不厭啊。」
  林深覺得背後漸漸升起一股涼意,因為他發現自己現在完全沒有了反駁的意圖,反倒是開始有點認同赫野了。其實從一開始,他的反駁就綿軟無力,站不住腳。自打認同為大部分人的利益可以犧牲少部分人後,林深在這場討論死亡的話題中,就沒有了立場。
  他放棄了那少部分人的性命。這也認可必要的時候,可以結束某些人的性命來換取整體利益。這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和那些為了私慾和情感,而放棄自己性命的自殺者們有什麼不同嗎?
  不,很大的不同!大部分人放棄的是別人的性命,來換取自己的好處。而那些自殺者放棄他們自己的性命,換取的……還只是些渺茫的希望和自己的絕望。
  從這點來看,這種犧牲理論比自殺者的自殺還要殘忍一百倍。
  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林深連忙站起身來。
  「哎,要回去了嗎?」
  他沒有回答,但是身後的赫野還在鍥而不捨地追問:「和你聊天很開心,明天還來嗎,我在這裡等你!」
  林深像是逃避魔鬼一樣,腳步匆匆地離開溪邊,出林子的那一刻,他回頭看去。
  一個白色的身影坐在溪邊,還不忘衝他揮手告別。
  林深命令自己收回視線,離開。而那纏在他心上的念頭,卻如影隨形般纏繞上來。
  死亡究竟是什麼?
  究竟誰有資格可以判定一個人該不該死去,是他自己嗎?如果不是的話,那還有誰有資格?
  林深匆匆地離去,他的背影似乎有些狼狽不堪。從路邊延伸而出的茂密枝條,像是在嘲笑他的動搖,不停地搖擺,搖擺。
  赫諷在第二天果然又見到了於越,這個傢伙的執著勁就是不達目的不放棄。而今天正巧,林深也是一早就出去了,也給了他繼續糾纏的機會。
  「你究竟還要在這裡坐到什麼時候?」
  赫諷看著他,直皺眉。「跟你說清楚,我一會還要出去巡林,沒工夫陪你嘮嗑。」
  「巡林?」於越愣了。
  「我的工作!每天一大堆任務要做的大哥,不像你這麼清閒。」
  「你竟然還出來工作?」於越的眼睛瞪大更圓了,「我以為你在網上是跟我說著玩的。」
  「我這麼大人了,也要自食其力的好吧。」
  赫諷翻了個白眼,推院門而出。「你要在這裡坐久繼續坐吧,我幹活去了。」
  「哎,等等!」
  於越看著他的背影,連忙追了上去。出於好奇赫諷的工作,更處於好奇赫諷竟然能在這荒山野林找到工作,於越跟了上去。而今天一天的巡林,才剛剛開始。
  當林深踏進小溪附近的林子時,傳來一個帶著驚喜的聲音。
  「你果然來了。」
  赫野正坐在昨天的那塊石頭上,衝他招手,看著這和昨天一摸一樣的姿勢,林深很有理由懷疑,這傢伙是不是一整晚都待在這裡沒有離開。
  他還沒有來得及提問,倒是赫野看見他身上的衣服還有背著的包,問了句。
  「不去你該去的地方嗎?」
  林深冷漠回答:「沒有我該去的地方。」
  「呵呵。」赫野笑,「你這麼回答,讓我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他扔了一塊石頭進水中,沒有打起水漂。
  「我以前也總是會懷疑,有時候想的深了,都會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
  「懷疑什麼?」林深問。
  「沒有人認可我,沒有人承認我,周圍的人都否認我存在的價值。」赫野淡淡道,就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無足輕重的事情。「不得不說,在成長期這是一件很困擾的事情。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被人表揚,稍微做的不好就會被人戳著脊樑骨,即便努力也不會有人關心,他們都是等著看我笑話。」
  「那時候我想,究竟是我錯了,還是周圍的人錯了,不過之後我發現這麼想很可笑。」
  赫野道:「比起去糾結誰對誰錯,格格不入的是我和周圍的環境。想明白了以後,我發現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因為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改變環境的,我生長至今的大環境排斥了我二十幾年,還會繼續排斥我更久。」
  「沒人關心,沒人理解,被當做空氣一樣忽視,過得如同被圈養的畜生。我總算想明白了,既然我無法改變周圍的人,那我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赫野說:「最起碼,消滅我這個人的存在,我自己還是有決定權的。」
  「……你是想自殺。」
  「賓果!猜中了,獎勵十分!」赫野笑看著他,完全沒有被戳破企圖的窘態。
  「當然,我希望你不要用自殺這個詞來形容。」赫野糾正道:「我只是選擇了一個實現理想的最佳途徑,和他們鬥我也累了,但是又不想認輸,這時候一個更好的方法出現在面前,我為什麼不去實現它?」
  「啊,當然,我可不是那些『偉人』。這個世上可沒有多少人會因為我的死亡,而得到好處哦。」
  林深:「人死了什麼都沒有了。」
  「這也無所謂。」赫野又笑,但是這次的笑容卻讓人覺得空洞,如同一張白紙。「反正我至今都是一無所有,這樣的人生早點結束也沒什麼。不如說,這是我打的一個賭。」
  「賭?」
  「是啊,我的死對周圍的人來說,會讓他們產生什麼反應?他們是後悔沒有看牢我,還是覺得鬆了一口氣,或者說是覺得擾亂他們原本的安排而憤怒?我很好奇這點。」赫野道:「而且死亡對我來說太有誘惑力了,忍不住想要嘗試一下,當然,我明白它是沒有返程票的。不過無所謂……」
  「反正現在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幸福在未來,以後會更好?」赫野眯起眼睛,漆黑的眼珠像是深淵可吞噬人。「這種場面話,我可一點都不信。」
  死亡是最誠實的,也是最可信的,比起周圍人虛假的笑容、敷衍的心意,去擁抱這份真實豈不是讓人覺得痛快?
  「還有你,要不要一起來試試?」
  林深一驚,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我可不是在說笑話。」
  赫野微笑,向他伸出手。
  「因為我明白你是和我一樣的人。不被理解,被人排斥,與周圍格格不入,被人用異樣的目光注視,這樣的日子你還想要過多久?」
  「要不要和我一起試一下?」赫野蠱惑,壓低聲音道:「不總是說,死亡是上帝賜給人類最好的禮物,你認為呢?」
  林深緊盯著他,瞳孔微微緊縮。
  他看著赫野笑得太過燦爛的面容,一剎那覺得有些晃眼。無數的面孔從他眼前晃過,卻全都模糊而不真實,但那些嘲諷的笑聲、鄙夷的目光,卻總是那麼清晰。這樣的生活,他真的感覺過快樂嗎?有什麼意義?
  一般人都畏懼死亡,但是赫野看起來卻是在享受死亡,那麼,我呢?
  林深自問,每天都過著壓抑得無法呼吸的日子,拚命去保護那些根本瞧不起自己的人,這樣的生活,還有持續的必要嗎?
  如果死亡,真的是上帝賜予的禮物。
  他看著赫野,想,那麼眼前這個人,就是遞給自己禮物的使者。
  或者說,是打開潘多拉之盒的魔鬼。
  林深伸出了手。
  他腦中又想起了那個夢,一個他每夜都會做的噩夢。
  轟隆隆——!
  天空中乍響一道悶雷,正走在路上的赫諷疑惑地抬頭。
  「要下雨了?」
  回答他的,是驟然落下的暴雨。


57骨血

夢中的那個背影,模糊而不清,看起來還有點微彎,但這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背影,從幼時開始,他就是跟在這個瘦小不強壯的背影後長大。

林深知道自己是被撿回來的孩子,從他記事時,周圍就只有爺爺和他兩個人。兩人住在深山野林裡,偶爾爺爺才會帶年幼的林深下一次山,但從不在山下過夜。

對於幼時的林深來說,和滿是綠色的大山不同,人類的小鎮充滿了誘惑,那裡的每一樣東西都能吸引小孩的注意力。但是爺爺從來不允許他逗留在山下,哪怕林深沉默地鬧脾氣他都沒有許可。當小林深詢問起來,為什麼不能在鎮上多待一會?

老守林人只是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七歲的時候,林深到了入學的年齡,不能再每天待在山上。爺爺只能無奈地放他下山,並叮囑他要按時回家,但那時林深的心早就飛走,滿腦子都是山下五光十色的世界,恨不得立刻飛到鎮上去。而也是從這個時候,他開始明白了一些事情。

剛入學,小孩子們很快都打鬧成一片,第一次和這麼多同齡人相處,林深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孩子的天真無邪和毫無防備,讓他很快交到了朋友。

這是除爺爺、山上的飛鳥走獸外,林深交到的第一批朋友。然而好光陰沒過幾天,事情漸漸有了轉變。林深發現班上的同學都開始不搭理自己,原先要好的幾個小夥伴也都躲躲閃閃的,總是避開他。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幾天,林深按捺不住,逮到一個機會直接問了出來。

「為什麼躲著我!」

他一下子攔住了好幾個同學的去路,裡面有幾人還是前幾天和他很要好的夥伴。

「不是躲著你,是媽媽要我們不要再跟你說話的。」小孩子總是很直白,藏不住話。

「對呀對呀,我爸爸媽媽也說讓我別再跟你玩了。」

「為什麼!」林深執拗地問。

「媽媽說你不吉利,會招來壞運氣。」

「你沒有爸爸媽媽,是野獸生的孩子,我們不能和野獸生的孩子玩。」

林深攔路的手漸漸有了鬆動,他看著那些同齡人的目光,只看到了躲閃和畏懼,其他的,再也沒有。

那一天,林深沒有再徒勞地等待玩伴,沒有再巴望著有人能喊自己一起去逛小賣鋪,他把前幾天收集好準備和夥伴們分享的遊戲卡扔進垃圾箱,獨自一個人回到了山上。

連對爺爺他都什麼都沒有說,爺爺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也什麼都沒有問。

從七歲時,林深開始明白一個道理,他和山下的人們是不同的,他們不會成為自己的朋友。

十四歲,已經到了一個孩子開始憧憬愛情的年紀,然而林深依舊在校園裡獨來獨往,沒有一個能夠說話的人。

「哎呀,林瘋子身上又是一股臭味,是不是天天不洗澡!」

「別惹他,我爸說他們爺孫倆都不好惹,躲遠點。」

男生的譏嘲,女生的躲避,林深的十四歲沒有暗戀,沒有喧鬧,沒有激情。

這時候的他,已經開始幫助爺爺處理自殺者的屍體,他知道自己和這些人是不同的。

別人在家裡撒嬌賣乖時,他要幫著爺爺滿山地巡邏。別人悠閒地享受初戀,他在替那些為情而死的自殺者收集遺書或者是遺物。別人光鮮亮麗的逛街的時候,他要帶著滿身的泥濘搬運腐爛的屍體,那時候山上還沒有熱水器,很多時候爺孫倆汗淋淋地回來,也只能擦把臉就睡。

林深知道自己身上髒、臭,那是山林裡動物的臭味,院子裡化肥的怪味,還有人類的屍體腐爛的異味。山上的清水很寶貴,做不到讓他每天清洗自己,而且他也習慣了這些味道。

但這些,跟周圍那些人解釋有意義嗎?

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無法理解那些少年的青春狂放、光鮮亮麗,別人也無法知道林深小小的年紀,已經看過了多少人的生死。

十四歲的林深,知道自己和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會有交集,他的世界只有山林。即使是爺爺,這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在面對林深的提問時,也只會呵呵地笑,卻從不回答。

在年輕氣盛的林深看來,爺爺這是年紀大了,選擇得過且過的生活。

然而他呢?

要一輩子守在這荒山上,一輩子撿那些陌生人的屍體,一輩子守護山下那群鄙夷自己的人?

憑什麼?憑什麼!

如果他的人生軌跡不是這樣,如果他當初就死在林子裡沒有被撿回去,是不是就不用過這種生活!明明是人類,明明渴望被理解,卻被所有人排斥,被所有人拒絕!

他內心的吶喊沒有人聽得見,他們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拒絕去理解一個寂寞痛苦的人!

誰聽得見自己的聲音,誰能真正瞭解自己?

每夜的夢中,林深都只能夢見身處一片黑暗,而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亮,沒有絲毫希望,就像他現在所生活的這個世界。

「你是和我一樣的人。」

突然有人這麼對他說。

「活在這世上久了,人們的耳朵就聾了,眼睛就瞎了,他們早就聽不到我們的聲音。」赫野道:「不用一些激烈的方法,那些人是注意不到我們的。」

「激烈……的方法?」

「是啊,用最直接、最決絕的方式,將我們的抗議表達出來。」赫野笑道:「然後該痛苦煩惱的就是那幫人,以後的事情都與我們無關了。」

林深感覺到自己被牽著向某處走去,那邊是小溪的盡頭的懸崖。旱季時,懸崖下是一片淺水,而汛季,那裡會變為一泓深潭。

這短短的距離,他想了很多,爺爺總是顯得敷衍的笑容,山下人冷漠的目光,活了這麼多年哪怕有一天,他是真正開心的活著嗎?他是為誰而活,他的生活有什麼意義?

赫野站在崖邊,鬆開手,臨空擁抱著空氣,而在他身下則是幾十米的懸崖。天空不知何時飄下雨滴,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心情。

「此時此刻,我就是我命運的主宰!」

他暢懷大笑,像是在擁抱著什麼似的張開雙手。隨即望著林深,最後一次伸出手。

那一刻,腦中紛飛過去的許多畫面,停留在一個鏡頭上。林深記得,那是某次自己詢問爺爺。

「自殺的人會不會後悔?」

「不會。」爺爺回答:「因為他們已經沒有機會後悔了。」

而林深這一次,也不想再給自己機會去後悔!

下一秒,停在崖邊樹梢上的鳥兒驚恐地飛起,它看著兩個人類把自己當做鳥兒一樣高高跳起,展臂躍下,然而,他們卻沒有像鳥兒一樣再次飛起。

人類是怎麼了?

鳥兒困惑地在空中迴旋,看著崖下濺起的那慘白的水花。明明不能飛,為什麼還要張開雙翅?

雨水滴落在崖下的水面上,點點波瀾。

被撞擊的劇痛侵襲,逐漸向水底沉下去的那一刻,林深的意識是模糊的。他抬頭,只看到遠處水面那隱隱約約的光芒,離他越來越遠,無法觸及。

一片黑暗。

死亡是什麼,只有死去的人知道。

活著會有什麼,只有繼續活下去的人才知道。

而這一次,他將邁向的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世界,那裡會不會安靜些呢?不再有人嘲諷,不再有人鄙夷,不再……

「林深!」

「喂,林深,你在這裡做什麼!」

「睡什麼覺呢,都下這麼大雨了,你想被水沖走嗎?」

耳邊似乎有人不斷聒噪的聲音,真是吵,不過似乎也不是那麼討厭。林深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一張湊在自己的面前的臉孔。

不動聲色地將那張臉推開,他爬起身,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陽穴。

「你怎麼睡在這?」赫諷好奇道:「不是說下山辦事去了嗎,在這睡得這麼香。」

剛睡醒的人反應總是有些遲鈍的,林深望了頭頂的樹葉好久,才依稀記起來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夢。

不,不算是夢,是很久以前的記憶,只是有些久遠,他竟然已經開始模糊不清。但或許是又到了同樣的季節,或許是最近一系列事刺激了記憶的復甦,他從山下辦事回來,鬼神神差地進了這個林子,竟然,又再夢見了當年的事情。

「我做了一個夢。」

赫諷聽他突然開口,嚇一跳。「什麼夢,春夢?」

「一場噩夢。」林深說,看著小溪的盡頭,彷彿又能看到當年的那個身影。

處在叛逆期的十七歲林深,對誰都不滿,對世界充滿憎恨,背著包穿著校服,光明正大的逃課。然後某天,在這個林中遇見了一個蠱惑他的惡魔。

那個惡魔問他:「你沒有該去的地方嗎?」

那句話,打開了少年林深心中的潘多拉之盒。

「不回去嗎?」赫諷見林深又不說話,無奈道:「雨下大了,而且天也快黑了。」

林深抬頭,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干、幹什麼?」赫諷防備地後退幾步,林深這傢伙怎麼跟要吃人似的看著自己?

「回去。」

林深眯起眼睛,露出一個笑容。

「回家吧。」

然後他上前,拉住這個把自己從噩夢中喚醒的男人。難得赫諷乖乖聽話,讓他拉著走。小溪邊的林子一下子又安靜下來,彷彿從來就沒有人來過。

然而,噩夢醒了,過去曾發生過的事情卻不會被抹消。當時跳下崖的林深,後來又遭遇了什麼?

那個叫赫野的男人,他怎麼樣了?

或許,現在該稱呼他另一個名字。

黑夜。


58骨血

林深拉著赫諷出了林子,沒走幾步,就遇到一個人迎面上來。

「瘋子!你這傢伙跑這麼快,是不是想要故意甩掉我啊!我告訴你,在你坦白真相前,別想甩掉我!」

於越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在這片深山野林裡被熟悉地形的赫諷耍弄,他也真挺不容易的。

林深停下腳步。

「你認識的人?」

「不不不,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神經病,逮個人就說認識他。」赫諷連忙打哈哈否認,上前一把反拽住林深。「走吧,不是趕著回去嗎,別管這傢伙了。」

可是他怎麼拉都拉不動,林深竟然就站在原地不動彈了,他看著一邊抹去雨水一邊喘氣的於越,問:「你認識赫諷?」

「認識!」

「不認識!」

幾乎同時,兩個人道出了兩個截然相反的答案。

赫諷站在林深身後,氣急敗壞地衝於越使眼色。混蛋,別在這種時候拖老子下水!林深這傢伙可不好忽悠的!

於越看著看著就笑了,總算是被他逮著赫諷的把柄了。於是,也不再理會赫諷的暗示,直接看向林深就道:「不僅認識,還是相當熟悉,我和這瘋子是從小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鐵哥們,沒有人能比我再瞭解他了。」

林深皺了皺眉,似乎是有些不滿意於越的說法。不過這一句話,也顯示出了於越和赫諷之間的關係。

「你來找他有事?」

「有事!」

「沒事!」

又是截然不同的回答,林深已經全然忽視了赫諷,只對著於越道:「如果找他有事,辦完後請直接下山,山上不方便留人。」

「哎,呃……這。」這是要趕自己下山?於越愣住了,剛才聽這人的口氣,他還以為會詢問點自己什麼,誰知道只是這麼一兩句就完事了,不管了?

「嘿嘿。」赫諷在一旁幸災樂禍,「說你呢,趕緊下山!我們山上不留客的!你也別想借宿啊!」

於越忿忿不平地瞪了赫諷兩眼,終於意識到今天再糾纏下去也沒什麼意義,轉頭,向山下走去,不過臨走前他還不忘留下狠話。

「我明天還會回來的!」

赫諷一下子又愁眉苦臉了,自己怎麼就攤上這麼一個倔強的損友?

「看來你們之間,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談。」

林深目送於越下山,回頭看著赫諷道。

「哈哈,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只是一些私事,私事而已。」

「是嗎?」林深也不再多問,轉身就向木屋走回去。

此時陰雨綿綿,他又剛從那個噩夢中醒來,心情實在是算不上好。赫諷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默默地跟在林深身後,不說話。

這種連綿的小雨,彷彿要把人悄悄吞噬,不見停頓地下著。林深感受著落在身上臉色的雨絲,心思一瞬間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那也是漫天綿綿細雨時。

臉上冰涼的雨滴,是他從黑暗中清醒過來的第一個感觸。拚命地想要睜開眼,卻發現連眼皮都難以動彈一下。

自己這是在哪?發生了什麼事?

那大腦是一片空白,漸漸地他能聽見周圍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是有不少人在說話,喧譁而雜亂。

林深的意識終於恢復了一絲清醒,他回想起來,自己是墜入深潭中了,但現在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自己是沒死嗎,可這又是在哪?

極度的疲憊讓他無法睜開眼,他只能聽著周圍越來越清晰的聲音,似乎是有不少人在自己周邊跑動,甚至能夠清楚地聽見他們的對話。

「別動,別動!還有呼吸,有呼吸了!」

「還有救,快送醫院去!」

「作孽啊,這誰家的孩子?怎麼落河裡了?」

「哎,要不是上游水庫開閘把他衝到這來,這還不知道要飄哪去呢?」

林深感覺到有人抬著自己的胳膊和腿,好幾個人一起把自己抬了起來,他們議論的話他有的能聽懂,有的卻聽不明白。然而想再仔細去聽時,一陣睏倦來襲,他再也支持不住地昏睡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睜大眼無神地看著白色的天花板好久,林深才撐著手準備起身。

可是他手一動,卻觸碰到身邊的另一個人,林深一愣,側抬頭看去。

一個人正枕在他床邊,花白的頭髮,乾枯泛黃的手指,還有那洗的破舊的衣服,林深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他的爺爺,山上的老守林人。

老人搬了張小板凳就坐在林深床邊,似乎是熬夜熬久了,在林深醒來的時候他卻睡了過去,但是一隻手卻還是緊緊抓著林深露在外面的左手,十分地用力,不願意鬆開。

林深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趴在自己床邊的爺爺,突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而一會爺爺醒來後,又會怎樣看他,是斥責,還是痛罵,或者是憤慨,一個終日在山上幫別人收屍的人,竟然自己也會選擇自殺?

就在林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時候,坐在床邊的老人自己卻是醒了,他的手先是動了一下,然而慢慢地抬起頭來,下意識地想要替林深蓋好被子時,發現林深已然醒來。

「終於醒了。」爺爺看著林深,鬆了一口氣。「我還擔心,你會不會是淹水淹壞了身體,還是醫生說的對,沒有大礙就好。」

「我……」林深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

「怎麼這麼不小心落到水裡去了?」爺爺責怪地看著林深,「在山上都住了這麼久,還不知道要當心點嗎?」

林深愣住了,他該怎麼開口說自己是自殺?還是,不說?

「哦,對了對了,肚子一定餓了,等著,我出去幫你弄點吃的來。」爺爺說著已經推門而出,林深坐在病床上,等了一會,站起身試了試能不能行動,也推門出去。

他剛走出病房還沒多遠,就聽到有人在議論自己。

「就是那個408病房的小孩,說是落水,其實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住在山上的人怎麼可能那麼不小心,要我看哪是什麼落水,就是故意的。」

「自殺……」

「嘖嘖,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整天在想些什麼。」

「不過說來也奇怪,聽說一開始打撈上來的時候都已經嚥氣了,不知道後來怎麼又有呼吸。」

「死而復生啊!不是詐屍麼。」

隔壁病房的病人家屬討論得津津有味,林深出去默默地走了一圈,回了病房。

爺爺再次回來的時候,還是帶著一如以往的笑容,慈愛地看著林深。而直到出院,他都沒有追問林深究竟是怎麼落水的,當林深忍不住反問,爺爺卻笑著說:「意外嘛都是說不準的,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從那以後,林深就再也沒有主動提起這件事,說來也奇怪,在經歷過一次死亡後,他對自殺的念頭就淡漠了許多。不知是已經經歷了生死,還是什麼別的緣故。林深突然覺得,其實活在這世上,也並沒有那麼難以忍受。

至少,那些不知道他身份的好心人打撈他上來的時候,他們都是熱心地想要救他,至少,世上還有一個願意為他守在床頭看護的親人。

那一刻,林深明白,不是這個世界排斥自己,也不是這個世界欠了自己什麼。只是有些事情,永遠無法用一句話來表達。人們對一個落水少年施以好意,卻同時對無辜的林深予以排擠,這不是他們的錯,而是人類的感情實在是太複雜。

他們能夠多愛一個人,也能夠多恨一個人。而有時候,這些愛與恨是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

從那時候林深就想明白了。何必去在意別人的眼光,何必活在別人對自己的態度裡,他終究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而不是其他人的眼中。

經歷了這次「落水事件」,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林深不再那麼偏激,對於生與死有了更多的看法。唯一不變的,只有爺爺那一慣笑而不語的表情。

這位老守林人似乎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不說出口。在林深落水獲救的第二年,老人因病去世,本來身體健壯的老人卻逐漸癱瘓在床,最後病重而走。有人說,這是因為林深奪走了爺爺的命,他才能繼續活下來。

「吱呀。」

伸出手輕輕推開屋門,林深進了屋打開燈,人也從對往昔的回憶中回過神。

他走到擺著遺像的供桌前,看著那黑白照上溫柔微笑的老人。

究竟是誰看透了一切?

赫諷從他身後走進,林深感覺到他的步伐,突然回過身問:「對死亡你怎麼看?」

「什麼?」

「有的人死亡換取了功名,有的人死亡卻被人抨擊,明明都是放棄生命,為什麼卻有這麼不同?」

他這話問的有些沒頭沒腦,但是赫諷卻聽懂了。

不僅聽懂了,還立刻就回答出來。

「這不明擺著嗎?」赫諷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看法,別人怎麼想,我們哪管得著。再說換取了功名的那個,說不定背地裡也被別人罵作白痴腦殘,都一樣,有什麼區別嗎?哎,要是我,就不會那麼傻兮兮地去送死。」

「為什麼?」

「因為死了,就連你的死亡換取了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多虧本!」

死亡帶走一切,包括它本身的意義。

「那如果有人說你的生命毫無意義,勸你放棄呢?」

赫諷道:「那一定先揍他一拳!他自己放棄去吧!」

這麼簡單粗暴,似乎的確是赫諷的作風,林深輕笑一聲。

「再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有兄弟嗎?」

赫諷愣了一下,點點頭。「好像有吧,傳說中有一個沒見過面的哥哥。」

「名字?」

「赫野。」


59骨血

住在山上的第二百零六個夜晚,赫諷失眠了。原因很多,比如晚上悶熱的天氣,窗外不明鳥類詭異的叫聲,倒映在床單上的婆娑樹影等。但是赫諷知道,這些不過是只找出來的藉口,真正的失眠原因並不是這些客觀因素,而是在他的心裡。

比如,他會輾轉反側地想,林深這幾天是不是有些奇怪?隔三差五地下山,在找什麼線索嗎?又想起了晚飯前林深問他是否有兄弟,他問這個是什麼意思?一般套路的話,不是應該問家裡有沒有姐妹,有的話介紹給我,這樣嗎?

不對不對,赫諷連連搖頭,自己想哪去了,林深不是這種性格的人,自他工作以來還就沒見林深對女人感興趣過……

嘭的一聲,赫諷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剛才自己想到什麼了?林深對女的沒興趣?作為一個正常的二十五六歲的男性,不可能對異性沒有錯憧憬吧。除非他憧憬的對象不是異性,而是同性。

赫諷咕嘟一下嚥了口口水,被自己的猜想給驚倒了。試想,不為女色所動的林深如果真的好那一口的話,那麼現在在這個山上,在這個幾乎算是封閉的環境內,最有危險的人不就是自己嗎?

不過孤男寡男共處一室這麼久,也沒見林深對自己下手,難道是自己想錯了,還是說林深好的不是自己這一款?赫諷連連搖頭,不可能,依自己這二十多年來打敗男女老幼無敵的魅力,怎麼會連這麼一個山林野人都捕獲不了。林深如果沒看上自己,那是他的損失,不對,如果他真的看上自己,到時候該怎麼拒絕?

赫諷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之中,如果林深真打算對自己幹什麼的話,算不算是職場潛規則?他要是用工作來威脅自己,自己該怎麼辦?是乖乖從命,而是誓死反抗?不過話說回來,男人和男人之間究竟該怎麼做?

赫諷掏出手機,刷刷地開始搜索起來。

「哦哦哦,原來還可以這樣!」

「好厲害!」

「不過尺寸不合適的話,一定會很痛苦的吧。」

「男人和女人第一次都要小心翼翼啊。」

他一邊翻看著,一邊嘖嘖有聲,更加精神奕奕了,等到他回過神來時,才回想起來自己本來是在為失眠而苦惱,為什麼現在卻翻著一本男男戀漫畫看的津津有味?而且,似乎也沒那麼排斥?

赫諷臉色泛青,下一秒,扔開手機,嗖的一聲鑽進被單中。

說起來,都是林深這個罪魁禍首的錯,不僅害自己失眠,還讓自己精神都變得不正常了!

赫諷碎碎念道:「怪了,我怎麼一晚上都在想他的事?」

一閉上眼,就是今晚林深站在老守林人遺像前,那沉默的背影。

林深最近有心事,赫諷看的出來,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若是換在以前,對於旁人的事情,他是想都不會去想,更別說是煩惱得睡不著了。在赫諷前二十五年的生命中,除了父母和幾個之交好友,其餘的人都不過是過客而已。

他可以對那些過客擺出溫文有禮的笑容,讓他們對自己留下好印象,如果時機適合,不妨、再發展一些彼此都滿意的浪漫故事。但是,打心底裡,赫諷對於周圍的人,很少是真正放在眼中的。

用自己最好的一面,最有禮而不會落人口舌的態度去應對他人,這一直是他的處世之道。這樣既雙方不會交往得太深,也不會留下麻煩。

然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不再在林深面前露出虛假的笑容,而是暴露本性了?算算到目前以來,在林深面前出了多少次丑,對林深發了多少次脾氣,兩人拌嘴多少次。這麼一算,連赫諷都暗暗心驚。這樣完全放鬆,毫不戒備地與一個人相處,是他有生以來最徹底的一次。就連父母,他有時候都會敷衍應對。

赫諷搖頭搖頭,要將林深那陰魂不散的影子從自己腦內甩出,不然他今晚就別想睡了。他躺在床上,看著木製的天花板開始數羊,並逼迫自己思考林深以外的事情。

眼皮漸漸耷拉下來,赫諷陷入睏倦之中。與林深無關的事,什麼事呢?

——對了,是於越,他為了那件事而來找自己……

那件事……

作為一個優秀的大眾情人,赫諷尋找女伴的基準,除了外貌氣質外,還有最重要的一條——你情我願。在之前二十五年的情感生涯中,他完全奉行不找有夫之婦,不找沾染地下行業的女性,不找未成年人,不找……會動真感情的女性。

從記事以來,赫諷就明白,愛情和婚姻是兩碼事。愛情是稀有物,而婚姻是生活的必須,尤其是出生在一個特殊的家庭裡,他明白自己的婚姻並不能自己決定,而愛情這種太過稀有的東西,赫諷根本就沒指望自己能夠遇到。

在被家裡命令結婚以前,他會去享受情感,但是卻不希冀去尋找愛情。因此,能夠好聚好散、明白遊戲規則的女性,一向是他的唯一選擇。

不願意那些傷害感情脆弱的女士,赫諷只能放縱自己沉溺於情愛的遊樂場,而對於真正意義上的交往,卻避之不及。

然而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即使是這樣小心謹慎的他,也有不小心失誤的時候。那是他第四個固定的女伴,在「交往」之前,雙方都明確好遊戲規則,互不觸犯雷線。最初,他們的相處的確很輕鬆愉快,沒有壓力的交談,契合的想法和觀點,類似的成長環境,讓兩個遊戲人間的男女逐漸成為了朋友——至少,赫諷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漸漸地,對方的行為卻開始失常,她會經常性地在赫諷工作的時候打電話發短信,會很不禮貌地翻閱赫諷的手機短信,每天如此,像是在監視他一般。一開始,赫諷忍受了,他認為對方身為自己的女伴,即使不是正式的男女友,做這些事也算是她的權利。然而隨著他的放縱,對方卻變本加厲。

她開始每天質問赫諷究竟和哪些人見面,如果有女性的話,她就會歇斯底里地逼問赫諷,究竟和那些女人有沒有特殊關係!赫諷解釋自己絕對不會在和固定伴侶交往期間,再去接觸其他女人,但她卻絲毫不相信,像是發瘋的母獸一樣警惕著接近赫諷的每一個女人。

同事,下屬,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她的佔有慾越來越嚴重,甚至連赫諷和自己母親打電話,都會受到她的限制。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有兩個月,赫諷終於決定說出那句話。

——請去尋找一個更能溫柔對待你的人吧。

這算是暗示著,關係的結束,然後赫諷關了手機,開始思考究竟是自己的哪些行為讓對方誤會了,為什麼一開始那樣輕鬆愉快的相處模式,卻會變成這樣?然而那時候他卻沒有預料到,第二天,才是噩夢的開始。

那天,赫諷沒有去常去的酒吧,結束工作以後就直接回家,然而在停車場,他卻猝不及防地被人迷暈了,醒來的時候,在一個陌生的房間。

他的前女伴,就坐在床邊。她披頭散髮,面色蒼白,完全沒有了平日的優雅和美麗。

「你……」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拒絕我!」

赫諷剛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對方就發瘋一樣尖叫起來。

「是我哪裡不好嗎,我不夠別的女人美麗,沒有她們出色嗎?你為什麼要離開我,為什麼!」

看著她瘋魔尖叫的模樣,赫諷還準備解釋。

「你不是明白嗎?像我們這樣的人,以後都會由家裡尋找合適的對象結婚,不可能真的一直在一起!」

「你不愛我嗎?」女人聽不進他的話,呢喃地問道:「你對我那麼溫柔,難道不是愛我的嗎?我也愛你啊,好愛你啊……」

愛你,愛你,愛……

看著一個女人不斷地對自己說出這句話,赫諷漸漸地有些不耐煩,愛情這東西是稀有物,稀有到根本不存在世上,他不相信。

這麼說了以後,那個女人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

「那要怎麼樣你才相信?」

赫諷沒有回答,接下來的記憶開始有些模糊,似乎是迷藥的作用,他的神智還是有些不太清醒。

只聽到有人一直在念叨著一個字,深情而繾綣,那是哪個字呢?為什麼他不記得了?

他感覺到撫摸自己臉龐那纖細溫柔的手,落在自己唇上輕柔的吻,接著,有人對自己輕聲道別:

「再見了,再見了。」

「我會讓你相信,相信我……你……」

再次清醒的時候,頭疼欲裂,他掙紮著起身,卻突然感覺到胸前溫熱的觸感,錯愕地抬頭一看。

那個女人如往常一樣,撒嬌般地躺在他的胸前,緊緊地環住他。然而,那從她心口汩汩流出的紅色血液,卻在暗示著一切都不同了!

她的臉色是那麼蒼白,她的身體輕盈到似乎沒有重量,然而她抱著赫諷的手卻還是那麼溫柔,嘴角帶著笑意,彷彿實現了一個美麗的夢。

我愛你,我會讓你相信。

最後的那句話突然在赫諷腦內響起,看著印在白色床單上的紅色液體,那披散開的美麗長發,沾染在黑髮上的血珠,纏綿的黑與紅,完美地映襯在那純潔的白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諷突然抱著頭,痛苦地哀嚎起來。

那一刻,他的心似乎有哪裡剝落了。

【我把心掏出來給你,證明我愛你。】

一顆不再跳動的心臟被放在他的右手,如同某個決絕的承諾。

那個女人,幸福地笑著。

60骨血

「咕嚕咕嚕,呸。」

林深鼓動著腮幫漱口,然口全都吐到洗手池裡,然後又含了一口,仰起頭正準備繼續。

「咕……」

「嘭!嗆!」

門被大力推開,滿身是汗的赫諷臉色蒼白的推門而入,他手撐著額頭,有些虛弱道:「林深,讓一讓,我胃裡不舒服。哎,你幹嘛呢?」

林深猝不及防之下咕咚一聲,口裡的漱口水全吞了下去,看著瞪著自己的赫諷,他面不改色道:「沒幹什麼。」

喉嚨裡的牙膏味還未散,林深端著刷牙杯後退一步,看著赫諷衝到洗臉台前,捧起一把水就往臉上澆,一臉澆了好幾下,他的臉色才緩了過來。

「你怎麼了?」

「沒事,就是做了一個噩夢。」

回想著剛才夢中的情景,尤其是那個被自己握在手上,滑膩黏濕的……

「唔,嘔!」

頭埋在水池裡,赫諷反胃地吐了起來,一邊憎恨自己幹嘛自作虐地回想,還有那該死的記憶力怎麼就記得那麼清楚!

吐得嘴裡都是酸味,很是難受,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看到身邊遞過來的一個水杯。

「用水漱漱口。」林深道。

「嗯,謝謝。」

赫諷端起杯子,含了一大口,可是含到嘴裡的時候他才想起,手裡這杯子是林深剛才用過的,洗都沒洗自己就接過來,這算不算是間接接吻?

糟了,都怪昨天晚上想太多,現在做什麼都覺得尷尬。

林深在一旁奇怪地看著他,「不吐出來?」

「吐吐吐!」赫諷欲蓋彌彰,故意裝作自然地回答,狠狠地將漱口水吐了出去。可是由於太用力,水濺到池底反彈了回來,一些沾在了他的臉頰上。

林深見狀,從一旁拿過一條毛經,很是順手地替赫諷擦了起來。擦完後,他見赫諷面色似乎有些泛紅,奇怪道:「嗆著了?」

「沒、沒有。」

「你洗漱吧,我先出去。」

說完,林深就推門離開了洗手間,從頭至尾都沒有什麼表現得不自然的地方。

只留下赫諷一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他揉了揉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臉頰。

「靠,是我想多了?」隨即搖搖腦袋,自嘲自己多心,拿出牙膏牙刷開始刷牙。

門外,林深輕靠著牆壁,聽著裡面的動靜,聽見赫諷那小小的自嘲聲後,他有些愉悅地抿了抿唇,起身,離開走道。

等赫諷確定自己的臉色已經恢復正常,假裝鎮定地走出洗手間的時候,林深已經坐在桌前,拿著一塊面包啃了起來,見他手邊放著一個包,赫諷問:「你又要出去?」

「嗯。」

「你這幾天老是下山,究竟是在幹什麼?」

「找東西,找人。」

赫諷疑惑地打量著他,「這麼急,有頭緒了沒?」

「……」林深沒有回答,而是抬頭打量赫諷。「問這麼多,你有什麼目的?」

「哪有目的?我只是抱著關心僱主生活的心態問問看而已……好吧,我承認是有目的。」實在是抵不過林深的視線,赫諷雙手投降,道:「我就問一件事,我今天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林深微微眯起眼,「理由。」

「我不想再被於越那個傢伙纏著了,這傢伙完全是十頭牛都拉不回的倔,我快被他煩死了!」

這是個好理由,林深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於是,當天,鍥而不捨的於越再次找上門來的時候,迎接他的是空無一人的木屋,他還不死心地在山上逛了半天,除了差點被林深的陷阱戳出一個窟窿外,什麼收穫都沒有。

正在徒勞無獲的於越坐在地上罵娘時,赫諷和林深兩個人正坐在警察局的辦公室內,喝著茶吹著空調。秋老虎威力驚人,到了這個月份,走在街上還是悶熱不堪。

赫諷站在窗前,看著街頭馬路上汗津津的路人,心內微微有些幸災樂禍。正在此時,聽到身後的林深發出一聲較高的疑問。

「沒有檔案?」

「是的,沒有。」坐在電腦前的小警察道:「一般的失蹤人口,滿了一定的年數後,就會按照死亡來撤銷檔案。你找的這個人,雖然還在失蹤列表,但是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更新過他的信息了。恩,自從05年到現在,信息就沒有更新過。」

小警察是新調來的,還不清楚林深的情況,只知道警局和這山上的守林人一直有合作關係,便大了膽子好奇問道:「你們調查他做什麼,這人和自殺案件有關?」

林深淡淡道:「05年,他就是在山上自殺,之後一直沒有找到屍體,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沒有可能還活著。」

「怎麼個尋死法?」

「跳崖。」

「那這肯定沒活路了。」

「不一定,和他一起跳崖的那個人就活了下來,而且還活得很好。」

小警察好奇:「那人也太命大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嗯,承你吉言。」

「( ⊙ o ⊙)!」小警察瞪大眼睛,聽見林深不慌不忙道:「那個活下來的人就是我。」

「……」

新來的小警察張口結舌,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身為守林人竟然也去玩自殺,這聽起來怎麼頗有中監守自盜的即視感啊?

赫諷在那邊聽見林深調戲小警察,此時再也忍不住地走了過來。「別逗人家了,你的冷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林深慢慢轉頭看他,「誰說是玩笑了?還有,你想不想知道,我查的這個失蹤人士是誰?」

是誰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嗎?

赫諷正奇怪著,就看見林深將那電腦顯示屏慢慢轉了過來,然後他就看到屏幕上的一排信息,一開始的時候,他看著那張照片上的陌生男人還莫名覺得有些眼熟,正疑惑間,就看到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大字。

——赫野!

這一回,風中凌亂的人變成了赫諷。難怪他覺得照片上的男人熟悉,難怪他看那個男人的笑容眼熟到有些欠扁,因為這人長得太像自己老爹,而笑起來又和自己有七分相似!

這人是誰,不正是他一直未曾謀面的兄弟嗎?

赫諷第一反應是回身去瞪林深:「有內幕!」

「什麼?」林深困惑。

赫諷信誓旦旦地指著林深,道:「說,你當初錄用我是不是有內幕!」

林深無語地望著他,半晌,幽幽道:「這就是你抓住的重點?」

「呃,啊,不然還有什麼?」

半個小時後,離開警察局的林深,總算是將事情的原委和赫諷講清楚了,每個細節都沒有遺漏,連他自己都奇怪,現在怎麼能那麼冷靜地分析自己當年的心情?

「原來是這樣……」

聽完後,赫諷沉默半天感慨:「難怪那天你要問我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是被我那便宜老哥洗腦了吧?」

「請你把那稱為年幼無知。」林深十分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黑歷史。

「哈哈,十七歲的年幼無知!」赫諷仰天長笑,「那只能說明你的情商和智商發展完全不成正比。」

林深鬱悶地看著身邊幸災樂禍的赫諷,有些明白為什麼自己回想過去時,不會再那麼心理陰暗了,有這麼一個沒心沒肺的人陪在身邊,誰會有功夫去想那些生生死死、無病呻吟的事?

人,總是在閒極無聊的時候,才會開始去發散自己的思維,哲學家都是這樣越想越瘋,最後不是自殺就是進瘋人院。

林深暗道,還好自己現在忙得□乏術,不僅要應付源源不斷的自殺者,還要想辦法搞定身旁這個無比遲鈍的傢伙。在這當口,還有閒工夫去想人為什麼要死,就和一個吃撐了的人去想人為什麼要吃飯一樣。

沒事找事!

「不過,你找我這便宜老哥究竟是什麼事,再續前緣?」赫諷拉回話題。

「我有一件事懷疑……」

「我有一隻傻老闆,我從來也不騎,每天早上牽著它,去呀去呀趕集,我有……」

一陣詭異的音調響了起來,赫諷冷汗一個,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林深眼神暗了暗,聽見手機鈴聲後,看向赫諷的眼神有些莫測。

騎?

放心,會讓你有機會的。

幸好赫諷不知道林深此時的心理活動,他掏出手機解鎖,接聽,一溜煙地做完,然後道:「你好,請問找誰?」

在接電話的時候,尤其是陌生來電,赫諷還是很人模人樣的。

然而對方沒有說話,而是先傳來一聲輕笑,那聲音讓赫諷下意識地後脖子一愣。

然後,一個輕飄飄的聲音才透過無線信號傳來。

「沒想到第一次和你交談竟然是通過這種方式,我親愛的弟弟。」

赫諷手一滑,手機差點掉下來。

不過,差點就是還沒掉,因此他更清楚地聽清了對方的下一句話。

「不過很遺憾,這次不是找你,麻煩轉交一下林深,我找他有事。」

赫諷想也沒想地就問:「你找他什麼事?」

「老朋友多年不見,很想和他聊一會。」赫野的聲音似乎都帶著笑意,那種刻意虛假的笑容,「不過,正事是我要送他一份禮物。作為這幾天他一直在調查我的回報。」


61骨血

「禮物?」

赫諷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他沒有回頭去看身邊的林深,而是繼續抓著手機,用若無其事地表情打著電話。

「什麼禮物啊?雖然這麼久沒見面,但是你也不用這麼客氣嘛。」

「呵呵,禮貌是必須的。」

赫諷聽著,只覺得怎麼有些不對勁呢,這話可有點耳熟啊。

他瞥了一旁的林深一眼,回笑道:「不用這麼客氣啦,禮物什麼的,其實我也不是很需要。」

「……」

「嗯恩,我知道你很感謝我,放心裡就好了。」

「赫諷……」

「對對!也不用那麼客套,真不用惦記禮物了。」

赫野失笑,這時候再猜不出他在玩哪一出,他就別蠢了。

「你……」

「我是很善解人意,不要太感謝我,禮物的事情就算了,掛了。」

掛斷電話,赫諷故意嘆一口氣道:「哎,這年頭好人真是做不得。」

見林深的疑惑的目光投轉過來,他又故意大聲道:「沒,這就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說是要送我一份大禮。當然,被大公無私的我拒絕了。」

林深很想提醒他,這和「大公無私」沒什麼關係,但是看了看赫諷片刻,也什麼都沒有說,直接轉身就走。

赫諷見他不計較,沒有再深問下去,悄悄鬆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赫野那傢伙說要送什麼禮物給林深,但不用腦子想也知道,那不會是什麼好玩意。

就好比一個潘多拉之盒放在你面前,雖然明知打開它會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帶來噩運,但人總是會忍不住幻想自己是那百分之一的幸運兒。而這時候最好的拒絕方法,就是不要看到這個盒子,聽也不要聽到。

不管赫野所說的禮物是什麼,肯定不會是好事,有可能是某種威脅,有可能是一個陷阱,或者是他們倆誰的把柄,甚至可能就是一個炸彈。為了以防萬一,防止林深一心軟,真被赫野的「禮物」給威脅住了,還是不讓他知道這個「禮物」為好。

至於會不會有另外的第三者因為這事而受損,那赫諷只能說聲抱歉了,因為陌生人和林深比起來,當然是林深重要多了。

啊呸呸,我剛才想什麼呢!

赫諷蒙晃了下自己的腦袋,走快幾步去喊前面的林深。

「喂,林……」話音未落,當他看見林深手裡的東西后,就驚悚了。

因為此時,林深手裡正拿著一支手機,表情嚴肅地在聽著什麼。

你妹啊!你既然有林深的電話,剛才為什麼要打給我啊!赫諷心裡把他便宜老哥怒罵了無數遍。

一分鐘後,林深放下電話,臉色不是很好看。赫諷在距他五步遠的地方候命,不敢太接近也不願離太遠,只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林深的表情。

林深看向他:「你剛才接的電話……」他話說到一半,見赫諷故作無知的表情,瞭然一笑。「算了,就當我什麼都沒問。」

赫諷見他沒有因為自己謊報軍情而生氣,總算放寬了心,追過來問道:「是那傢伙打過來的,跟你說了些什麼?」

赫諷那麼做是為了他著想,林深怎麼可能沒看出來,他心裡此時哪會生氣,偷著樂都來不及。

「我要去一趟隔壁縣。」林深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你幫我查一下,王希所在的精神醫院的位置。」

赫諷眼裡閃過片刻驚疑。

「王希出事了?」

回答他的是林深加快的腳步,以及越加沉重的氣氛。

一個半小時後,坐短途汽車,又轉公交,最後靠十一路才抵達這家主治人類各種精神疾病的醫院門口——XX縣第二醫院。在對醫導台的護士小姐詢問了一些信息後,他們來到了醫院一間病房的門口,不過此時病房前的名牌已經換過了,赫諷在垃圾桶裡看到了一張被扔下的名牌——王希。

他和林深對視一眼,轉了個方向,來到醫院的太平間。這一次,他們在那裡看到了兩個蒼老傴僂的背影。

「王伯……」赫諷剛想上前,就被林深拉住了。他們此時離王伯夫婦他們還有半個走廊的距離,沉浸與悲傷中的老夫妻並沒有注意到他們。

「不要打擾他們。」林深說。

王伯和王嬸,這對年過半百的夫妻,此時相互攙扶地站在太平間門口,看出來他們剛剛才痛哭過一場,眼眶紅腫。王伯半個月前還是半白的頭髮,此時已經變成全白。眼睛裡以往那種熠熠生輝的光芒,尋找到兒子後失而復得的喜悅,此時都已經變成一片灰暗。王嬸也是,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眼中再沒有光芒。

因為他們失去了唯一能讓他們拚搏奮鬥的動力——他們的孩子。

王伯身為丈夫,還能安慰著妻子,只是他的手也有些止不住顫抖,卻不能在妻子面前流露出來。因為他們現在是彼此最後的希望了,以後的餘生便是兩棵老樹相互攙扶,直到枯死。他們費盡心思愛護的小樹苗已經不在了。

王伯輕拍著妻子的肩膀,還要說些什麼,眼角一掃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赫諷與林深。

「你們也來了。」

「王伯。」

林深走了過來,「節哀順變。」

他的話還是一樣言簡意賅,似乎沒有蘊含多少感情。但是王伯不是一般人,他知道林深的性格。

「其實我有預感,早晚會有這個結果的,阿細他必須為自己做的事負責,我……」他的嘴唇顫了顫,沒有說下去。即使心裡知道兒子可能做了不少違法犯法的事情,王伯也不希望死亡突然降臨道兒子身上,而且還是這麼猝不及防。

「恕我冒昧。」赫諷走過來,看了一眼太平間裡面,問道:「王希他,是怎麼去世的?是不是有什麼人來找過他?」

王伯搖了搖頭,「他是自殺。」

「自殺?」

「嗯,也沒有人來找過他,不過……」王伯想了想,「昨天下午過來了一個新來的實習醫生,他和阿細單獨相處了一會,然後阿細就出事了。」

「你們找過醫院了嗎?」

「找過了,醫院說根本沒有那個人,而且還是我們是故意誣衊,想要敲詐一筆錢。」王伯苦笑,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赫諷心道難怪,難怪王希的屍體這麼快就處理,病房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看來醫院也知道事有蹊蹺,想擺脫責任啊。

「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要回去嗎,王伯?」

林深問了起來,王伯搖了搖頭,回答說以後會在小縣城裡找個地方落腳,就這麼湊合著過了。由於財力問題,王希很可能會就近葬在公共墓地,而夫妻二人也準備繼續守著兒子,哪怕只是一縷孤魂。

最後離開醫院的時候,他們在門口告別。看著二老攙扶著互相離開的背影,赫諷突然長嘆一口氣。

「我應該感謝你?」

「嗯?」

「要是那時候在懸崖邊你沒有阻止我,我很能就干了和赫野一樣畜生的事情——抹殺兩個老人生活下去的最後希望。」赫諷自我評判道:「其實我有時候也挺混賬的,不想管閒事,不在乎陌生人的性命,自私自我,而且最要命的是,我似乎有一種以暴制暴的想法,總想以暴力去制裁一個犯過『罪惡』的人。」

赫諷總結道:「如果說【黑夜】是個瘋子,目的是戲弄人的生死,那麼我就是自以為是的審判者,妄圖以自己的價值標準去評價一個人的生死。不愧是兄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事已至此,他們對於赫野就是【黑夜】這個結論,已經再沒有疑惑。

「你和他完全不一樣。」林深駁斥道:「你的本性是善,而他根本就是玩弄人性,那傢伙已經不正常了。」

赫諷點點頭,安慰自己還是很有人性的。幾個小時前的那個電話,赫野告訴林深,他準備的禮物就在這個縣城的精神病院,讓他自己來取。他們抱著一定的心理準備過來,沒想到還是被他坑了一把。

赫野竟然自己解決掉了自己的一顆棋子,雖然是廢棄的棋子,但是足以見得他的心已經冷漠到什麼程度。赫野這樣的人,或許不該再用冷漠來形容,他可能也會扶一個老太太過馬路,幫一個哭泣的小孩撿回玩具,在正常情況下,這傢伙完全可以勝任一個好市民的稱呼。但同時,他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利用一個人的死亡,可以眨也不眨地看著一個人去送死,甚至是故意慫恿一個人去走向死亡。

但是這樣的人,你卻不能用法律將他繩之以法,因為他遊走在法律的邊緣,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會超過那個警戒線,但同時又發揮著比真正持刀的兇徒還要惡劣的影響。

有人說,最愚蠢的殺人方法是用凶器殺人,稍微聰明一點的人用腦子殺人,而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利用工具殺人。這裡的工具不是指一般意義上的人類工具,而是指軍隊、國家、社會制度等等,上升到這種層面的工具。

而赫野,他就是這麼做的——他利用存在於人類世界最普遍的一樣東西——人們自身的思維去殺人。

赫諷最後做出一個對自己未見過面的兄長的評價:「他不是個變態,就是個瘋子。」

林深點頭,「還有種可能,他以為自己是上帝。」

「哈哈……那我不就是上帝的弟弟了?」赫諷嘲笑,正在此時,他那詭異的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一看,又是公用電話。

「喂。」赫諷沒好氣的接起電話,「你是來炫耀的嗎?」

「當然不是。」對面傳來一聲輕笑,「只是看你們討論的熱烈,作為當事人來為自己辯駁一下。」

「呃……」

「首先,我覺得自己各方面都很正常,也會有害怕和恐懼心理,並不是變態或者是瘋子。其次,上帝這種玩意,尼采早在上個世紀就宣告了它的死亡。最後,我親愛的弟弟,我只想澄清一點。在你們看來我或許是個瘋子、變態,但在我看來,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未嘗就不是瘋子。而在被人類殘害的動物眼中,毫無疑問我們都是殘殺者、暴君,死光了最好。」

「你說這麼多,究竟想證明什麼?」赫諷有些不耐煩了。

「當然只有一點。」赫野笑了,告訴自己親愛的弟弟。

「世界觀和立場不同,才是造成我們分歧的根本原因。」


62骨血

赫野的一通電話,除了像神棍一樣忽悠了赫諷一番,沒有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比如,他是為了什麼要除掉王希,又為什麼要對綠湖森林這麼執著,他的目的是什麼?通話的過程中,無論赫諷怎麼變著法子想要套話,都是白忙一場。

最後掛斷電話,赫諷聽著手機裡的忙音感嘆:「老狐狸。」然又皺眉,抬頭看了看四周。

「怎麼了?」林深問。

「剛才……他說的話好像他一直都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似的,給我感覺好像是被他給監視住了。」赫諷道:「很有可能我們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這怎麼辦到?」

「方法很多,現在街上到處都是警用和民用攝像頭,他只要隨便入侵哪套監視系統,就可以查到我們的位置。再加上……林深,你現在這個手機號碼,之前是只有我知道吧。」

林深點了點頭,赫諷若有所思。

難怪上次赫野要先打電話給他,估計當時赫野是通過某種聯網信號入侵了他手機,從手機的通訊錄內查到林深的號碼。而這一次也是,可以操縱路邊的攝像頭用以監控。

「嘖,麻煩了。」

這說明赫野身邊最少有一個電腦高手,可能是他的手下,甚至有可能就是赫野本人。這種高科技信息對戰的玩意,赫諷最多瞭解一二,他可不是專業人士。

哎,專業人士?赫諷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一個人。

「走吧,我們趕緊回去。」他對林深道:「我想到一個能幫忙的人了!」

兩個小時後,三個大男人坐在綠湖鎮上的咖啡館裡,其中一個一臉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人,他旁邊的人則是面無表情,而坐在他們對面的傢伙就可憐了,一身狼狽不說,也滿臉的疲倦之意。

於越看著突然打電話主動找上門的赫諷,長嘆一口氣。

「你主動找上我,肯定沒好事。」

「不會,不會,就是一件好事。」赫諷笑道:「要是做成了,你的,大大的有賞!」

「行了,別用這種陰陽怪氣的語調和我說話。」於越不耐煩地揮手,「說吧,究竟是什麼事?」

「想讓你幫忙找一個人。」

「找人我可不擅長……」

「不,這一定是你很擅長的。」赫諷說著,掏出手機。「你看這是什麼?」

於越瞥了一眼,怒視赫諷。「你把我當傻瓜?」

「對,這就是一部手機。」赫諷無視他的憤怒,「但這不是一部普通的手機。」他道:「今天早些時候,這手機被人用某種信號入侵過,然後盜走了一些信息,我想問問你,能不能利用一些技術,反追蹤回去,查出對方的位置。」

於越聽著,神色嚴肅。「你又攤上什麼事了?」

赫諷連忙擺手,「沒事,你就當我是和別人在玩躲貓貓,現在就看誰先能找到對方了。」

於越看他的樣子明顯有鬼,但要是問的話,赫諷肯定不願意說。

「我要是幫忙了,你要把那天事情的真相告訴我。」於越道:「無論怎樣,我都是相信你的,但是事關你的安危,請你不要把擔心你的朋友排除在外。」

一直沒有動作的林深,聽見這句話,身子坐直了些。

「安危?」

赫諷連忙道:「沒,沒,就是我的一些小事,你別管了,現在先解決這件事再說。」

林深看他神色躲閃,似乎不願意讓自己知道,臉色有些暗了下來。

「你的事情,不用我管?」

赫諷愣愣地點了點頭,不明白林深為什麼突然心情就不好了。

「那行,我的事情也不用你管。」林深站起身來,看也不看赫諷一眼,對著於越道:「于先生,不麻煩你了,你可以不用理會他的要求。」說完,轉身就要走。

赫諷愣了,眼看林深就要走出去,急著道:「你去哪,你不知道現在敵暗我明,情況很危險麼!而且他一定是盯上你了,還有後續計畫!」

林深頭也不回。

「謝謝關心,不過這只是我的一些小事,不勞煩你擔心。」

這時候,赫諷才後知後覺自己剛才說錯了什麼,他看著還在鬧脾氣的林深,有些哭笑不得。

「我說錯了還不成嗎,只是那件事實在比較麻煩,我不希望更多的人摻和進來。」

「你的事我自然管不著。」林深冷冷的聲音傳來,「或許在你心裡,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參與。」

「不是……」赫諷被堵得心頭有些難受,說不清楚的滋味。「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他低下頭,閉上眼,眼前似乎還閃過那天沾滿血跡的白色床單。

其實心底的一些事情,他是不希望林深知道的,不是有意隱瞞林深,而是不希望他看到那個自私自利的自己。

「不想我知道什麼?」

再一抬頭,赫諷一驚,林深不知什麼時候又走了回來,正把臉湊到離他不足五釐米的地方。

那雙深褐色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赫諷,似乎代表著它的主人此時的心情。

「你害怕我知道什麼?」林深說:「我只再給你一次機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似乎無法說出假話,赫諷想到每次自己的隱瞞都逃不過林深的雙眼,無奈,投降道:「我知道了,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把事情跟你們說清楚吧,只是……」他抬頭回望林深,「聽了以後,你心裡有什麼想法,你要全部老老實實地都告訴我。」

林深注視著他,鄭重而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會的。」

赫諷這才松了口氣,而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整個咖啡館都安靜下來,沒有一絲聲響,不知什麼時候整個屋內就剩下他和林深兩個人對話的聲音。其他人,包括於越,都正一臉詫異地看著他們倆。

赫諷這才反應過來,他和林深剛才的那番對話,聲音可是一點都不小,而且其中有些對白還頗引人誤解。

【再給你一次機會。】

【或許在你心裡,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參與。】

還有兩人繪聲繪色的表演,一個甩袖離開,一個苦苦挽留,這情景怎麼這麼眼熟?這不是經典的晚八點黃金檔狗血愛情劇的橋段嗎?

赫諷越想越冷汗,他看著身邊的林深,只見對方根本毫無反應,似乎沒有察覺周圍的異樣。

「呼——」於越深吸一口氣,總算回神。他看向赫諷,眼神有些晦澀。「瘋子,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賴在這不願意回去了。」

「不不,你一定是誤會什麼了,於越,不要相信你眼睛看到的!」赫諷連忙解釋。

「不用掩飾。」於越搖頭,深嘆一口氣。「放心吧,即使知道了你真實的性取向,我和你還是穿一條開襠褲的死黨。不過,你可千萬別吧主意打到我身上!我可還是黃花閨男,清白小雛菊!」

赫諷黑線,「我去你妹的雛菊。」

「放心。」

這時,站在桌邊的林深開口道:「他不會有機會打別人的主意。」

他只說了這句話就不再開口,讓其他人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倒是於越頗有深意地多看了林深一眼,然後也起身。

「好了,那現在跟我走吧。」

「嗯,去哪?」

「你不是要我幫忙嗎?」於越道:「總要跟我回去,讓我去拿專用工具啊。還有,你需要一個僻靜的地方,把事情跟這位小哥說清楚吧。」

赫諷此時是巴不得離開這個尷尬的場所,連連點頭,跟著走出了咖啡館。在去於越暫住旅館的路上,赫諷越想越不對勁,他趁於越不注意,一把拉住林深。

「喂,你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林深瞥他一眼。

「就是說,我以後不會有機會打別人的主意的意思。」赫諷從這句話裡感受到了莫名的危險,讓他有一種被獵人盯上的感覺。

「這句話……」林深看了看他,半晌,突然露出一個微笑。「你自己不明白?」

赫諷一愣,就看見林深丟下這句話後,又離開了。他看著前方的那個背影,喃喃自語:「我哪會明白啊,要是明白我會問你嗎?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他聳了聳肩,無奈地跟了上去。

其實有些事情,不是不明白,不能明白,而是不想明白。

林深走在前方,聚精會神地聽著身後的動靜,直到聽見赫諷追趕上來的腳步聲,他才松了口氣。

有些人想要一直裝糊塗,他可以奉陪。林深把手插在褲袋裡,握了握。

就讓獵物一直以為他是安全的,沒有危險,讓獵物一直麻痺。等到哪天獵人下定決心捕獲,那這只獵物就再也沒有逃跑的機會了。

63骨血

「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一間並不是十分寬闊的客房內,赫諷,林深,於越三人各自坐著,就在不到一分鐘前,赫諷闡述完自己那天的經歷。於越聽完後很是有些不可思議,而林深卻一直是沉默著沒有說話。

「但是我聽公安局說,她用來自殺的那把刀上,只有你的指紋,這是怎麼回事?」於越問。

赫諷搖了搖頭,「我不清楚,只記得醒來後的事情,其他的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在一個近乎封閉的房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而其中那名女性還以如此離奇的方式死亡,任由是誰都不免去懷疑到赫諷頭上。只是當時礙於赫諷家裡人的壓力,再加上證據也不充足,調查最後還是以自殺做定論草草了事。但是事情卻沒有就此結束,在那之後,女方的家人依舊不放棄對赫諷的懷疑,即便鬥不過赫諷背後的力量,他們也在以各種方法想要為自己的女兒搏得一個真相。

死者的家人毫不懷疑赫諷就是凶手,他們一點都不認同自殺這個說法。

「但是你沒有理由去殺她,就算是要分手,也沒必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做到那種地步吧。」於越為赫諷辯駁道:「你根本就沒有殺人的理由和動機,對不對?赫諷?」

赫諷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痛苦。

「我不知道。」

「你什麼意思!」

「我說,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動的手!」赫諷吼道:「我當時神志不清楚,根本記不得自己做了什麼,有可能真的是我下手得也說不定!」

「你說什麼胡話,怎麼可能會是你?」

「為什麼不可能?」赫諷駁斥道:「當時的情況,誰也不清楚,她那麼瘋癲不依不撓的樣子,我心裡早就覺得厭煩了,說實話,我那時候絲毫沒有覺得她有多愛我,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很煩。其實,我早就看出當時她的情況不對勁,如果我細心一點,不說那麼多刺激她的話……」

於越打斷他,「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又不知道那個女人會想不開去自殺。」

「我知道!」

赫諷突然高聲道:「我知道她有可能會自殺!事實上,約我見面前她發過一條短信給我,說如果我堅持分手的話,她就會去尋死。」

「這只是威脅!」

「不是威脅,她是認真的,她不是那種會隨便戲言的女人,而我也知道她的性格。」赫諷苦笑,「不過我當時並不在意,甚至很冷漠地想,這個女人的生死和我有什麼關係,死了也與我無關。」說到這裡,他摀住臉,沒有再說下去。

「這本來就與你沒有關係。」

一直沉默的林深,此時突然開口:「用死亡去威脅一個人接受自己的愛,這是最愚蠢的事情,你沒有必要愧疚。」

「我……」

林深繼續道:「比起這些,你不覺得情況有點不對勁嗎?這個女人一開始能夠接受你們之間的相處方式,為什麼之後卻如此異常,你也說過她原本是一個冷靜理性的人,而前後轉變太快,甚至去選擇死亡,不是很奇怪嗎?」

赫諷一愣,「的確,她變得太突然了,就像是一下子變了一個人。」

「與其說是改變,不如說是解放。也許她心裡一直裝著對你的這份愛意,但是原本是被理性給束縛住,後來卻打開了枷鎖,一發不可收拾,最後走向滅亡。」林深道:「或許是有人給了她某種引導,往錯誤道路上的引導。」

「你指的是誰?」赫諷正色問。

林深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詢問於越。「查到地址了沒有?」

在他們交談的期間,於越一直在追蹤信號,這時候也有所收穫了。

「在等我公司裡的同事回我消息。」於越看了眼電腦屏幕,道:「入侵瘋子手機的的那個信號,現在時間久了,無法查清來源。不過我們倒是查到了打你們手機的公用電話的地址,這個地址……」於越看著屏幕,一笑。「很有意思,你們一定沒猜到。」

「廢話那麼多,快說!」赫諷不耐煩地催促。

於越神秘一笑,把屏幕翻轉過來。

「那兩通來電的公共電話的位置,已經確定,就來自這個小鎮,也就是說——打給你們電話的那個人,此刻也正在這個鎮子上。」

赫諷一驚,和林深對視一眼。

「千真萬確?」

「童叟無欺,如果他沒有立刻買車票走人的話,此刻,就在我們離我們不足十公里遠的地方。」於越道:「怎麼,還要查嗎?不過我很好奇,你們要查的這個人究竟是誰?」

「不告訴你。」赫諷堵上他的嘴,有些擔心地看了身旁的林深一眼。

林深搖了搖頭,「不用繼續查了,現在還不知道他的目的,不能追得太緊。今天就這樣,我們先回去。」

「嗯。」

「哎,等等,瘋子,你這就要走啊!你還沒說清楚,那天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解決?」

「怎麼解決?」

「是啊,這次對方的父母可是使勁了力氣、動盡了關係,要是真鬧到檯面上,你打算怎麼辦?」於越道:「現在的證據,雖然不能確定你是殺人凶手,但——」

「但也不能證明我是無辜的,對吧。」赫諷笑,「到時候再說吧,該來的總是會來。」

他說完,不理會身後於越的大呼小叫,直接跟著林深走了出去。

兩人之後的一路上都是靜默無言,直到上山的時候,赫諷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

「你就不問?」

「問什麼?」林深瞥他一眼。

「問人究竟是不是我殺的。」

「哦,那人究竟是不是你殺的?」

聽著林深這明顯敷衍的口氣,赫諷無奈。「拜託,你好歹正經點問。」

「嗯,因為我確定,不會是你殺了那個女人。」

赫諷愣住,「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不愛那個女人。」林深道:「但是她愛你,對於一個瘋狂愛慕又得不到愛的女人來說,死在心愛的人手中是最後的幸福。所以哪怕為了自己,她也會製造出死於你手中的假象。為了讓你愧疚,為了讓你記住她,也為了讓你一輩子擺脫不了她的陰影。」

赫諷苦笑,「這麼恐怖的愛?」

林深輕輕道:「就是因為得不到,所以才不甘心放手。」這份心思一旦扭曲,後果不堪設想。他悄悄瞥了一眼赫諷,思緒又飄到了自己身上。如果是自己,林深想,如果自己處在那個女人的位置上,會怎麼做?

怎樣才能挽留一顆已經無法挽回的心?

不,根本不會有這種可能。林深緊了緊拳,對自己道:因為從一開始,他就不會讓赫諷的心遠離自己,而是想法設法也要捕獲。用自己的死亡去苦苦哀求一份愛,那是弱者和懦夫才做的事情。

林深有自信,不會讓跑進圍獵圈的獵物,再逃了出去。

兩人接下去又是一陣沉默,此時,已經走上了半山腰,又路過了那片熟悉的小樹林。不約而同的,赫諷和林深的視線都向樹林深處看去,在那片密林中間,有一條小小的溪流,那條溪流曾經承載了太多故事,陌生的,熟悉的。

此時天色已近傍晚,密林深處一片昏暗,偶爾有一點光芒閃過,讓人懷疑是林中溪流的閃光。而林深的眼睛一晃,彷彿又看到了那道曾經的白影。

再一眨眼,一切都只是幻覺,小林裡幽暗森森,什麼都無法看清。

等到太陽將要翻過山頂的時候,兩人總算是回到了小木屋,一天的忙活下來,赫諷疲倦得只想趕緊回去休息,在踏入小院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對林深道:

「其實今天,我……」

「不許動!」

一瞬間的異變,誰都無法預料!當兩人反應過來的時候,赫諷已經被人壓倒在地動彈不得,幾個穿著警服的男人從暗處一躍而出。

他們一把將赫諷雙手反折在背後,銬住,一個面向凶狠的男人道:「現在正式以故意殺人的嫌疑逮捕你,赫諷,老老實實,不要妄圖反抗。」

兩人都沒來得及回神,這突如其來的異變,宛如晴天霹靂。

林邊,一隻飛鳥被驚起,鳴叫著飛遠。嘎啊,嘎啊的叫著,像是要將這個噩耗傳遍整座森林。

噗通——!一塊石子擊打水面,擊起一圈圈波紋。

坐在溪邊的男子抬頭看了眼飛過天空的飛鳥,頗有興致地望著倒映在溪水中的落日餘暉。

「不知道這個禮物,他們還滿意嗎?」

白衣人輕聲呢喃,像是自語,又像是傾訴。

而他投入水中的石子,也擾亂了那一份平靜。

水搖擺,風難靜。


64凶手

放學的路上,公路兩旁的行人道,結伴而行的學生,行色匆匆的路人。

無聊的交談,空虛的笑聲,沒有意義的日子。

煩躁!

她一腳踢開腳邊的石子,對身後女生的交談感到聒噪逆耳。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有什麼意思?議論別的班男生,議論同性的妝容,議論今天哪個老師上課出了醜,就是她們一天到晚談話的重點。

有意思麼,有意思嗎?凃高高狠狠地回頭瞪了一眼,瞪得那幾個女生莫名其妙,她才有些餘怒未消的收回視線。膚淺,膚淺!這世上的人真TMD都太膚淺了,學生就知道比拚,大人也就知道賺錢,老師就知道成績!膚淺到底了!

她哼了一聲,快步走過一家飲品店,路過店門的時候看見了玻璃窗上倒映著的自己的身影。十五六歲的女孩,正是亭亭玉立的年紀,辮子扎得高高挺挺,衣服整潔,整個人看起來很有朝氣活力,和其他同年齡的孩子沒什麼不同。凃高高一下子氣勢就蔫了,最膚淺的就是自己啊!

明明和別人都是一樣,還總是自以為是的傲慢,自視過高,把別人都當做野草,殊不知自己也只是一株野草。

凃高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沒甚力氣地走著。身後的女生很快超過了她,走到前頭。

「那女的怎麼了,莫名其妙的。」

「哎,你別看她,她是十七班的怪人,人家都說她這裡有病……」

你才有病!凃高高突然抬起頭,衝著那兩個悄悄回頭的女生呲牙咧嘴,兩個小女生嚇了一跳,趕緊跑走了。她得意地笑了一下,很快,又覺得自己這樣很沒勁。

「真沒勁啊。」

她嘆氣,每天這樣過著沒有目的的日子,隨波逐流,明明才十六歲,未來的幾十年都像是全都被規劃好了。結婚,生子,貸款,賺錢,養車養房!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啊,比螞蟻還勤勞,比螞蟻還盲目!

「我不能做個盲目的人,我要做個有目標有夢想,有生活追求的人!」女孩忍不住握緊拳頭,對著天空奮力一喊。

「噗哈,哈哈哈。」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爆笑,凃高高這才從自己的的世界中回過神,窘迫地看著發出笑聲的人。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性,長相不錯,最特別的是,這人一眼望去讓人生不起戒心,彷彿什麼都不用在他面前隱藏。神了,奇了,能夠輕易解除人們防備的一個人。

「抱歉,我實在沒想到一出門散步,就會撞見一個人對著天空吶喊。我不是有意偷看的。」該人雙手舉高,做投降狀。

「咳,那什麼,我也沒有阻止你看啊。」凃高高掩飾下心中的窘迫,好奇地看著眼前人,見他沒有反應,好奇道:「倒是你,你不笑話我嗎?」

「笑話?」年輕男人笑一笑,「我為什麼,要去笑話一個有夢想的人。」

僅僅是這麼一句話,凃高高對這個男人就產生了好感,朋友的那種。

小女孩不知天高地厚,就這樣地信任了一個陌生人,她問:「你叫什麼名字,大叔?」

那「大叔」微微一笑,下一秒,輕聲道:

「赫野,我叫赫野。」

清風吹過,將他的聲音傳去很遠,彷彿可以去到世界的盡頭。

赫諷被外地警察帶走的消息,於越是當天晚上才知道的,他趕到小鎮上的警察局時,看到了正在與當地警察無聲對峙的林深,這才知道事情是有多嚴重。

「林深,你也要理解我們的工作。」

一個看起來資格老些的警察道:「外地的警察來調查,我們能不配合嗎?要是知情不報,就是我們工作的失職。」

「所以你就讓他們埋伏在我家?」林深淡淡地反問道。

「什麼埋伏。」老警察一愣,反駁道:「那是配合工作,一切程序都是合法合理的。」

「私闖民宅是合法?」

「那也是……」

見兩方人越鬧越僵,於越連忙插上嘴。

「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看向林深,「瘋子呢,瘋子他被帶走了?」

聽到於越的聲音,林深這才轉過頭來,他的目光在於越臉上逗留了很久,才徐徐點頭道:「是的,被拷著帶走了。」

「怎麼會這樣?」於越大驚,就算是事情進入公訴程序,需要嫌疑人歸案,但是也不用採取這麼嚴厲的手段,除非警方已經十分確認赫諷就是凶手,否則不會這麼做。

而且赫諷躲在這荒郊野嶺,究竟是怎麼被人找上門來的?

這時,那邊的警察又開口道:「林深,我希望你不要再胡攪蠻纏。我們有一些工作上的配合,不意味著就要對你和你的同事給予庇護。你那同事做了什麼事被外地警察逮捕,你們捫心自問,不要來打擾我們的正常工作,你……」

他話還沒說完,林深猛地伸出手,用力地一掌拍在了辦公桌上,那雙野獸般的眸子緊緊地盯著說話的警察,像是要吞噬人一般,動也不動。

「你想要做、做什麼?」

被林深身上的氣勢所迫,說話的人竟然後退了半步。於越正擔心林深會不會控制不住鬧過頭了,只見林深已經緩緩收回手,輕掃了一眼屋子的人一圈。

「做我該做的。」

說完,他人已經往門口走去,不再耐煩在這裡呆下去。

不管屋內那些被驚住的警察是什麼反應,於越連忙追了上去。

「林,林深,等等!瘋子他現在究竟怎麼樣,你有消息沒?喂——」

走在前方的林深突然止住腳步。

「我們回家的時候,他被警察埋伏,就在門口,我眼看著他被人帶走。」

於越也停下腳步,聽著他說。

「眼睜睜的……」林深的指甲幾乎都陷進了肉裡,過了好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那幾個字。「有人洩露了消息。」

「呃,是那幫鎮上的警察?」於越想了想,又否認了自己的前一個猜測。「不對,外地的警察會知道瘋子在這鎮上,就是有別人在那之前就洩露了消息,是誰……喂,你不會以為是我吧?」

林深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直看得於越汗毛直豎,才否認。

「不是你,我知道是誰。」

「是誰?」

眼中閃過一道暗芒,林深低聲道:「一個陰魂不散的人。」

抬頭,頭頂那抹皎皎月光照亮了黑夜,但林深卻覺得眼前一片昏暗。今天實在是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王希之死,赫諷身涉命案,又突然被人拘捕,這一切的事情都和那個人有關——赫野,或者說是黑夜。

他究竟是衝著自己來的,還是衝著赫諷來的,他的目的是什麼?

林深現在還無法明白,他明白的只有一件事,當赫諷被帶走的那一刻,一直回頭緊緊望著自己,沒有出聲,但是那凝固般的視線只傳遞了一個意義——不要衝動,不要涉足到這潭渾水中來!

赫諷那眼神中充滿了緊張和擔憂,那是毫不掩飾的對林深的擔憂。正因為如此,那一刻,哪怕緊握的雙手都快把自己捏碎,林深仍然克制著沒有沖上前一步。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赫諷,不想讓他惹上更多的麻煩。

夜深,人靜,林深吐出胸口的一團鬱結之氣,轉身,突然回頭看向於越。

「他在哪?」

「啊,恩?什麼?」於越不解。

「他現在在哪,他會被帶去哪,那些警察會帶他去哪?」林深一口氣問出來,「你一定知道,告訴我。」

「我……你真想知道?」於越本來不想告訴林深,因為擺明著赫諷不會想讓這個人被牽涉進來,然而此刻眼前的人眼神太過灼熱,然他無法迴避。

對於越的問題,林深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要知道。」

「知道了你又能做什麼?」

林深毫不猶豫道:「去找他,再繼續待在這,我會被自己給逼瘋。」

注意到這個男人不像是在開玩笑,於越認真地打量了他一會,才道:「好吧,我告訴你他會在哪。反正事情到了這一步,我也是要回去的,帶上你也無妨。但是,你總不能就這樣跟著我走。」

他見林深露出疑惑的表情,哭笑不得的解釋:「身份證,行禮,隨身用品都要帶上,你不至於打算隻身前往吧?你是打算找到赫諷,然後在看守所外面露宿街頭嗎?」

這點林深倒是沒想過,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著快點去赫諷那裡,快一步都好!

這麼一耽擱,兩人便約定第二天一早再出發。

第二他清晨,當林深收拾好行李走出小院,準備關上院門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這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要離開這個小鎮。

二十多年,從出生到成長,經歷了各種坎坷,他的人生一直是圍繞著這小鎮和綠湖森林打轉,從來沒有去過更大的世界。而現在,為了一個男人,一個來了還不足一年的人,他要踏出自己固守了二十多年的小圈子,去一個陌生的、更危險的世界。

林深關上了門,這個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逝,他沒有猶豫,踏出了走向外面世界的步伐。

當林深邁出下山的最後一步時,整座森林似乎都知道了他的離開,為他的出行而道別。路邊的樹枝不捨地搖擺著,小院中長得正盛的月季輕輕舒展開枝葉,山坡上孤獨的小石碑折射出一道晨光,林邊的鳥兒嗖嗖得飛起,掠過林深的頭頂,似是要為他引路。

這個生長於深林的男人,今天,第一次離開他的世界。

——去追逐一個人,他心中的人。


65凶手

「咣啷——」

金屬敲打在門上的聲音,讓人猛地驚醒。

赫諷突然睜開眼,直愣愣地看著門外,然而他看見的只有漆黑的夜,還有看守模糊不清的身影。

這是第幾個晚上了?他以謀殺案嫌疑人的身份被關在這個看守所,幾乎不能與外界交流,這幾天除了警察和律師,赫諷就沒有見過另外的人。除了會面外,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這間屋子裡發呆。

那些警察不會對他動手,但是同樣的也不會給予他特殊照顧,因為死者的家人也不是好惹的,一旦特殊待遇被曝光,一定會在外界引起軒然大波。

赫諷雙手墊在胳膊下,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從外面投射進來的月光。月光的一抹純白,像是一片飛雪輕輕飄落在牆上。他緊盯著這抹迷人的白色,然而卻漸漸地從那雪白中看到了絲絲紅印,那像是從牆上滲出來的紅色,是牆內汩汩流出的鮮血。血液逐漸浸透了整面牆壁,然後將他淹沒,窒息……

呼!

赫諷猛地坐起,從剛才的幻覺中回神,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該死。」他懊惱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為這煩躁的幻覺咒罵。自從被關進這間屋子後,他總是逃不開那個噩夢,不僅如此,噩夢還愈演愈烈,在醒著的時候,他也漸漸地能夠「看」到那一片血紅,以及被紅色所映襯的慘白。

那個女人的死亡一幕,化作一種無形的懲罰,每天每夜都在折磨著赫諷的神經。一開始,赫諷心裡是愧疚的,他認為這是因為自責所以潛意識才會做這個夢,然而當情況變得嚴重後,他無法逃離這個夢境,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總是重複過著同樣的場景。

死去的女人,她臉上詭異的笑容,異樣的執著,還有那顆黏稠的血紅心臟。

逐漸地,赫諷心裡開始產生某種自己都不知道的黑□緒,他開始厭惡看到那個女人死亡的場景,愧疚逐漸地轉變成別的情感。厭煩,逃避,甚至是憎惡。

就好比是現在,在又一次被那血紅的幻覺給驚醒後,赫諷喘息著扶著額頭,情緒暴躁。

「那個該死的女……」

這句話未說完,他猛地抬頭,眼睛中透露出驚恐的神色,好像看見什麼十分震驚的事情。

赫諷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收緊,那動作好像是在握緊一把刀柄。右手顫抖了一下,赫諷停止了自己模擬的動作。

他被自己嚇到了,剛才在那千分之一秒,他竟然產生了那個女人即便是死了也好的念頭!

不,他竟然有想去殺死某個人的想法。不自覺地,手不斷模擬著一個握刀的動作,就好像他曾經也如此熟練地,將一把刀捅進某人的心臟。

「不,不可能!」赫諷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右手,用力到幾乎要把手腕扭斷。「為什麼我會那麼想,怎麼會……」

為什麼剛剛的他會冒出那種恐怖的想法,那種冷漠地想要奪走別人性命的想法。剛剛那一刻,赫諷明白自己是真的想要那麼做,不顧一切地將面前的某樣東西破壞。

他的背後被汗水浸透,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一直以來,赫諷都認為自己是被誣陷的。那個女人是自殺而死,和他並沒有關係。可是剛剛那一刻,感受到湧動在自己心中的莫名殺意後,赫諷開始正視自己。

他握了握自己的右手,感受著空氣從指間劃過。那一刻,赫諷開始懷疑。

他這雙手,是不是真的殺死過某個人。

那個記憶模糊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咣當,咣當——掛在門口的鐵鏈輕拍打在門上,發出一聲又一聲沉悶的撞擊。

第二天,赫諷是被一陣開門聲給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到一個面熟的警察,還有一個衣裝革履的男人。那個體面的男人看到他,微微頷首示意。

「我是來接你保釋離開的,赫諷先生。」

赫諷迷惘地眨了眨眼,眼眶中的血色如一張網將他自己束縛住。

「保釋?」

他喃喃地重複著,看著跟隨在那兩人之後跑進這間屋子的陽光。一瞬間,他竟覺得有些刺眼,害怕走到那明媚的陽光下去。

……

「就這樣,我回去探聽情況,等你到了再聯繫我,掛了。」

手機裡傳來最後一句話,林深聽到對方匆匆掛斷,只留下一片忙音。

此時此刻,他正坐在前往東都的火車上。在轉了一輛長途,一次短途後,他趕到離小鎮最近的有火車的城市,正式踏上前往赫諷所在都市的旅程。

在出發前,林深拒絕了於越一同乘車離開的邀請。在對方奇怪的注視下,選擇了這種複雜又麻煩的方式。如果當時坐上於越的車離開的話,那麼林深此刻想必是已經和他一樣,從舒適的飛機上下來,可以立即去尋找赫諷。但是林深偏偏是拒絕了,拒絕了別人好心的便利的,甚至是免費的飛機之旅,而是去選擇自己坐長途、搭火車,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這樣,在於越抵達東都已經有十個小時後,才終於接到了林深的電話。

「我已經到了。」

林深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大廳裡,對著手機道。

「啊,什麼,我聽不清,你人在哪?」而此時,於越剛剛得到赫諷保釋的消息,正在前往赫諷現在的住所。

「我說我已經到了……」

「你那邊太吵,我聽不清。」於越有些趕時間,便自顧自地道:「這樣吧,一會十二點,你吃了午飯到市東的凱越門口等我。」

「嘟,嘟嘟——」

林深聽著手機裡再次傳來的忙音,抬頭,環視了一下滿是人頭的火車站。

人,左邊是人,右邊是人,前面是人,後面是人,就連上面下面也都是人。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的林深茫然了,他不知道在人口這麼密集的地方,究竟去哪找於越所說的凱越。

幸好,林深的智商還是正常的,他找到了火車站報亭的一位老大爺。

「請問去凱越怎麼走?」

「啊?你說什麼,我聽不清?」老大爺扯著嗓子回問。

「大爺,我想知道去市東的凱越怎麼走?

「啊,什麼?」

「凱……」

「哦,凱越是吧。」老人家終於聽懂了,笑眯眯道:「小夥子你要去凱越啊?市東的?」

林深點了點頭。

老人接下來如機關槍般,啪啪啪一口氣不斷道:「那你是要去市東的凱越酒店,凱越電影院,凱越4S店,還是凱越廣場啊?小夥子,去哪個凱越啊?」

「……」

「還是說,你要去的是凱越中學?」

林深愣住了,愣神間,肩膀被路人狠狠撞了一下。

「哪來的鄉巴佬,在過道上擋路!」撞到他的人罵罵咧咧地走了,林深側頭去看時,連人影都沒看到。

他入眼的,只有滿目的人頭。

火車站人來人往,左邊是人,右邊是人,前面是人,後邊是人,上下也都是人。在這樣的人山人海中,林深猶如投入大海的一滴水珠,很快便泯滅不見。

而此時,不經意把人害慘了的於越才突然回過神來。他猛拍一下大腿,驚道:「不對啊,這小子怎麼那麼快?」

綠湖鎮距離東都那可是十萬八千里,就像是他坐飛機趕回來,加上路上坐車去臨市機場耽擱的時間,一共花去了八個小時。可林深呢,那傢伙可是坐火車坐汽車的啊。轉車再加上路上的時間,最少也要花個兩天時間才能到吧?

可現在?於越看了下時間,頓時驚悚了,竟然離他坐飛機抵達只差了十個小時!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了這十八個小時內,林深是馬不停蹄地在換車、轉車,一到地點就立刻換乘離開,連一分鐘都沒耽擱。

人可不是機器,就算是機器也要時不時抹抹潤滑油什麼的,這林深把自己當做鐵金剛了?於越越想越不對勁,連忙想再打電話回去,吩咐林深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別赫諷還沒出事林深就先暈倒了,那自己一定會被赫諷整的吃不了兜子走。

可於越剛掏出手機撥通,下一秒,欲哭無淚的掛斷。

【您所呼叫的用戶已啟用通信助理服務,請在……】

林深的手機沒電關機了!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不過至少林深應該知道到凱越來找人吧,自己之前在電話裡說了是凱越……凱越什麼來著?糟了!於越暗道,忘記告訴林深是在哪個凱越了!

東都光市東就有五六個叫凱越的地方,你讓一個初出大山的人去哪裡找啊!

「先生,你的目的地到了。」

的士司機忽的停下車,對後座的於越道。

於越看著窗外高聳入天的酒店大樓,赫諷就住在這裡面的某間房,這是他剛剛欣喜不已得到的消息。可是現在,於越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一點都不想進去看赫諷。

於越一邊下車一邊苦笑。

怎麼,難道要讓他對赫諷說,我一不小心把你家老闆弄丟了?哈哈,哈哈哈……

一點都不好笑,於越淚奔。


66凶手

「你怎麼不把自己給弄丟啊!」

不出所料,於越一進門就遭到了赫諷劈頭蓋臉的斥責。

剛剛從看守所出來的赫諷明顯是營養不良,此時躺在軟綿綿的床與羽絨被之間,開著二十度的空調,有氣無力地罵著。沒說幾句話,他就覺得一陣頭疼,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赫諷苦惱地揉著隱隱疼痛的腦袋,「你怎麼能讓他過來?這件事本來就不應該讓他參與。」

於越見赫諷難得露出一副憔悴的模樣,也沒有想像中的風雨交加的痛罵聲,倒是有些擔心。

「他要來,誰能攔得住?倒是你自己,怎麼幾天不見就折騰成這麼一副模樣,去看醫生了嗎?」

赫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看醫生也沒用,他這是心病,除非能擺脫日日夜夜的噩夢和幻覺,否則精神狀態只會更加惡化下去。

「先去找人吧。」赫諷嘆氣,有些憂心。「林深那傢伙第一次出遠門,又是這麼大的城市,我還真擔心他會被人家拐賣了,其他事先別管,找到他人再說。」

於越真想說,就林深的性格和能力,別說是被人拐賣了,別人不被他倒騰就不錯了。有這麼一種人,是無論在哪裡他都能如魚得水地生活,赫諷是,林深也是,當然他們的類型略有不同。

赫諷是可以完美地適應任何環境,而林深,他則是能在任何環境中迅速地找到讓自己生存下去的辦法。看起來類似,其實有很大不同。

「好吧,我會讓人幫忙去找,只希望他不要四處亂跑。」於越還是點頭應承下來,「那你呢,下個禮拜就要開庭了,你有什麼打算沒有?」

「有啊,吃好喝好,然後到時候衣冠整齊地去開庭。」赫諷回。

「跟你說認真的,你就沒別的計畫?」

「計畫?現在我二十四小時被人監視,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皮底下,你想讓我做什麼計畫?」赫諷反問:「還是說大鬧一番,被他們逮住,加重自己的罪名?」

「你……赫諷。」於越一臉慎重道:「你不會是打算就這麼認了吧,這可是人命官司,就算你想認你家裡人會同意嗎?」

赫諷淡淡道:「他們已經不會再幹涉了。」

「你家人不管你了,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赫諷自嘲一笑,「因為現在這件事,已經不算是外患了,而是內憂。他們才不會管我和那傢伙鬥成什麼樣,無論誰死誰活,只要有一個人能贏到最後,他們就會滿意。」

於越心驚,「什麼意思,赫諷?」

赫諷有些累了,揮了揮手。他有些疲憊道:「讓我休息會吧,阿越。」

於越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退出了房間,而赫諷躺在床上看著吊頂的天花板,心裡突然湧上一陣說不盡的倦意。他閉上了眼,什麼都不去想,然而在墮入黑暗的前一刻,一道人影卻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是,林深……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到他呢?赫諷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夢中。

林深推開車門,下了車。

坐在駕駛位上的出租車司機探出頭來對他道:「小兄弟,這就是凱悅廣場了,你往前走一些,就能看到凱越電影院,過了一條馬路右拐就是凱悅酒店,然後旁邊是……總之,這幾家凱越都在這附近,你要找人的話總能找到的。」

林深點了點頭,對他道謝。司機哈哈笑一聲,揮了揮手,開車走遠。而林深,卻還在感受著剛才司機對自己露出的笑容,真摯的,開懷的,不帶假意的笑容。

來到這座城市後,林深和人相處倒是變得自然起來,這裡沒有知道他過去的人,沒有忌諱他不祥的人,比起綠湖鎮,這座大都市的人反倒讓林深覺得輕鬆。

不過有時候,他也會覺得少了些什麼,少了什麼呢?

林深一邊想,一邊將手插在褲袋裡,向前面的廣場走去。

廣場外圍的花壇裡種植著綠化的植物,被精心雕琢成各種形狀,花草樹木,按照特定的比例排列著,一切看起來整齊而又順眼,似乎該說是美麗的。林深走進廣場中心,這裡人比外圍多了很多,有散步的,有健身運動的,也有來卿卿我我的。

一眼掃過一對情侶,又掃過一對初中生小情侶,再掃過一地手拉著手蹦跳過去的小學男女生。林深沉默了,他發現自己似乎不該一個人跑到這來,而於越說的會面地點應該也不是這種人多口雜的地方,他想著,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就在側身的剎那,他眼角一下子掃過了什麼,停住了。林深腳步頓了頓,隨即向那個讓他在意的事物走去。他走到廣場一個偏僻的小角落,在那裡的一棵小樹下,插著幾根快要燃盡的貢香,地上已經堆積了厚厚的一層香灰。

有人會在這種地方點香?

林深抬頭四處張望了一下,一無所獲。這是某個人無聊的小玩笑,還是某個信徒虔誠的供奉?他撤身就要離開,然而眼睛看見香灰中的一個東西,卻突然停了下來。

林深蹲□,小心翼翼地撥開香灰,從裡面挖出那個東西。一顆小小的石子,似乎沒什麼特殊,但是這顆石子表面卻有著像是經脈一樣的紅紋,看起來有幾分美麗。

林深認識這塊石頭,過去二十多年來,他曾經在綠湖森林的溪水中無數次見到這種石子,被綠湖森林特有的水質和礦物侵蝕出的別樣美麗。

那麼,這是一顆來自綠湖森林的石子嗎?如果是的話,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把它帶到這來?這顆綠湖森林的石子,出現在千里之外的大都市,總覺得不是一種巧合。

將石子握在手心,林深站起身來,知道自己不小心觸碰到了某個秘密,一個很可能至關重要的秘密。

石子的血色紋路在夕陽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一種奪目的美麗。

……

「哇,這是什麼石頭?寶石嗎?」

女孩張大眼,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塊反射著美麗光芒的石子,驚呼。

赫野笑了笑,將石子拋出,又接住。

「這可不是什麼寶石,普通的石頭而已。」

「可真夠好看的。」

「你喜歡?那送給你。」赫野扔過去,凃高高手忙腳亂的接過。

「小心啊!別亂扔,要是碎了怎麼辦?」她話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犯傻了,石子怎麼會碎呢?她真把這塊石頭當成寶石了。

赫野笑吟吟地看著她。「送給你吧,反正我留著也沒用。」

凃高高小心翼翼地觸摸著石子。

「真送我?」

「是啊。」

「但是你既然把它隨時帶在身邊,就說明它對你來說還是有意義的吧,就這麼隨意送出去好嗎?」

「意義?」赫野歪頭想了想,失笑。「非要說有意義的話,它最多算是一個紀念物吧,大難不死的紀念物。在我從死神手中逃脫後,死神賜予我的禮物,所以你可要好好珍惜。」

「切,說什麼鬼話呢?就知道忽悠人。」

赫野搖頭,他這次可真的沒有騙人。

因為這塊石子,是他從昏迷中清醒後第一眼看到的東西。在剛剛清晰的意識中,這血紅的紋路似乎在暗示著什麼,就那樣出現在他的眼前。當時的赫野,一眼就相中了這塊石子,並且告訴自己,這是老天給他的一個暗示。

在剝奪了他死亡的資格後,老天爺為他開啟了另一扇門。

一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想要體驗死亡的價值,每人都只有一次機會。這樣多可惜,赫野想,僅僅用了一次就再也沒有機會,也不會知道之後的發展,豈不是很遺憾?

但是,雖然人的性命是唯一的,但是世界上有近乎取之不盡的人,他們的性命疊加起來就是無盡的,每一個人,都可以體驗一次死亡,那麼無數的人,就是無數次的死亡。這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即使不用親自去嘗試,也可以通過別人的生命去試驗。

這就是赫野尋找到的新的方法,可以讓他有更多的機會,去尋找生命真諦的方法。

凃高高握著石子,看見赫野嘴邊的笑容,突然覺得有些害怕起來。這個願意和自己說話的傢伙,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很溫和,但有時候總會露出讓她害怕的表情。

凃高高不懂得自己為什麼要害怕,然而即使這樣,她也控制不住地想要接近這個人。這個唯一願意聽自己傾訴的人。

赫野看了看身邊的小姑娘,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怎麼,還不回家嗎?」

「不想回家。」凃高高道。

「又和家裡鬧矛盾?」

涂高高撇了撇嘴,開始對赫野滔滔不絕地訴起苦來。少女苦悶的心思,對周圍環境的排斥與厭煩,以及一些其他厭世嫉俗的想法。赫野耐心地聽著,在這些看似無聊枯燥的傾訴中,他聽出了一絲趣味。

一種隱藏於日常之下的,蠢蠢欲動的黑暗。與少女活潑青春的外表正相反,那是帶著些死氣的味道。就像是在這個青春靚麗的軀殼之下,掩藏著一個即將走向死亡的腐朽靈魂。

多麼鮮明,多麼美妙,多麼令人震顫的對比。

赫野在涂高高看不見地方,微微收緊了左手,以克制自己的興奮。對於死亡的興奮讓他有些按耐不住了。

慢慢來,這只是一個開始。赫野在心裡告訴自己,從今以後,他要從一條新的道路上去追逐、享受死亡。

看著身邊的女孩,赫諷綻放出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一切才剛剛開始。

石子上,那血脈一般的紋路擴張開來,向無盡的虛空中延伸、擴散。


67凶手

在陽光的直射下,它近乎是透明的。

可以看見在那小小的軀殼內,一些細緻的紋路,那些血紅的花紋每一道每一絲的路線,都精緻地展現在眼前,像一張縱橫鋪開的大網。而在這張網後,可以看見細碎的陽光隱藏在其間,似是被捕獲住的光的精靈,掙紮著逃不開。

涂高高把玩著手中這枚小石子,頗有興致地觀察著它在陽光下的每一絲變化。當赫野走過來的時候,她似乎早有預料般地開口問。

「喂,你說這塊石頭,是不是也有著生命?」

生命?

赫野看著被她把玩在手中的石子,「也許吧,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因為你看,它身體內也是有血脈的。」女孩指著石子上的紅紋,「它也是有肉體的,只不過和我們的不一樣而已,說不定這就是另一種生命存在的形式呢?石質的肉體,細紋的血脈,一個不能說話不能動彈的生命,多可憐,比我還可憐。」

看著女孩陷入臆想中,赫野眸色閃了閃。

「今天又有不開心的事了?」

「不開心?」涂高高冷哼一聲,「我都快忘記開心是什麼滋味了。你說,那些人有什麼意思呢?」

赫野沒有回答她,因為他知道女孩需要的是傾訴,而不是答案。

「今天她們把我的書扔廁所去了,好像以為這樣我就會走投無路,哭爹喊娘似的?好笑!男生也很無聊,有人明明喜歡我,卻在別人面前裝作冷眼旁觀,最後只敢背著所有人偷偷幫我。每天都是這樣,他們卻以為很有趣。」

涂高高的學校生活是不快樂的,作為每個學校都有的少數份子,被排擠,被欺壓,然而她卻沒有顯露出害怕和弱勢,這讓欺負她的人更加變本加厲,似乎如果不能讓這個女孩示弱,就反而是他們在害怕一樣。

「這些無聊的人,他們活著有什麼意思?」

這幾個字,女孩是輕輕說出口的,似乎只是一個隨意的抱怨,但是赫野卻看到她眼中,在說出那句話時一閃而逝的幽暗光芒。就像是潛伏在水下的無法看清的陰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來奪取人的性命。

赫野站在女孩身後,玩味地打量著她。

一個年輕的、鮮活的生命,受困在無形的牢籠裡無法呼吸。她的意志與別人不同,她的性格也不甘心受束縛,與這個乏味單調的社會格格不入。別人看來可以忍耐的事情,卻是她不能忍受的,普通人覺得有趣的事,在她眼中卻是無聊的遊戲。

也因此,她的特立獨行,讓她與周圍的人鮮明地區分開。

涂高高,她的性格張揚到不像是一個女孩,若說旁人都是黑白,那她就是那一抹彩色。但就是因為太過與眾不同,有時候這抹彩色的存在會讓人感覺到額外痛苦。她痛苦,她身邊的人也一樣。

當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墨守成規,遵從潛規則的時候,一個激進張揚的人的存在是不合時宜的。不是她適應社會改變自己,就是社會消亡了她。

會是哪一種呢?赫野心裡隱隱有些期待。

「我不開心,一點也不開心。」涂高高旋轉著手中的石子,看著它在手心翻轉、顛倒,折射出陽光美麗的色彩。

「活著有什麼意思?」

年輕的女孩喃喃道,不知是在問誰。然而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卻是悄悄掀起了唇。

活著的意義,這個答案誰來告訴他呢?

「撕拉——!」

一把拉開窗簾,陽光爭先恐後地鑽入,亮堂了原本陰暗的屋子。

赫諷手撐著窗站著,感受著撫摸著身體的溫暖陽光,背後卻是濕透一片,他還未能從那個噩夢中擺脫。即便是此刻,身處一片明媚的日光中,籠罩在他心頭的依舊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那個死去的女人真的是陰魂不散,夜夜闖入他的夢中,就連白天也不放過。似乎就想要印證她的話,她不會讓赫諷忘記自己。

深呼吸一口氣,赫諷感受到鑽入胸腔的清涼空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他知道自己的情況有些不對勁,但是卻無法調整過來,這是一道無法跨越過去的溝壑,那個人的死亡對於他來說就是如此。

赫諷開始恐懼,不是恐懼死亡,而是恐懼自己開始悄然變化的心理。

「真是……」

無力地把額頭頂在窗戶玻璃上,赫諷長長嘆了一口氣。「每天被憋在這裡,我都快要被逼瘋了。」

獨處時安靜的空間,總是讓他不斷回想起那個夜晚。相比起來,之前在山上的時候就沒有這麼困擾。因為在那他要忙碌各種各樣的事情,應付別人的生死都還來不及,哪有時間操心自己。更因為,那時候還有林深在一邊。

林深,就像是一劑鎮定劑,赫諷發現有他在身邊的時候,自己總能安靜下來,不會那麼浮躁。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林深身上獨特的氣質,讓人覺得額外安心?

不過說起來,林深那傢伙這次迷路究竟跑到哪去了,於越找到他了沒有?赫諷想起正事,看著天邊已經快要垂下去的夕陽。他午睡了幾個小時,現在已經到了傍晚,林深在這個大都市迷路也已經過了數個小時了,他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比如在路邊被人販子隨便勾搭幾句,就被人賣去黑磚窯做苦力之類的。這個危險的社會,可不像森林裡那麼純天然無公害啊。林深一定會犯傻,對,就像現在樓下那個傻小子。赫諷眼角往樓下瞥去。

看到,樓下有個看起來就好忽悠的男人,正被門口蹲點的皮條客給拉住,還被纏著不讓走了,哈哈,笨啊,就不知道叫保安……恩,咦!怎麼那個笨蛋看起來好像有幾分眼熟!

赫諷手緊按在玻璃上,待看清那個被纏上的倒霉鬼的面容後,下巴都要驚掉下來了。「我去,不會吧!」

他連忙推開窗子,扯起嗓子準備大吼。

而此時,林深被一個奇怪的男人纏上,正不知道怎麼擺脫。

「林深——!」

他卻突然聽見從頭頂傳來的一聲大吼。

「你個笨蛋,別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啊!」

聽見熟悉的聲音,林深猛地抬頭。他看見在樓上某個打開的窗戶內探出一個人頭,那人看著他傻傻笑著,夕陽映在他臉側,好像抹上了一層微醺的暈光。

無論什麼時候,那雙眼睛都是炯炯有神的,似乎要亮過世上最美麗的寶石。微彎起的唇角,也總是勾起挑人心弦的弧度,渾然不覺自己正散發著引誘人的荷爾蒙。

赫諷。

林深的眼中的光一下子沉澱下來,就像是漂泊已久的船隻終於找到了港灣。

他緊緊凝視著那個探出窗子的人,彷彿是要將這幾天錯過的份都補看回來。而赫諷,在迎上林深那灼熱的視線後,也是不自覺地與之纏繞在一起,兩人出神地對望著,完全忽視了周圍其他人的存在。

而那個被忽視的拉皮條男人,無趣地摸了摸鼻子走了。

「搞什麼,原來是基佬啊,浪費我時間。」

幸好林深沒有聽見他的這句話,不過就算聽見了,說不定也會點頭贊成一句。

沒錯,他就是喜歡男人,不,是喜歡赫諷。這一點,在今天,在此時此刻,看到那個探出來望著自己的人的時候,他終於確定了。

林深摸了摸自己的心臟,感受著它從急速跳動到緩緩平復。原本一直懸掛著的心,在看到安然無恙的赫諷時才徹底放鬆下來。這種如獲大赦的心情,不是喜歡,又能是什麼?

一分鐘後,赫諷才終於意識到這樣傻兮兮地從樓上伸出頭,去和另一個男人對望,是多麼一件奪人眼球、引人遐想的事情。他趕緊把頭從窗外縮了回來,懊惱了一番自己的舉動後,便吩咐前台將林深帶到自己房間。

在林深被帶來之前,他一直在房間內轉來轉去,跟無頭的蒼蠅似的,直到聽見一聲敲門聲,他猛地僵了僵,隨即咳嗽了一下,道:「進來吧。」

先進來的是酒店的服務生,他對赫諷點頭示意後,讓出一步將身後的林深帶了進來,隨後便很識趣地離開,為這兩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只留下兩人的房間,一時間有種異樣的寂靜。

「咳……咳咳,那啥,你吃飯了沒?」

赫諷剛問完,就想打自己嘴巴,怎麼問這麼無聊的問題。只是幾天不見,再見到林深時,他竟然感覺到有一些尷尬,所以才有些無所適從。

「沒有。」

「哦,沒……什麼,沒有?」赫諷回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林深,只覺得這個男人幾天不見,似乎又有了些變化。

不過現在不是管那些的時候了,赫諷瞧了瞧時間,四點十分。這個點……

「你還沒吃午飯?」

林深點了點頭,該吃午飯的時候,他正在街上迷著路。

「那早飯呢?」

林深搖搖頭。

竟然今天一天都沒有吃飯,赫諷有些生氣了。「你是想餓死自己嗎,幹嗎不吃?」

林深認真地想了想,回答:「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沒有胃口。」

聽見他這句話,赫諷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等等,你不要告訴我……你,你昨天也沒有吃飯?」

看見林深不假思索地點頭,赫諷氣急敗壞地問:「老實交代,最後一次吃飯是什麼時候?」

林深側著頭想了想,在腦袋裡搜索自己進食的記憶,好像最近一次,是那次和赫諷下山之前吧,之後他就沒有自己曾經進食過的印象,這幾天也都沒想起來。見赫諷臉色不好似要發怒,林深連忙補充了一句。

「沒什麼,反正我也不餓。」

赫諷聞言,桀桀冷笑。

「哼哼哼,等你餓死了,你才是想餓也餓不著了!站著,不准動!」他怒瞪了林深一眼,飛快地跑到電話旁,打電話讓客房服務送一些吃的過來,陸陸續續地點了很多。

林深聽話地站在一旁,看著赫諷為自己忙碌,聽他抱著一些菜名。這幾天一直沒有動靜的肚子,竟然開始覺得有些餓了。

應該是看到赫諷,所以才有了食慾。林深冷靜地分析了一下自己,深以為然。

順便,這幾天一直沒合過眼,現在也有些了睡意。不過他可不敢再把自己幾天沒睡的事情告訴赫諷,不然還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打完電話,看著林深罰站似的站在一邊,赫諷無奈地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過來坐吧。」

林深十分不客氣地走過去,一屁股就在赫諷身旁坐下。感覺到屁股下的床墊又往下沉了沉,赫諷抬頭,看著林深。

終於,問出了他早就想問的話。

「為什麼要來找我?」

林深靜靜地看著他,想起那天赫諷被帶走的時候,那拚命示意讓自己不要衝過去的眼神,也想起了今天方才徹底清楚的心意。一時間,種種心緒,加上終於能看見赫諷的安心感,一齊襲上了他的心頭。

於是當林深開口回答時,睏倦,飢餓,以及心安後的放鬆的諸多影響,讓他一不留神跑出了另一個答案。

「因為想吃了你。」

咕——

十分配合地,肚子的叫聲也同時響起。


68凶手

「吃、吃……吃……」

赫諷增的一聲站起來,手指著林深不停地哆嗦。

「你……」

噠噠,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未合攏的門外傳來服務員的聲音。

「先生,您點的餐到了。」

這一句話打破了屋內開始變得曖昧不明的氣氛,赫諷快步地走,刷得拉開門,在服務員小哥還愣著的時候,把餐車一把拉了進來。

「吃你的吧!」

他將一瓶水扔給林深,然後轉身對還在發呆的小哥道:「抱歉,麻煩你了,謝謝。」隨手掏出小費塞給服務員小哥,赫諷關上門,卻在門前站了好久。

他感受到自己手心有些細汗冒出,臉上感覺到一陣火熱,好不容易等心情平復了後,他才轉身,一眼就看到——

林深那傢伙捧著一個盤子吃著,頭都快埋進去了。

忍了忍額角跳動的青筋,赫諷抱拳看著林深。

「你剛才說想吃什麼來著?」他暗自磨拳擦掌,心想要是林深再說一些故意引人誤會的話,就一拳揍過去,絕對不留情面,他赫諷是隨便誰都可以調戲的嗎?

林深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捧著手裡的盤子。

「吃飯。」

同時,在赫諷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唇角掀起一抹細微的愉悅弧度。赫諷耳尖的那一點點紅,他可沒有漏看。

之前那句話究竟是一時口誤,還是林深故意說錯?赫諷仔細打量了那個正在進食的森林野人好幾眼,也沒有看出個端倪來,只好放棄。

「我說你大老遠地跑來找我,雖然我很感動你對僱員的情誼啦。」赫諷嘆氣,坐到林深身旁。「可是你來了又能幫上什麼忙呢?這裡的規矩和綠湖森林是完全不同的,你肯定不能適應。」

「不同?」林深抬起頭來,「有什麼不同嗎?」

「你……」赫諷剛想說些什麼,卻突然愣住了。在森林裡,猛獸吞食弱小,飛鳥捕捉昆蟲,一切都依照強弱的規矩來,而在都市,不一樣實行這個叢林法則嗎?只不過在這裡,強弱的分界是權利與金錢。

「總、總之你以為來到這裡你還是綠湖森林的山大王嗎?」赫諷瞪他,「到了這,你就是被壓榨的最底層,一不留神什麼時候被人整死都不知道,還有功夫擔心我?」

林深想了想,思考了一會,這麼道:「我不僅僅是為你才來的。」

「啊,什麼?」

「到這裡來,我也有一件想要解決的事情,而且我……」也很想親自看到你安然無恙,這句話林深憋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他繼續道:「我仔細想過,這大半年來發生的所有事情,還有你的事情,都和一個人脫不了關係,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是我想要和他徹底做個了結。」

他看著赫諷的雙眸,道:「和赫野。」

聽見這句話,赫諷並沒有表現出動搖,看來他也早就清楚,包括自己的事情在內,這一系列事情都有赫野的功勞。有太多的巧合,最後所有的疑點都集中到一個人身上。

赫野,從一開始的自殺網站,到後來那些被他陸續派來的人,都顯示他在針對林深和綠湖森林,而現在更是把赫諷都拖下了水,赫諷毫不懷疑,自己染上的這樁人命官司,和赫野也脫不了干係。

他回望著林深執著的雙眸,那雙眼睛裡只有執著,根本看不到放棄。

赫諷無奈,深深地覺得無力。

「就是因為和他有關,我才更加不希望你來啊,笨蛋……」他向後一倒,整個人都埋入柔軟的床墊裡去了。

林深放下盤子,坐在一邊看著,只看見赫諷柔軟的發壓在床墊上微微翹起,不由有一種想要去撫摸的衝動。

「你應該知道他是我哥哥吧。」

在此時,躺在床上的赫諷突然開口。

「嗯。」

「那麼你知道,為什麼之前二十幾年我一直都沒有見過他嗎?」

林深沒有回答,他在等待赫諷自己說下去。

「我們家……說起來我們家啊,大概腦經都有點不正常,明明是一對兄弟,卻要分開養,明明是家人,卻一點都不關心彼此。」赫諷的聲音埋在被子裡,聽起來有些悶悶的。

「我不知道赫野那傢伙是怎麼長大的。不過,我小時候的生活,現在想起來都能把人逼瘋,他們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孩子看過,總要我遵守一堆規則。如果有比賽,哪怕是和別的孩子比賽摺紙鶴,都絕對不允許輸。贏了是應該的,不會得到表揚,而一旦失敗,就會被周圍的所有人懷疑是不是沒用,是不是廢物。」

「哈哈,這大概就是家裡長輩太出色帶給我們後輩的壓力。」赫諷聽起來在笑,但是聲音裡一點都沒有開心的感覺。

林深想起了曾經在溪邊,赫野也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得到別人的認可,無論做什麼,別人都認為你的成功是理所當然,他們看到的根本不是你,而是一個有用的工具。】

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這兩兄弟性格不扭曲才是奇葩。說起來,赫諷的性格究竟有沒有扭曲?

林深注意力稍微有些偏移的時候,赫諷又再次開口了。

「所以你要知道,在這種環境下將兩個兒子分開撫養,當爹媽的就絕對沒有安好心。」

「什麼意思?」

「你還不懂嗎?」赫諷從床上抬起頭來,看著林深,那眼神中帶著一絲的冷冽,看的林深一愣。「這是將兩隻老虎關在不同的牢籠裡,然後到了某一時刻,讓它們互相決鬥,贏下去的那個才能稱王稱霸。」

「我也是幾年前才想明白的,不過那時候赫野鬧失蹤,也就漸漸地沒有人提起這件事。不過現在他又回來了,還拿我開刀,這不是宣戰是什麼?」赫諷道:「不過也正因為明白是他動的手,所以這次我家裡人不會再幫我了。」

原本壓下去的案子被突然翻了上來,明明是有能力壓制,卻放任不管,讓這兩個人自己去斗。

「無論最後我和他誰贏了,他們都會開心。」赫諷自嘲地笑,「因為他們知道,優秀的那個存活下來了。」

比任何規則都更加殘忍的叢林法則,只有強者才能生存。

林深看和這樣的赫諷,想起在山上時他似乎總是無所不能,每一樣新的技藝都能很快學會。當時只是覺得他天賦異稟,但是現在想來,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如果赫諷做不到這一點,恐怕根本就不會有今天。

這麼想著,心裡湧上一股憤怒。說不清是對赫野,還是對這兩兄弟的家人。

「聽我說了這麼多,現在你也該明白了。這件事能插手的人根本沒有,你來也沒有用,只會被連累下水。」赫諷猛地翻身坐起,撓了撓腦袋,不去看林深。「明白了就回去吧,山上可不能少了守林人。」

「……」

怎麼沒有動靜?

赫諷正奇怪,突然感覺到一雙手搭在自己肩上,他被林深用力地掰轉過身去。

「我幫你贏。」

什、什麼?

赫諷被林深的一雙眼奪走呼吸,那雙總是沉靜淡然的雙眸,此時好像在燃燒,有看不見的火焰隱藏在裡面。

「我幫你贏了赫野,然後你隨我一起回去。」

林深的表情是從所未有的認真,被這樣看著的赫諷,突然覺得一陣慌張。

「回、回去做什麼?」

「如你所說,山上不能少了守林人。所以你也不能離開,我們的合約還沒有到期。」

他們當時定下雇工協議的時候,有約定期限嗎?這邊赫諷還在想著,林深已經悄然鬆開了他的手,站起身,在衣兜裡掏著什麼。

當看到林深拿出一枚小小的石子放在自己眼前,赫諷困惑了。

「這是什麼?」

「一個秘密。」林深說,「還沒有解開的迷。」

說著,他將石子放在桌上,用手旋轉起來。那近半透明的石質,在夕陽下反射出不一樣的色彩,折射出的光芒映在白色牆壁上,夢幻,迷離。

有一些的不真實。

它被磨的光滑圓潤,似乎曾經被人無數次放在手心愛撫,視如珍寶。而曾經如此珍視它的那個人,現在又在哪裡?是已經化為記憶的飛煙,還是消逝在茫茫人海中?

誰會知道?

窗外,夕陽殘留最後一抹色彩,苦苦掙扎不願離開。

而在那被人忽視的廣場一角,突然落下一道人影,籠罩在那堆菸灰上方。此時,貢香已燃盡,只留下一縷青煙徐徐飄向天空。

來人看著被挖掘過的香灰,估摸著裡面那件丟失的東西,突然輕笑起來。

他露出好看的笑容,微眯起眼睛裡,卻透露著讓人害怕的情感。

「好戲開場了。」

69凶手

涂高高是一個很奇怪的女孩,非常奇怪。

有人說她孤僻,有人說她太過自以為是,也有人說她是一個得不到糖的小孩,索性將糖罐給扔碎,但是在所有人眼裡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都認為她愚蠢。

在學校,涂高高都是一個太格格不入的人。無論是她的缺心眼,還是對周圍人排斥自己的不以為然,她一點都沒有掩飾,這樣反倒激起了周圍人對她的敵意。

要說為什麼討厭涂高高,最開始的原因已經沒有人記得。只是隨著流言越傳越廣,傳出了很多關於她風言風語,漸漸地涂高高在學校裡就成了最不受歡迎的那一類人。

學生是一個帶些天真的群體,他們討厭一個人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只要一個謠言,一句話,對方一個讓你看著不順眼的舉動即可。

而涂高高,就成了這樣的眾矢之的,或者說成了校園生活的犧牲品——每個學校都必須要有一個風雲人物,同樣,也總得有一個被眾人踩在腳下的墊腳石。她就是這塊墊腳石。

同班人的無視,教師的漠視,陌生人的冷漠,涂高高都已經習以為然了,甚至在心裡,她將這些人的舉動全部當做可笑的笑話看待,有時候也會拿來自娛自樂一番。

然而有這樣一個人,涂高高卻無法忽視,也總是忍不住去注意到。

那是一次體育課上,她被同組的女生「不小心」用球砸到臉上,聽著對方陰陽怪氣的致歉聲,涂高高沖對方一呲牙,伸手擦去臉上的灰,完全不顧周圍人難看的神色,逕自走開了,將那虛偽的道歉也拋之腦後。

就在她一個人站在角落的水池旁清洗臉上的擦傷時,卻感覺到背後有人走了過來。

「你不該那樣無視他們。」

涂高高抬起頭,看到站在附近的一個男生,他叫什麼名字她一時想不起來,只依稀記得很是眼熟,應該是同班的學生。涂高高沒有理會他,這個男生卻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他們那樣對你,其實你只需要稍微示弱一下,那些人目的達到了,就不會再變本加厲……」

「憑什麼?」

涂高高用力地關緊水龍頭,吱呀一聲,最後一滴水從裡面流出。

「我為什麼要假惺惺地去討好他們?他們滿不滿意關我什麼事?」

那男生一愣。

「但是你這樣,不辛苦嗎?」

「辛苦啊。」涂高高理所當然地回:「我又不是孤獨症患者,當然也不是生來就喜歡一個人的,但是你要叫我去討好他們,我做不到。」

男生皺起好看的眉,「什麼叫討好,這是同學間的友好相處。」

「友好相處?」涂高高看著他,她想起這男生是誰了。學校的優秀學生,老師眼中的天之驕子,最難得的是他在學生中的口碑也很好,真可謂是八面玲瓏。

「像你那樣無論和誰說話,都是笑臉相迎,不管心裡願不願意,都先顧忌別人的面子,連自己的心意都顧不了,不累嗎?對厭的人不敢表現出討厭,對喜歡的人不敢表現出喜歡,這樣有什麼意思?」涂高高擦乾淨臉,感受著臉上擦傷被水淋濕的刺激與痛感,覺得頗有幾分快意。

「過這種生活,到最後恐怕你連自己會不會痛都不知道了。」

那次簡短的交談就這樣不歡而散,之後,涂高高也沒什麼和那男生繼續交流的機會,因為他們完全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可是涂高高偶爾,會去注意到那個人。這樣一來,漸漸地她發現了平常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在班上的人排擠她的時候,那個男生從來不會參與;當別人討論及她的流言蜚語時,他也顯露出沒興趣的樣子。偶爾,兩個人的視線會對撞上,涂高高朝對方裂開嘴,露出一個略帶挑釁意味的笑容。而他,只能無奈地撇過頭去,涂高高每每都看得大樂。

她察覺出這個男生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這個人不會把她當做禍水,不會聽信別人的話對她產生誤解,甚至有時候涂高高想,也許他們可以做朋友。

然而這樣的念頭才剛剛興起,就被人無情地打碎了。涂高高被班上的女生堵住了,這本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但是那天的氣氛卻有點不一樣。

「涂高高?」為首的一個女生看和她,那目光就像在俯視一隻蠕蟲。「你最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不清楚自己的份量?」

「有嗎?」涂高高不以為意地笑,「我不覺得啊。」

「就知道嘴賤。」對方冷冷一笑,幾個女生把她圍在教室中間,不留空隙。

「我們不管你在外面是怎麼勾搭男人,但是這裡是學校,麻煩把你的騷勁收斂點,不要隨便出來勾引人!」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騷勁,要不你示範一下?」涂高高對著對方笑,道:「你一定學的很像。」

「你——!」

在涂高高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耳光迎面打上來。女生們瘋狂地扭打在一起,涂高高也不甘示弱地回擊,腳踹,拳毆,幾個人扭在一塊,拉頭髮扯衣服,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教室門卻在這時被推了開,一個人突然走了進來,所有女生都頓住,那個闖進來的人也顯然有些錯愕。

「你們……在幹什麼?」說到最後時,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涂高高的眼睛看到是這個男生,眼睛一瞬間亮了一亮,她想這個人,也許他是願意幫自己一把的。

看到被女生圍在中間的涂高高,那男生明顯也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該如何行動。

「你不要來多管閒事。」為首的女生喊著他的名字,阻止道:「為什麼你老是要袒護她,難道你真的喜歡上她了?」

兩人都是一頓,顯然被某個詞給鎮住了。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她爸爸是個殘廢,她媽媽是下賤的□,她這樣的人,你也敢喜歡!」

「這麼多人,你喜歡誰不好,為什麼要喜歡涂高高,為什麼是她?!」

「你看上她哪一點了?難道你也是和她一樣,其實心底都在瞧不起我們……」

女生越說越激動,到最後似乎都有點歇斯底里了。涂高高卻是冷靜下來了,她看著那女生,突然明白了她為何會來找自己的茬,其實也是個可憐的傢伙,不是嗎?

不過她現在不管這點,她看著那個男生,想要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她想,哪怕他說不喜歡,她也覺得沒什麼,只是想聽到一個答案。然而過了很久,那男生的手漸漸地垂到身側。他看著她們,只是說了一句話。

「不要再做這些無聊的事。」說完,這個人就離開了教室,沒有再看涂高高一眼,就像是在避諱著什麼。

那一秒,涂高高聽到了心中某樣東西碎裂的聲音。

那天,也許是受到男生離開時留下的一句無聊的影響,女生們沒有再為難她,從那以後不知道為什麼,來找她麻煩的人也變少了。但是涂高高卻沒有覺得鬆了口氣,她甚至覺得有些堵得慌。因為那個男生不再看她一眼,不再和她有交流,有好幾次涂高高欲言又止,卻被對方躲開了。

這時候她才明白,這個她認為可以成為朋友的人,雖然他沒有厭惡過她,沒有和別人一起欺負過她,但是他也沒有幫她說過一句好話,沒有為她辯解過一句,甚至也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和她有過交流。

他沒有和別人一起厭惡她,但是也沒有接受她。她以為能成為朋友的人,卻只不過是一個躲在人群中,明明清醒卻假裝糊塗的膽小鬼。

從那以後,涂高高在學校裡成了隱形人,沒有人欺負她,所有人都當她不存在。但是,原本堅強得無視周圍人的欺負,樂天派的涂高高,漸漸地卻像變了一個人,她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少說話。她似乎沒有朋友,也不會有朋友,除了……

啪嗒,石子掉落在地。

「喂,赫野!」

時光輾轉,涂高高從過去的回憶中回過神來,撿起從手中脫落的小小石子。站在她身後的,是某個認識了已經有月餘的朋友。

「其實我剛才說有個喜歡我的男生是騙你的,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但我知道他肯定是個膽小鬼。」

「膽小鬼?」

「明明和我一樣能看出別人的虛情假意,卻還陪他們演戲。害怕脫離群體,不是膽小鬼是什麼?」涂高高扔著手中的石子,看著那血一樣的紋路。「其實後來我找他,不是想追問他什麼,只是想告訴他一件事……」

女孩把石子緊緊握在手心,眼中流露微黯的神采。

爸爸雖然受了傷,但是他每天都不放棄地做復建想要再站起來。媽媽也不是□,她在夜總會上班,卻是辛辛苦苦地工作來養活家裡。

她只是想跟他說清這件事。

我不是異類,也不是異端,我的家人沒有那麼不堪。她只是想澄清一個事實,卻被人避之不及,連個機會都不給。

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周圍的人都在這麼說她嗎?因為她是別人口裡的壞女孩嗎?因為和她扯上關係,就會被打上不良的標籤嗎?

涂高高心底萌芽的一絲希冀悄然破碎,她突然看清了這個世界。它還是和以前一樣,用膚淺的眼光來看事物,用簡單的外表去區分好壞,卻根本不去管在原因之下、在外表之下,還潛藏著什麼。

一個□,也許她是只是為了養家餬口,她也有所愛的人。

一個乞丐,或許他也有過成功,也曾經有過風光。

一個失敗者,沒有人看見他追逐夢想的心,卻只看到了他的潦倒。

他們嘲笑她的墮落,嘲笑他的不堪,嘲笑他的貧窮,如此理所當然。

這個世界,簡單,粗暴,殘忍,扼殺了多少掙紮著想要從黑暗中逃出的人。

「為什麼這樣呢?」涂高高自言自語。

赫野看著陷入沉思中的涂高高,看著這個原本還很活潑有朝氣的女孩,漸漸地走向某個深淵。他見證著這個女孩逐漸被這個冥頑的社會□的整個過程,此刻,他露出滿意的笑容,像是在等待果實豐收的農人。

「因為就是這樣啊。」赫野回答:「看清背後的真相會讓人們開始害怕,開始懷疑。但是簡單地去評價表面的好壞,卻是再輕鬆不過。」

失敗的人失敗,是因為他野心大,因為他沒用。

墮落的人墮落,是因為他沒有自制力,太過軟弱。

就像自殺的人一樣,人們會去譴責他們的逃避,譴責他們的放棄,嘲笑他們的不堅持,卻沒有人去認真想想——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去自殺?——是什麼?是什麼把他逼迫到不得不放棄生命?

造成這一切的凶手,究竟是誰?

「也許仔細思考後,他們會發現——」赫野微微一笑,「其實每個人都是凶手。」

給失敗者嘲笑的人是凶手,踩著他們上位的人是凶手,冷漠無視的人是凶手,看熱鬧的人是凶手,活得開心不瞭解他們痛苦的人是凶手,故作輕鬆地想著如果是我,就一定不會怎樣怎樣的人,也是凶手。

他們就像是站在自殺者樓下的看客,磕著瓜子聊著天,每個舉動,每一句話,都在不斷煽動著屋頂的人。

跳下來吧,跳下來吧,跳下來!

嘭——!

於是最終,什麼都沒有了,一無所有的輕鬆,就是死亡。

那些看客收拾瓜子,拎起椅子,閒聊著離開。或許還會說——我就知道他會自殺,沒用的膽小鬼。然後拍拍手,將自己撇的一乾二淨,認為自己毫無干係——卻絲毫不知道,他們就是凶手。在懸崖,給了絕望的人最後一腳。

這世上的自殺其實都不是自殺,而是謀殺。

赫野說完,對著女孩一笑。

「抱歉,一時扯遠了,不過這就是我想說的。」

「你想說的什麼?」涂高高的眼睛中亮起異樣的光。

「因為你,現在不是被一大堆『謀殺犯』包圍著嗎?而他們卻一點自覺都沒有,是不是太可惡?」赫野放低聲音,看著女孩。

「誤解你的人,無視你的人,擅自嘲笑你的人,放棄你的人,你不想讓他們明白嗎,你不想改變些什麼嗎?」

「錯的不是你,而是這些自以為是的傢伙。」

「還有那個躲避你的臭小子,難道你不想懲罰他一下?」赫野調皮地眨了下眼睛,「一個讓他絕對無法忘記的懲罰。」

「那我要付出什麼?」

「很簡單。」赫野微笑,「一樣你與生俱來的東西。」

——生命。

石子在女孩手中倒映著光芒,像是她此時眼中的色彩,閃爍著某種詭異的神采。

她問:「我能得到什麼?」

「不多。」赫野道:「一個看清真相的機會。」

——死亡。

生與死之間的界限,死亡帶來的答案。只不過赫野有一點沒有告訴她,這個機會,只有一次,只有活著人才能看到最後的答案。

他想,我會告訴她的。

如果她的死亡,真的能夠帶來些什麼變化的話。如果她的死亡,真的能夠影響到她周圍的人的話。

他將在那之後,給這無畏的試驗品上一柱香。

死亡,究竟能帶來些什麼?

石子反射著光芒,從以前一直到現在,從之前的人,到現在的人手中。

在新的主人手掌裡,繼續散發著血色的光芒。

林深握著這枚石子,翻轉著。

「這裡有一個秘密,我不知道的秘密。」

他話音剛落,看向赫諷,卻猛地注意到他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赫諷的臉是從所未見的蒼白,瞳孔緊縮,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極為恐懼的事物。

「赫諷!」

「赫諷,你怎麼了?!」

赫諷完全聽不見林深的話,在仔細看清林深拿出的石子的形狀外表後,他的眼睛無法移開。

那血一般的細紋,那半透明的質地,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彷彿就還在昨天!

就是昨天那——

「赫諷!」

林深驚訝地扶住突然踉蹌的人,緊緊摟住他。而在他懷裡,赫諷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神錯亂。

【去懲罰那個逃避你的人。】

【一個讓他絕對無法忘記的懲罰。】

死亡,究竟會帶來什麼?

也許,是永遠都無法彌補的錯。

70凶手

「有事?」

他站在陽台門口,看著那個女孩。

她緊貼著牆壁站著,將身體的重量全部依靠在牆上,聽見自己的問話後也並沒有什麼反應,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天空,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他站得有些不耐煩了,現在是課間,要是在外面待太久,是會被懷疑的。就在此時,那女孩突然低下頭,轉過身看著他。

她這樣側過臉的時候,他才注意到,她似乎瘦了很多,眼睛裡以前那種明亮的光芒也沒有了,變成了一種黯淡的色彩。

這個發現讓他心裡一跳,同時也浮上了淺淺的愧疚。

他知道這是為什麼,以前無論在什麼壓力下都能挺過來的女孩,會變得這麼脆弱,這和他有關。他做了一個背叛者,背叛了他們之間本該可以存在的友誼,本該惺惺相惜的友情。他退縮了,他害怕被周圍的人看作是異端。

於是,口氣不自覺地放柔軟下來,問:「你說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找我,是什麼?」

女孩看著他,嘴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本來我的確是有件事想跟你說的,但是現在沒有了,我只是想問你一句話……」她從牆邊站起身,似乎漫不經心地走著。「你曾經要我嘗試著去迎合周圍的人,抱歉,我做不到,但是你呢?」

「壓抑著自己去做一個好學生,好孩子,去做每個人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傢伙。你究竟累不累?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你後不後悔?沒有說過真心的話,沒有交過真心的朋友。」

女孩的話像是直接戳到他心裡,戳入他的傷口。但是他微微側頭躲避開,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我必須得這麼做……」這是逼不得已的,為了活得更自由,他的選擇。

「果然是這個答案,他就說過,你會這麼回答。」

女孩輕飄飄的聲音傳來,他猛地一愣。

「你說什麼——你!」

這一抬頭,他才發現女孩竟然已經爬上了陽台的邊緣,她迎著風口張開雙手,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鳥。

「你做什麼!」他想要衝過去,拉下她。

「別過來!當時拋下我走了,現在就不要過來,膽小鬼。」這句話一下子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讓他僵硬在原地。

陽台上的風很大,吹亂女孩兩邊的頭髮,然而在一頭飄舞的亂發中,那雙眼睛卻再次變得格外明亮,像是天空的星星一樣璀璨。

「我受夠了這個要討好別人,要遵守規則才能活下去的世界。」她微笑,「我要去一個更自由的地方,一個可以讓我也能……」

也能什麼?

他彷彿耳鳴了,耳中只有轟轟的響聲,聽不見她最後的一句話。氣血湧上了大腦,在變得近乎黑白無聲的世界裡,他只看見,那個纖細的身影像是一隻飛鳥,愉快地展開她的雙翅躍向天空。

然後——是毫不留情的墜落,人類,從來都不是鳥兒。

全身的血液幾乎都想要凝固了,在他變得通紅的視網膜內,只留下最後那個殘影,那個揮之不去的殘影。

直到樓下驟然響起的尖叫聲傳來,他無力地靠在身後冰冷的門上,無法動彈。

那拋下一切飛向天空的身影,一遍遍地徘徊在他腦內,無法抹去,像是一個恨不得遺忘的噩夢。

噩夢……

「喝,呼——!」

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他驚恐地喘息著,彷彿那個墜落的身影還在眼前。

「不要!!」

手無力地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些什麼,然而徒勞地在空氣中掙扎,什麼都無法抓住,什麼都……一隻溫暖的手突然伸出來,牢牢地抓緊了他,讓他感受到了屬於人體的溫度。

迷惘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晰,他看清了坐在身邊的人,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深?」

「嗯。」

林深低低應了聲,抬起另一隻手,摸向他汗濕的額頭。

「做了噩夢?」

噩夢,赫諷苦笑,要只是一個噩夢就好了。他是回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屬於年少時代,犯下的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

「我……」赫諷的眼角又撇到了那塊放在桌角的石子,它的色彩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那是當時事發後的第二天,他收到的一封匿名信中夾著的一個禮物,信上僅僅只有一句話——【致我們可愛又可憐的膽小鬼。】

石子上紅色的紋路,總不斷刺激著他回憶起那一幕,再後來,它就不見了,不知道是被家裡的人給扔了,還是回到它原來的地方。

沒想到,會在這麼多年後再次看見它,在這種時候,它似乎總在提醒著赫諷。

你是個凶手,是個奪去一個女孩生存希望的凶手。而現在,他手裡奪走的性命變成了兩條。

「……你是在哪裡找到它的?」

赫諷的聲音有些沙啞,林深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注意到放在桌上的那枚石子。

「偶然。」

「偶然?」

這絕對不是什麼巧合,赫諷苦笑。

林深抓著他的手腕,感受到赫諷此時遠低於常人的體溫,他不放心地探了探他的額頭,輕聲問:「怎麼了?」

赫諷苦惱地搖了搖頭,沒有力氣回答,兩人之間趨於沉默。

卻在此時,門被人用力地撞開,有人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焦急地喊道:「不好了,大事不妙!赫諷,出事了!」

跑進來的人正是於越,本給出去尋找走丟的林深的他,現在一臉的驚慌失措,就連看見林深在屋內都沒有功夫驚訝。

「什麼事?」

林深皺眉問。

「他們找、找到了……」

於越上氣不接下氣,喘息著道:「今天有人在赫諷房裡找到了,找到了那個!」

究竟是找到了什麼?

「匕首!」於越道:「他們一直沒有發現的,帶著赫諷你的指紋和死者血跡的匕首!」

——凶器!

直指真相的最後證據!

林深感受到握著的赫諷的右手顫抖了一下,他回身,看見赫諷流露出迷惘的神色,眼中還流露出幾分痛苦。

匕首,石子,過去的一幕幕接踵而來,致命的證物又恰在此時出現!時機連接的多麼的漂亮!一擊連著一擊的敲打,不留間隙!彷彿是一場不停歇的暴風雨,要將他徹底擊碎!

林深緊握住赫諷的右手,不顧於越詫異的目光,伸出手輕輕摀住赫諷的雙眼。

「……林深?」

「不要看,不要想,不要問。」

林深摀住他的眼睛,在赫諷耳邊輕聲道:「這不是你的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是你的錯。」

「但是我……」

「我相信你。」林深打斷他,「不論別人怎麼想,你自己怎麼想,我都相信你。」

林深沉穩有力的聲音,似乎格外有安撫人的魔力,赫諷漸漸安靜下來,他不再驚慌失措,感受著林深壓在自己眼瞼上的手,輕聲道:「謝謝。」

謝謝還有人願意不顧一切地相信自己,願意站在自己這邊。

「好好休息。」林深鬆開手,將一杯水遞給赫諷。「喝完了躺一會吧,你累了。」

「嗯。」

赫諷接過水喝了幾口,躺會床上,不一會就感覺到一股倦意襲來,他再次沉入了睡夢中。

另一邊,於越看著赫諷睡著,驚訝。「這麼快,他不是失眠嗎?」

「是,所以我剛才在水裡放了些安眠藥,讓他好好睡一覺。」

「安眠藥……」於越嗆著,那玩意醫生開了以後赫諷碰都沒碰一下,沒想到這次被林深忽悠著就喝了下去。

「他需要休息,而且有些事情他醒著的時候我也不方便問。」林深放下杯子。「你見過這個嗎?」

他將石子拿給於越看,於越困惑地搖了搖頭。

「這有什麼,一顆石子很重要?」

「很重要。」林深鄭重道:「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利用你手中的能力,能不能查出這石子和赫諷之間的聯繫?」

「這怎麼——」

「應該是幾年前,發生在他身邊的特殊事件,我想這樣你能縮小一下範圍。」

「好吧,我可以試一下。不過現在查這個有什麼用?帶有赫諷指紋的匕首都搜出來了,雖然時機巧合得讓人懷疑,但是這無疑是加大了他的嫌疑。我們不去管匕首,去調差這枚石子有意義嗎?」

「有。」林深道:「無論是匕首,石子,還是利用這些佈置的圈套,都和一個人有關,我要查清他的目的。」

「什麼?」

林深沒有回話,只是握緊石子的手更緊了緊,堅硬的觸感刺痛了他的手心,他卻渾然不覺。

這一切都是赫野設計好的陷阱,自己卻全然不知,竟就這樣踏進去了。結果顯而易見,赫野得逞了,他成功設計好每一步驟,甚至連赫諷的精神狀態都計算了進去。

而他們,就這樣無法反擊,只能被動嗎?

不,絕對不能就這樣便宜了那個傢伙!赫野有什麼弱點,他的漏洞在哪裡……

林深緊握著手中的石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前一亮。

他找到了,赫野留下的破綻!

71凶手

「你是個膽小鬼。」

「從來不懂得表達出自己的真心,從來不敢表達出自己的感情,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坐在陽台上的女孩從高處俯視著他,眼睛裡是不屑的笑意。

「你在害怕什麼呢?」

畫面一轉。

「你不相信愛嗎?」

一個女人看著他,苦苦哀求。

「我愛你啊,我愛你!」

「我要讓你明白,愛是什麼。」

女人說著,將匕首捅進了自己的心口,鮮血濺出,一片血紅模糊了視野!

眼前的畫面再次清晰的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沒有聲響,沒有色彩,沒有光芒。只有一句一句,一遍又一遍的質問。

「膽小鬼,膽小鬼。」

「你在害怕什麼,害怕什麼?」

「是你害死了她們,是你殺了她們。」

他痛苦地將頭埋進雙手間,想要逃避那一聲聲嚴厲的斥責。

「你的軟弱,你的視而不見,你的逃避,害死了她們,你是凶手!」

——凶手!

「我……」避無可避,內心的炙烤,外界的呵斥,讓他無可適從,是他的錯嗎,是他的冷漠與忽視,導致了慘劇的發生。如果,如果有什麼方法可以補償的話,就讓他……

「不是你。」

一句輕卻無法忽視的話,響起在他耳邊。

他愣愣地抬起頭,感受到在一片黑暗中亮起了淡淡的光芒。一個人影在白光中浮現,不知為何,這道模糊的身影讓他覺得莫名的安心。心中的惶然無措,在此時都被撫慰平靜下來,他看著那道人影,直到那道白影對自己伸出了手。

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那隻手握住了自己的,陷入迷惘中的他困惑地看著那道影子。然後,注意到那白影中的人輕輕地笑了。

【無論別人怎麼看待,我都會相信你。】

一句話,徹底撫平了他心中的溝壑。

「你……」他看著那影子,卻注意到那抹白影開始漸漸黯淡,快要消失。

他伸出手想要阻攔,焦急之下,情不自禁地喊出對方的名字。「別走,別走!林——」

「林深!」

赫諷倏地睜開眼,看到的是慘白的天花板,還有黃色的裝飾。

他眼神恍惚了好久,似乎還無法分清夢境和現實,在夢中那最後消失的影子是……赫諷猛地坐起身來,手撐著床沿,大喊:「林深?」

他環視一圈屋內,沒有看見一個人影,淡淡的恐慌浮上了他的心頭。

去哪了,林深那個傢伙?現在一秒看不見他,赫諷心裡都無法平靜下來,情急之下他掀開被子就要從床上下來。

「哎呦喂,我的大少爺!你能不能安分點!」

端著早飯的於越剛一進屋,就看見赫諷身子不穩地撐著床沿,連忙放下手中的餐盤跑過去扶住他。

「你燒還沒退下來,怎麼能隨便下床?」於越扶住赫諷,忍不住開始抱怨。

「發燒?」赫諷扶了扶自己的額頭,卻是感受到一點過高的溫度。「我什麼時候發燒,我怎麼不知道?」

「昨天傍晚,你睡下去沒多久就開始說胡話,也開始發高熱。喊來醫生看了會,配了些藥,不過你還是神志不清醒,說些夢話,然後林深就一直陪著你到早上。」

「林深……」聽見於越這麼說,赫諷猛地想起來。「那林深人呢,他怎麼不在?」

「他好不容易陪了你一晚上,你還不准人家去休息啊?他現在回另一間房休息了。」於越又道:「你可不要再去打擾他,好不容易人家能睡個好覺。」

「好吧,等他睡醒了,我去找他。」赫諷坐回床上去了,神色間還帶著些微的疲憊。

「躺好躺好,燒都沒退,別想著到處亂跑。」於越順勢在他身邊坐下,「還有五天就要出庭了,我可不希望你精神萎靡地上庭,知道嗎,這次可是至關重要,你是想要進監獄還是怎麼的?」

赫諷沒有回話,似乎對於他提到的事情漠不關心,甚至連自己的安危都沒有放進心裡。

於越看著他,心裡嘆息一聲。果然,林深說的是對的,按照赫諷現在的心理狀態,別指望他在出庭時能有好的表現,不直接俯首認罪就算是好了!

嘖嘖,還真是一招狠棋啊。於越心裡嘀咕著,又想起了昨晚,赫諷睡著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當晚,兩人在赫諷睡著後,又開始了一番商議。

「施蘊秀,涂高高,這兩個在接近赫諷後,才出了意外。」

根據一些線索,於越很快找到了情報。「而其中涂高高是07年出的意外,而那時候赫諷還在學校。」

07年,林深心底默算了一下時間,05年赫野去到綠湖森林然後失蹤,那是他失蹤兩年後發生的事情,很有可能,這枚石子就是赫野從綠湖森林中帶出來的。

「關於你說的那枚石子,似乎是在墜落現場發現的遺物中的一份,但是當時沒有人在意一顆石子,後來不知怎麼的丟失了,怎麼,這和赫諷有關嗎?」

林深點了點頭,「他認得這枚石子,應該是當時事發後有人給他看過了。」

「看過?是誰,警察?涂高高的家人?」

林深搖了搖頭,是赫野,他心裡十分肯定。

「查一查涂高高在出事前,有沒有和什麼陌生人接觸。」

於越的手在鍵盤上又是一陣敲打,「接觸……當時的學生有證言說,事發前幾個月涂高高在頻繁和外校的一個陌生男子聯繫,有時候會看到他們在一起說話,但是更多的線索就沒有了。」

「那個陌生男人呢?」

「不見蹤影。」

狡兔三窟嗎,看來是拿涂高高當了實驗品後,很快就轉移陣地了,哼,不愧是手段高超。

「施蘊秀,也就是在赫諷面前被掏出心臟而死的那個女子,她在出事前似乎也有跟外人接觸過,不過因為她工作的特性每天都要與客戶見面,不能準確確定那段時間她見面的對象。」於越繼續道:「不過在她出事後,她家裡人似乎有和某個固定的人物聯繫,我查一查……查到了,是,哎,竟然是他。」

林深看和於越屏幕上的那張照片,上面的那個人竟然也是他認識的,正是前不久困在山上的大學生之一——李東。不過他現在,似乎應該待在精神病院。

涂高高,施蘊秀,李東,這三個本來該毫無關係的人,現在幾個線索聯繫在了一起,赫諷,還有赫野。如果能夠證明他們都是受赫野干擾或者是指示才來接近赫諷的話,那麼赫諷的嫌疑無疑會減到最輕。

但是,該怎麼證明呢?赫野這麼狡猾的一個人,他設計好了圈套,擺好了棋子,讓人一步步地掉進陷阱離去,但是他卻從來沒有親自出面,即使出面了,也沒有留下可以作證的線索。

要怎麼證明這一切都是某人設計好的,針對赫諷的一個圈套,這是一個難點,除非有人能夠直接出來作證,證明赫野曾經犯下過的罪行。

誰能夠做到,誰?

「於越。」

林深停頓了一下,突然抬頭看向於越。於越被他毫無預兆的喊聲愣住了一下,困惑道:「什麼事,你又想到什麼了?」

「我希望你能幫我聯繫上一個人,我沒有他的手機號碼,沒有他的住址,沒有他的其他聯繫方式,但是我知道這個人在時時刻刻監視著我,如果我想和這樣一個人聯繫上,有什麼方法?」

「這個很簡單,只要你在自己的通訊工具上,表露出想要和對方聯繫的意思就可以,只要他真的是在監視你的話,就會立刻察覺出你的意思。」於越頓住,「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林深站起身,側頭望瞭望屋內,赫諷還在沉睡的那個房間。

「一個至關重要的人。」

【明天早上我出去的事情,不要跟赫諷透露。】

【無論他怎麼問,都不要告訴他我去見誰,去了哪。】

【這關係到他的安危,你明白嗎?拜託你了,於越。】

「……越,於越!你發什麼呆呢?」

被喊了好幾聲,於越才回過神來,從昨晚的記憶回到了現實中。

「啊,啊,你剛才喊我啊,什麼事?」他訕笑地看向赫諷。

「藥喝完了。」赫諷把空杯子遞給他,同時狐疑地看了於越幾眼。「我怎麼覺得你有事瞞著我?」

「哈哈,這當然的了,我對我親爹媽都有事瞞著呢,即使你是我哥們,也別指望我對你毫無保留啊。」於越說著,露出了一個大家都懂的笑容。「男人嘛,總是有自己的小秘密的。」

「是嗎?」赫諷不太相信地盯著他看。

「當然是的,好了好了,你別想那麼多,趕緊再補覺,趁林深休息的時候你也多休息一會,省的等他醒了又要來照顧你。」

似乎是這句話起到了作用,總之赫諷算是乖乖躺到了床上,閉眼補眠。

而此時,本該躺在床上休息的林深,卻伴隨著清晨暖暖的陽光,坐在一家快餐店的靠窗座位,等著什麼人。

他時不時地抬頭看一看時間,終於,在時鐘指向八點的那一刻,約定的人終於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叮鈴噹啷——,掛在門上的鈴鐺發出一聲悅耳的聲響,早上的又一名客人走近店內。

林深在聽到聲音的第一秒就抬起了頭,注視著對方。

來人緩緩走到他桌前,看著正襟危坐的林深,徐徐露出一個笑容。

「好久不見,林深,你變了很多。」

這似乎是舊友打招呼的方式,林深卻毫不領情。

「你還是一點沒變。」

他看著對方深色的眸,深色的發,還有一如既往的淺昧笑容。

「還是帶著一臉的假笑,赫野。」

同一時間,在酒店內補眠的赫諷似乎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心裡總有不好的預感。

會發生什麼?

將要發生什麼呢?

林深——,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虎視眈眈地看著被他的舉動嚇一跳的於越。

「怎、怎麼了?」

赫諷表情可怕,緊盯著於越,壓低聲音道:「你在騙我,於越。」

「什——」

「告訴我,林深究竟去了哪?!」

72凶手

梧桐葉打著旋兒,從高高的樹枝間飄落,落在地上後卻任人踩踏,完全沒有了原本高高在上的風範。

這一夕間天上地下的處境,似乎總有哪裡似曾相識。

叮——

勺子碰撞到瓷質的杯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男人一邊攪拌著杯中的液體,一邊輕笑道:「我都沒想過,你竟然會主動找我見面。」

坐在他對面的人表情卻不輕鬆,皺著眉。

「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會敢來見我。」

聽見他這句話,似乎是感覺到可笑,赫野反問:「為什麼不敢?恩,再怎麼說,現在處在困境的都是你們,而不是我吧。」

在他對坐,林深緊繃的神經一刻都沒有放下,聽見赫野的這句話,更是全身的汗毛都直豎而起,顯示著主人此刻的心情。

「你很有信心。」林深盯著對坐的那個男人,幾年沒有見面,他還是如記憶裡一樣,總帶著令人看不透的笑容,而此時這捉摸不透的笑容更讓人覺得煩躁。「你認為自己已經高枕無憂了,赫野?」

對於他的這個問題,赫野笑了笑,反問道:「至少現在看來,麻煩不在我這,那你呢,我親愛的弟弟正身處險境,隨時都要面臨牢獄之災,這時候你找我出來約會,合適嗎?」

不去理睬他那故意顯得挑逗的語氣,林深道:「他會陷入麻煩,不都是你設計好的陷阱?」

「嗯,看起來似乎是如此。」赫野不以為意地笑,「不過能中我的陷阱,和他自己的性格也有關係吧,我只是推波助瀾的了一把。」

好一個推波助瀾,直接將人推進深淵裡去了。林深沒有心思再和他廢話,開門見山道:「你的目的是什麼,你沒有必要針對他,究竟要有什麼條件你才會放過他?」

「哦,你這是在向我求情嗎?」

見林深沒有回話,赫野輕笑,回道:「事到如今,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一開始,我本來並不打算針對我這個可憐的兄弟,你應該知道的吧,我最初只對人的死亡感興趣,而家族裡的競爭什麼的……」他抿了抿唇,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容,沒有明說。

「不過後來,一件事讓我改變了想法。」

「什麼?」

「那就是你。」赫野直視著林深,「作為我第一個,不,作為我曾經一同探索死亡秘密的夥伴,你後來卻活得好好的,甚至走上了與我截然相反的道路。這不禁讓我困惑起來,究竟我是哪裡做錯了,缺少了什麼?這個時候,赫諷闖入我的眼裡。」

「在世人眼中,他衣食富足,無所不有,但是在我眼裡,他卻像當年的我一樣,只不過是一個傀儡。看著這樣苟活著的兄弟,我不由覺得他實在是太可憐了,便想送他一份禮物。」赫野回憶起什麼,微笑。「順便實驗一下,他是否會和你一樣擺脫我的誘惑。」

「那他會去綠湖森林……」

「一點點小小的暗示,再加上一些小佈置,讓你們相遇其實很容易。」

林深的手指微微跳動了一下,他沒想到就連和赫諷的相遇都是在這個男人的謀算中。

「之後的事情就如你們所知,我不斷地將一個個實驗品送到你們面前,嘗試著是否能動搖你們,或者是改變什麼。結果,稍微有些失望。」赫野說到這,輕輕瞥了林深一眼。「拜某人所賜,他並沒有受到那些自殺者的影響。難道我這可憐的兄弟,就一生都無法明白生死的真諦,永遠活在虛妄的現實中嗎?」

「作為兄長,我真的不忍心讓他墮入這樣的絕境。」赫野嘴邊的笑容擴大,「所以,我只能出動最後一招,既然別人的生死動搖不了他,那因他而死的無辜的人,是不是能影響他呢?目前看來,似乎卓有成效。」

「那些人和他無關!」聽到這裡,林深再也忍耐不住。「要不是你的陷阱與勸誘,她們也不會走向死亡!」

「是嗎,那你的意思是我親愛的弟弟和那兩個可憐姑娘的死亡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他的冷漠,他的無視,沒有對她們造成打擊?要知道,我當時設計陷阱的時候並沒有做絕,但凡只要他願意停下來,傾聽那些姑娘的心聲,願意去真正理解那些女孩,都不會造成最終的結果。」

「……」

「所以啊。」赫野愉快地笑,眼睛眯成一條縫。「事實證明人總是自私的,他和你們一樣也都是凶手。」

「凶手……」林深低著頭,看著桌面好一會,似乎在低低呢喃著什麼。

「什麼?」赫野湊近去聽。

「說是凶手的話,你不也是凶手!」林深猛抬起頭,狠狠注視著赫野。「王希的死亡,李東的自投羅網,涂高高,還有許多其他人,如果不是你在背後慫恿,不是你對他們施以誘惑,不是你趁人之危,他們會走向滅亡嗎?你才是始作俑者。」

「不,我只是將靈魂引導向正途,讓他們明白死亡才是最大的解脫。」

「是嗎,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去死?」

「我曾經試過。」赫野看向林深,微笑。「但是死神拒絕接受我,那一刻我才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上天要求我引渡人們擺脫生的困擾,而作為一個引導者,我不能只顧自己享受死亡的愉悅,而是讓更多的人來瞭解它。」

他說到這裡,臉上帶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那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神聖。

「如果說耶穌是上帝在世間的行者,那麼我就是死神的使者,我們都一樣,為了帶給人類幸福。」

林深暗暗心驚,他看著坦然說出這番話的赫野,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在和一個正常人對話。在他眼前的這個人,與其說是正常人,不如說是一個瘋子,一個徹徹底底精神扭曲的瘋魔。

林深不打算和這人辯解什麼了,和一個瘋子是談不清楚的。

「但是你做了這麼多,就以為自己沒有留下痕跡?」

「你想要指控我?」赫野微微詫異地張大眼,「呵呵,以什麼罪名呢?」

沒錯,他的確可以如此坦然,因為無論是王希還是其他人的事情,赫野都甩脫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證據,即使引起懷疑,但是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任何人都無法坦言就是他所為。要想指控他,除非……

「你是不是還忘記了一個人?」林深道:「可以足以指控你,可以證明你的不軌企圖,可以將你的陰謀揭露的人,可是還存在的。」

赫野嘴角的弧度不再上揚,他看了林深好一會,好像在打量一個難以置信的事物。

「……你什麼意思?」

「雖然你足夠仔細,但是總還是留下了足夠的證據,即使那些證據不足以證明你的圖謀。這時候,只要有一個意識清醒,有足夠說服力的人來證明,當年正是你蠱惑他自殺,不,或者說是你逼迫他自殺,你以為這樣以來,你還能逃脫的了制裁嗎?」

第一次,林深露出了一個笑容。

「很不巧,那個人現在就坐在你面前。」

赫野與林深的初次見面,勸誘林深自殺,因為沒有事先計畫,其實留下了很多破綻。比如他當時在鎮子上的入住記錄,他的一些行動,最重要的是林深本人的證言,只要有了這些,就足以證明赫野是一個有前科的「自殺慫恿者」,在某種意義上,即使指控他的罪名最終不成立,赫野也會受到有關部門的「格外關注」。

不過這樣一來,林深那塵封的過往,就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守林人竟然自己也曾有過自殺意圖,這就像是法官本身就是個殺人犯一樣,無疑會成為污點,他將面臨更多的指責與壓力。

「你寧願戳破自己的傷疤,也要來保護赫諷?!」赫野微訝,「寧可將自己不敢直視的過去公之於眾,也要保護他?我真是小看了你……不,小看了我親愛的弟弟的魅力。」

「先是兩個女人為他而死,現在又是你願意為他犧牲,他總是能如此輕易得博得人們的愛……」

「不。」林深直接道:「我一點都不認為那兩個女人是愛他,她們只是自私的想要佔有他。」

「你就不想佔有我那親愛的弟弟?」

「當然想。」林深毫不否認自己的想法:「但是我想要的是自由的、心甘情願屬於我的赫諷,而不是以別的方法去控制他。」

「呵呵,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

赫野似乎冷靜下來一些。「不過這樣做值得嗎?為了那個花花公子?」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看著林深義無反顧的模樣,赫野的眸中的光芒微微晃動了一下,許久,他輕聲道:「是嗎?看來你的確願意為他犧牲。但是他呢,我那個自私的弟弟,他又願意為你做些什麼?」

「他根本就不愛你,也不愛任何人。」

「為了這樣一個人犧牲自己,你真的不會後悔?」

林深沒有作聲,赫野見狀,笑了笑,拋下最後一句話。

「不如我就和你賭一把,最後一個賭局。」

他道:「就來試試我親愛的弟弟,他願意為你做到哪一步。」

73凶手

「該死的!笨蛋,笨蛋,笨蛋!一群笨蛋!」

赫諷一邊拔足狂奔,一邊在心底不斷咒罵。

那個故意忽悠自己的於越也好,還是慫恿於越欺騙自己的林深也好,一個兩個都是腦抽了嗎?竟然會去找赫野談判!赫野是什麼人?可是赫諷他哥,和他繼承了同樣的基因,擁有超越一般人的智商,凌駕常人的謀略的超優秀分子!

這樣的人物,是他們可以應付的嗎?什麼談判,不要被赫野給一口吞了才好!尤其是林深,幾年前被赫野弄得還不夠慘嗎,現在還送上門去,怎麼著,餘情未了?

赫諷越想越不是滋味,在從於越那裡拷問到真實情報後,便是一秒也坐不住,立馬就向兩人的會面地點趕來。一路上,他擺脫了幾個跟蹤監視的人,換乘了好幾輛出租,再從大街小巷裡飛奔穿行而過,總算是氣喘吁吁地站到那家餐廳門前。

一家招牌破舊,名不見經傳的小餐廳,就是這場理事會唔的地點?赫諷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等,直接破門而入。

「林深!你這個混、混——」

迎接他的是,是餐廳內的冷氣,還有寥寥幾個客人驚訝疑惑的視線。在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後,赫諷才發現,這間餐廳內並沒有看到林深或者是赫野,連一個可以人士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於越那傢伙故意告訴自己錯誤地點,糊弄自己!

赫諷剛想打電話痛斥於越一番,正要轉身,卻被人喊住了腳步。

「這位客人,請問你是不是到這裡來找兩位年輕的男士?」門口附近的服務員卻喊住了他,見赫諷點頭後,便遞上來一張紙條。「那兩位客人有事先走了,他們留言說,如果你想要找他們的話,就請去這上面的地址。」

赫諷接過紙條,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赫野與林深在搞什麼?還有,服務員口中的「他們」是怎麼回事,那兩個傢伙什麼時候算一夥了?故作玄機的留下個地址給自己,還同時人間蒸發。

林深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赫諷有些氣惱地揉亂紙條,想了想,還是朝著上面所記載的地址趕過去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林深和赫野兩個人單獨相處,絕對不能!

新的地點在一個偏僻的小巷中,在這座都市要找到這樣一條小巷也頗不簡單,赫諷左轉右轉找了好久,才找到了紙條上記載的地點。他看著眼前這座看似平凡的民居,猶豫了一會,還是推開它半掩著的門,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客廳裡並沒有人,顯得格外安靜,只有掛在牆上的時鐘在滴滴答答地走著。沒有埋伏!赫諷剛安下心來,只覺得一陣暈眩,一股無法席捲的睡意侵襲而來!

糟糕!大意了!

腦中閃過竄過最後一個念頭,赫諷下一秒便直愣愣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困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這間房裡近乎空空蕩蕩,只有一台電視機和他身下的這把椅子。而他本人不知道被誰扶著坐在了椅子上,歪歪斜斜,眼看就快要坐倒到地。

赫諷警惕地打量四周,沒有看到任何其他人,是誰?是赫野迷暈他後把他帶到這間房嗎,他的意圖是什麼?那林深又在哪裡,會不會有危險?他腦中一瞬間閃過許多念頭,正在此時,一道熟悉的鈴聲乍然響起,嚇了他一跳。

他拿起電話,看到那陌生的來電顯示,想也沒有像就接通。

「你又在搞什麼鬼?」

手機裡面傳來一聲輕短的笑。

「你就是這樣和兄長打招呼的嗎?」

赫諷皺眉,「我可沒心思和你噓寒問暖,你直接說林深去哪了,又把我關在這裡做什麼?我警告你,我們之間的事情不要牽扯到他,否則我不保證還能容忍得了你的胡作非為!」

「胡作非為?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赫野淡淡地笑了,「不說這些,關於你的問題我可以回答。首先,我沒有把你關在屋裡,門沒有鎖,如果你想要離開,隨時都可以離開。其次,你想知道林深在哪裡?打開面前的電視機。」

赫諷將信將疑,心裡咕噥著這傢伙又在搗什麼鬼,上前去打開了電視機。

電視屏幕上閃爍著雪花點,不一會,跳了兩下,變成一個固定的畫面。

在看清畫面的那一瞬間,赫諷立刻竄到前方,衝到電視機前,激動得聲音都有些微微顫抖。

「你把他怎麼了!」

在電視機的畫面上,顯示的也是一個房間,地上躺著一個人,他背對著鏡頭,叫人看不見容貌,但是赫諷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躺在地上的那個人是林深!

林深側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由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出事了,赫諷的心懸了起來。

「沒有,他並沒有什麼事,當然,只是現在還安全。」

聽著手機裡傳出來的聲音,赫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視線緊盯著畫面上躺在地上的林深,不動聲色地退回到身後的椅子上坐下。

「直說你的目的吧,不要再兜圈子了。」

對於他的冷漠,電話那一段的赫野卻一點也沒有惱火,輕笑一聲。

「你還是這樣的性格,親愛的弟弟。無論什麼事都以自己為中心,完全忽視周圍的人。我問你,你怎麼知道就一定是我幹的?你怎麼確定我是要威脅你?你肯定地上躺著的那個人真的是林深嗎,如果是他,為什麼會有這段畫面?」赫野道:「完全不考慮這些,一上來就認為是我在拿他脅迫你,還真是直接,赫諷。」

「難道不是你做的?」

「好吧,我承認——是。」赫野道:「不過,這可不是威脅你,只是一個小小的測試。」

「測試?」

「你現在在取保候審的階段,不能脫離監視人的視線,這點你該知道吧。不過為了找林深,你竟然想也不想的就跑過來,雖然我之前也有點預料到了,但是看到你真的這麼做的時候,還是驚訝不小。看來他在你心裡的地位,很重要。」

「不要廢話。」

「那好,你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人再找你?你已經從酒店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再過一陣,恐怕所有人都會認為你是畏罪潛逃。到時候,無論對於你的辯護,還是開庭審理,都很不利。如果你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現在立刻回酒店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如果我要求你繼續待在這裡,直到被人找到呢?」

「……你什麼意思?」

「很簡單,你待在這個房間,不准離開,不能聯繫外人,否則林深會出什麼意外我就不敢保證。當然,如果你乖乖聽話,他就會一點事情都沒有。但是很可能你在之後會被偵查人員找到,並安上潛逃的罪名。」赫野說:「你的清白,和林深的安危之間,我讓你做出選擇。」

此時此刻,赫諷終於明白了他的計謀了。他答應林深出來見面,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為了引誘自己出來。等到他們上當後,赫野又設下了另一個圈套。他用林深來束縛住赫諷,讓他不能離開這間房,只能被動地等待。

隨著時間流逝,作為兇殺案嫌疑人的赫諷不見蹤影,必然會引起不小騷動,這時候如果赫諷主動露面還好,不會有太大問題,但問題是如果他一直蝸居在這裡,被搜城的偵查人員搜到的話,到時候很可能就會被懷疑是畏罪潛逃。

一個主動出現,一個被動逮捕,兩者的意義可是相差很大的。

赫野要的就是這點,他用林深的安危來要挾,困住赫諷,他不要做別的什麼,只要靜靜等著時間走過,加注在赫諷身上的懷疑與罪名就會越積越大,到時候赫諷就不可能在擺脫凶手的嫌疑了。

這就是他要的。

「你可以自由選擇,門沒有鎖,你離開後可以隨時返回酒店宣告自己的清白。」赫野好心建議道:「現在回去的話,應該還不會引起太大騷動。」

「那林深呢?」赫諷沒有動作,只是看著畫面上那躺倒在地的身影。「他會怎樣?」

「這不是需要你關心的。」赫野答非所問:「比起別人的安危,還是先考慮自己怎麼樣?你一直以來不就是這麼做的嗎?」

無論在涂高高那時候,還是後來面對施蘊秀,相比起這兩個人,赫諷都更注重自己,他為了自己或多或少犧牲了這兩個女孩和女人的感情,是以才有後來她們被赫野挑撥自殺的那一幕。

而現在,同樣的事情再次放在赫諷面前。是為了林深的安危,而選擇留下?還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丟下林深不顧?

赫諷,究竟會怎麼做?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著,彷彿空氣都在燃燒,很是悶熱。赫諷緊盯著畫面上的林深,一瞬間想了很多。

地上的那個人真的是林深嗎,他背對著自己,無法看清臉龐,會不會只是背影相似的其他人?

這個畫面一直沒有動,是林深睡著了,還是只是一個靜止的截圖,是赫野用來欺騙自己的?

又或許這只是一段錄像,放的是事先錄好的畫面,而現在的林深可能早已經出事了,繼續留在這裡也於事無補。

一時間,他想到了各種可能,各種讓自己可以安心離開的藉口。然而,在看到那個躺倒在地上的人顯得額外脆弱的背影時,赫諷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他無法做到,他無法拿任何一個可能去冒險,去犧牲林深的性命。

他做不到。

於是,赫諷回答:「我留在這。」


74凶手

  房間裡安靜得嚇人,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以外,什麼都聽不到。在這極致的寂靜下,甚至連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都能聽見,伴隨著心臟的跳動,一下又一下地持續著。
  赫諷眨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不記得自己待在這間屋子裡究竟有多久,是一分鐘,一個小時,還是一個下午?
  時間的概念在這裡變得模糊,他只能通過辨別自己的心跳才能感覺到時間的流動。而屏幕上,那個疑似是林深的背影還是幾乎未動,要不是能夠感覺到那身影在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赫諷都要懷疑躺在那裡的是不是一具屍體。
  自從上一次的手機通話結束後,赫野也一直沒有再聯繫他,就留下他一個人在這房間裡,伴隨著可怖的寂靜,看著那個幾乎不會動彈的林深。有好幾次,赫諷盯著屏幕看時,希望哪個背影能夠轉過來一下,哪怕是微微動一根手指也好!那樣至少能夠讓他感覺到此時此刻自己不是一個人,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和這未知的等待作鬥爭。
  可怕的不是等待,而是你不知道在這份等待後會發生什麼。
  然而無論他心裡怎麼祈禱,屏幕上的那個「林深」還是依舊不動,偶爾的動靜也只不過是赫諷看久了眼花而已。
  時間無聲地流逝,未知,不安,緊張,種種情緒施加在赫諷心頭,漸漸地讓他染上了幾分不耐。他開始懷疑自己在這裡枯坐究竟有沒有意義,開始動搖自己的決心,甚至一份暗暗的埋怨悄悄襲上心頭。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赫諷開始回想。
  他都已經警告過林深不要外出,不要再與赫野接觸,可林深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違背自己的勸告,以身犯陷,事情到了這一地步,林深的倔強與不聽勸告也算是重要因由。
  還有於越,這個傢伙竟然也和林深聯合起來糊弄自己,難道他就不清楚事情的重要性嗎?他和林深兩個人謀劃著什麼,卻不告訴身為當事人的自己,是認為自己不值得信賴?
  赫諷想著,心頭的怨氣開始越聚越多。他甚至開始想,那家餐館的服務員如果沒有遞給自己那張紙條,自己也就可以眼不見為淨,不用摻和到這裡面來了。
  至於不聽勸告的林深,誰要管他是死是活,哼!
  煩躁與不耐逐漸侵襲赫諷的心頭,一連串的惡劣事件,加上此時分外壓抑的環境,讓他開始變得暴戾,然而他本人卻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點。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不斷摩擦著扶手,腦中不受控制地竄過許多念頭。
  為什麼他會淪落到現在這個處境?為什麼所有人都要針對他?家人的嚴厲,兄弟的自相殘殺,旁人的陷害。明明他只想平平穩穩地過自己的日子,卻被逼迫至此!他做錯了什麼?
  不,他什麼都沒有錯!是周圍的人,他們對他要求太高,對他期望太高,對他要求太多,殊不知他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只求過平凡的日子,卻不能!
  造成現在這一切的,讓他他即將步入法場的,除了赫野的陰謀外,那些人哪一個沒有關聯!冷漠的家人,自私的情人,甚至是林深!赫諷的眸子染上一層陰鬱的色彩,負面情緒正開始掌控他的大腦。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赫野自那以後就麼有再聯繫過來。他是躲在哪裡看自己笑話,還是得意洋洋地準備收穫豐收的果實!赫諷知道自己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勁,卻無法控制。想必這種情緒的變化,也正是赫野所預算到的。一想到這點,就讓赫諷更加煩躁,他手伸漫無目的地伸進口袋裡去摩挲,突然觸碰到一個異物。
  一個堅硬,卻圓潤的東西。
  「這是……」
  感受到手心裡的觸感,赫諷將東西從兜裡掏了出來,放至眼前細細觀看。
  在他手心,有一枚石子,嬉笑,微不足道,卻散發著溫潤的光澤,似是皎月的瑩瑩之光。
  ——正是那枚血紋石子。
  赫諷耳邊,隱隱回想起曾經的某個少女留給他的一句話。
  【總是這樣下去,恐怕有一天你連痛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當年她留下的這句話,譏諷的是赫諷的麻木、冷漠,只求自保。
  現在想來,果真是入木三分。
  痛苦是什麼,當年的他或許還真不知道,他活在虛假的讚美中,偽裝成完美的學生、兒子、朋友,卻從來沒有真正考慮過自己的心意。別說是痛,就連什麼是真正的快樂他都無法明白。
  而現在……
  赫諷握著手中的血紋石子,如今的他,能夠體會到痛苦了嗎?
  被人陷害,即將面臨牢獄之災,現如今又身處這般困境。換做是任何一個人,心中都難免憤懣,又怎能不痛苦?
  可,又只是如此嗎?他真的只是因為這些才痛苦的話,此時此刻完全可以拋下林深一走了之,以保全自己。遠離麻煩是最明智的選擇,一直以來他不都是這麼做的嗎?
  但是為什麼,掩藏在心底的情感卻告訴他,不能離開,無法拋下林深。林深是為了他才投入赫野陷阱中,他和於越對自己隱瞞危情,比起惱怒,赫諷心底更多的是一種痛苦。擔憂的痛苦,關心的痛苦,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對他重要的人而痛苦。相比起來,他遭受的那些,似乎變得微不足道了。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人類難道不是最自私的生物嗎?
  看著手中的這枚小血石,赫諷恍惚間又回到了那片深林。
  他看見了滿面笑容的少女,站在溪邊對他們許下不棄不怨的諾言。
  看見那遙遙相對的石台上,一人獨坐十年,化作枯骨。
  又聽見不知是哪年的蟬鳴,一聲復一聲,飽含著慢慢的不捨與留戀。
  他們哪一個又不痛苦呢,然而就算如此,為了所愛的人煩惱,即便是悲慟,也讓人在心中湧出一抹暖意來。而入王希、李東之流,自私與自己的得失,滿心以為全世界都有負於他們,這樣的人別說是在痛苦中體會滿足了,連自救都不得。
  生又何苦,死又何悲,世上誰不是出在生活的艱苦中難以脫身,但人們偏偏忘記了,如果沒有這份苦意,又怎麼能體會到幸福的甜味。
  痛苦也能讓人滿足,單看心是如何對待它。赫諷緊握著石子,感受著它微涼的溫度,只覺得神智無比清明,之前的煩躁,惱怒,彷彿一夕間化為雲霧,褪去了那炙熱的外衣,留下一份清涼。
  他剛剛就差點被迷惑住,迷失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現在想來,這恐怕也是赫野的計謀,想要借此擊潰自己的心理防線。
  為別人的安危而擔心,為別人的處境而憂慮,這些,都是他在和林深相處後才漸漸學會的。這讓他明白了牽掛別人是什麼滋味,他不再是那個看似嬉笑怒罵,實則冷眼旁觀的人生過客了。
  「我現在明白,你所說的痛是什麼了。」
  不知是在誰對傾訴,赫諷輕聲細語著,聲音在房間裡徘徊一圈,淡淡消失。
  他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來。
  其實這種等待,為他人而產生的愁苦,未必就是一種煎熬,也是一種享受不是嗎?關鍵在於,用什麼心態來看待它了。
  至於那些危險?
  赫諷一笑,想通了他,眼前是一片坦途,心裡再也沒有阻礙。
  風雨欲來,便任它來吧,還愁應付不了嗎?
  他閉上眼睛,靜坐起來。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是聽到了手機的短信鈴聲。
  窗戶外的天空已經染上了晚霞的色彩,赫諷打開短信,看到的是簡單的一行字。
  【你可以走了。】
  他再看向電視屏幕,已經又變成了一片跳動的雪花,林深的身影不見了。
  這是可以離開了?
  赫諷站起身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門口,伸手,轉動門把。
  門發出老舊的吱呀吱呀的聲響,在他眼前緩緩打開,從一條細縫擴展到整個視野。剛一看清門外的事物,赫諷瞳孔不受控制地縮進了一下,流露出明顯的驚訝。
  在他眼前的,竟然是林深!
  那個本該受困的男人此時正站在屋外,好整以暇地等著他出門。見到赫諷出來,林深立刻從靠著的牆上起身,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他,那眼神,彷彿可以將人灼傷。
  「你……」
  赫諷感覺到喉嚨有些干啞,而與此同時林深也緊盯著他,猶如即將面對宣判的犯人一樣,緊張地等待著他接下來會說的話。
  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是被赫野困住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裡等我?
  那個視頻上的人究竟是不是你,如果是的話,那是被迫還是自願拍攝的?
  你……是不是與赫野謀算好了,一起在算計我。
  以上這些話,都是林深想像過上百遍的,赫諷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可能會質問他的話。
  然而——
  「果然,你沒事就好。」
  赫諷看了林深一陣,卻笑著說出這樣一句表示安心的話。林深瞳孔顫了顫,啞聲問:「你不問我?」
  本該受困的人,卻像是和敵人串謀好了一樣,在這裡守株待兔地等待,換做別人,恐怕都會心生懷疑,甚至是惱怒憎恨的吧!怎麼就赫諷,偏偏像個沒事人一樣呢?
  「問你什麼?哦,你在外面等我很久了?」
  林深點了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
  「你進屋後,一直到現在。」林深怕他誤會,連忙又解釋道:「但是我不能去找你,赫諷,我也想去找你的,不過赫野卻說這是一個賭局。」
  「什麼?」
  「如果你願意在裡面一直等到他放你出來,他就會放出對你有利的證據,他是這麼與我約定的。」
  原來還有這一關,怪不得。赫諷瞭然,又看向林深。「那麼你呢,他對你的要求是什麼?」
  「……無論如何,在你主動出來之前,不能進去找你。否則,就是前功盡棄。」
  這是一個雙向局,考驗的不僅僅是兩個人,還有他們對彼此的信任和關心。赫諷想到自己在裡面時的煎熬,便能猜到林深在外面一定也很不好過。他走上前,輕輕握住林深的右手。
  果然,他的手心已經汗濕了一片,不是溫熱的,而是冷汗。恐怕,林深比起他還要更加煎熬吧。因為他還要面對自己知道真相時,有可能會產生的誤解和憤怒。
  這是不是,也是在赫野的計算裡呢?
  「你就這麼相信他?」赫諷握住林深的手,輕輕問道。
  「我只有相信他。」林深道:「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夠幫到你的方法,而且赫野他……」
  「他不會賴賬。」赫諷笑了笑,接過他的下半句話。「這一點,我們都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明明是敵對方,兩人卻對赫野的人品給予過高的信任,想來似乎也是一件好笑的事情。赫諷裂了裂嘴角,拉著林深的手就向外走。
  「事已至此,先回去再說吧。」
  「嗯。」
  「林深,你的手還在出汗。」
  「嗯。」
  「還在擔心我嗎?」
  「……恩。」
  感受到林深沉默中的關心,赫諷心情更好起來,兩人牽著手,誰都沒有覺得不自然,走出了這間屋子。就這樣默默地走著,誰都沒有再說話,一種無言的默契卻漸漸地在周圍瀰漫開來,最終,還是赫諷先忍不住開口。
  「我……」
  話才剛剛開了一個頭,就聽見從遠而近的警車鳴笛聲,一輛警車呼嘯而來,轉瞬就停在眼前。
  「不許動!」
  幾名警察從車裡奔出來,直衝著赫諷就壓了上去,將他雙手反鎖,緊緊地壓在車前蓋上。
  林深見著這一幕,看著赫諷被壓制得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不禁雙手握拳,躍躍欲動。
  「不要過來!」
  這時一聲大吼,將警察和林深都給唬愣住了。
  赫諷被壓制著,因疼痛而臉色蒼白,但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試圖反抗,反倒是在看見林深的舉動後,開口呵斥。
  「不要過來!林深,我是主動歸案的,別衝動!」
  他這一句話,讓警察們狐疑地對視了一番,試著鬆了鬆手中的力道,見赫諷沒有反抗的意圖,這才放心。脫逃和主動,這可是截然不同的意義。既然是嫌疑人主動歸案,他們也不想因為誤判,而得罪了眼前這個明顯有背景的人。
  「多謝警官。」赫諷對他們道了聲謝,揉了揉被扭痛的胳膊站直。
  「在回去以前,我可以和朋友再說幾句話嗎?」
  得到了警察的同意後,赫諷看向林深,發現此時林深面色蒼白,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彷彿被抓住的人是他自己。那雙眸中充斥著隱忍,克制,掙扎,還有許多赫諷以前不懂,現在卻能恍然的情感。
  他輕笑一聲,對著林深道:「我會回來的,要好好等著。」
  林深看著他的笑容突然就愣住了,只覺得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笑,就在他神情恍惚間,赫諷留下最後一句話。
  「等我回去。」
  再回神的時候,他人已經被押上警車,伴隨著警笛聲遠去。
  林深站在原地,看著那警車開遠,駛出巷口,漸漸地消失不見,本該是悵然的,心裡卻陡然升起一股期待。
  是為了赫諷最後那句話,等他回來。
  回到酒店後,林深不顧於越詫異的眼神,收拾著行禮離開。既然赫諷讓他不要參與,那他就不參與,赫諷讓他等,他就等。再一次回到闊別一陣的綠湖森林,什麼都還和以前一樣。鎮民們躲閃的眼神,山上的幽靜與孤獨,偶爾也會遇上一些想不開的人,不過那比起前陣子已經少了很多。
  一切都回到了林深住在這裡二十多年前的模樣,準確的說,是遇到赫諷之前的模樣。
  他本該習慣這樣的孤獨,現如今卻覺得寂寞。沒有人絮絮叨叨,沒有人拌嘴,沒有人在廚房忙碌,也沒有人撐著膽子卻總是戰戰兢兢地跟在自己身後巡邏。每逢這時,林深總是格外清楚的認識到赫諷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一個禮拜,一個月,時間不知不覺間流逝,林深從每天早上帶著期待在門口駐守,漸漸地回歸到日常中去,似乎又回到了獨自一人的生活中。只是有時候,他會想起那些未完的事情。
  赫野究竟有沒有履行承諾,他還在繼續論證死亡大道的想法嗎?
  於越沒有再找上門來,應該也不會再來了。
  至於那些涂高高之流,只是偶爾從他腦內閃過,留不下太深的印跡。
  唯有一人,他從不放在腦內想,因為時時刻刻都銘記在心底。
  又是一個初春,時間過去了已有半年之久,韓志嗖嗖地長個長到他胸前,涵涵石碑前的四葉草,已經從山坡上蔓延到了山路。就連敏敏,也已經來過一次祭掃游嘉的孤墳。
  唯有他等的那個人,還是一直沒有消息。這個了無聲息,就像墳邊枯長的野草,讓他心頭一片繚亂,而罪魁禍首卻遲遲不現身。
  這天,林深戴上帽子,便要推門出去巡邏,而剛走到門前,便聽見屋外傳來一聲低呼。
  「要命,哪只不長眼的畜生拉屎拉到院門口了!」
  林深的心似乎瞬間停跳,隨即怦怦地狂跳起來。他看見一個人抱怨著推開院門,一邊狼狽地刮著腳底的髒污,一邊抬起頭來。
  那人一抬頭,便露出耀過旭日的絢爛笑容,彷彿整片天空都要為之失色。
  「老闆,你們這兒能借住嗎?我鞋子可弄髒了。」
  「一般不借住。」
  「哦,那有什麼例外?」
  林深克制著表情,不動聲色道:「員工家屬可以陪房。」
  噗嗤一聲,那人大笑出來,眼睛眯成一雙彎月。
  「那不知我這個員工家屬,你收還是不收?」
  這還用問嗎?
  林深終於忍不住露出笑容,扔開手中的東西,迎上前去。
  至此時此刻,他漂流在外的心,終於歸來。

番外一
  自從鎮外回來以後已經有一陣子了,這一次外出的經歷,似乎讓林深有了些改變。
  他不再那麼孤僻於世外,也不太抗拒下山了,也就是 這樣林深下山的次數越來越多,在山下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這樣一轉變,一開始赫諷是很喜聞樂見的,但是時間一久,赫諷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
  林深獨自下山的日子,他一個人在山上待著實在是有些寂寞。這不,今天實在忍不住,就掏出手機來騷擾起林深了。
  先是發了幾條短信過去,林深沒有回,又發微信,繼續被無視,終於忍無可忍,赫諷發了一張自拍照,附帶一個憤怒的表情,向林某人表達對於他忽視自己的強烈不滿。
  這次林深倒是回得很快,不過赫諷打開信息一看。
  【勾引我?】
  噗——!差點被口水給嗆著,赫諷面色漲紅,手都有些發抖地按鍵回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勾引你 了!】
  【兩隻。】
  赫諷無語,開始翻出剛才發過去的那張照片細細看了起來,他有那麼風騷,故意擺勾引人嗎?左看右看也沒有看出什麼名堂來,赫諷決定找個第三人詢問一下。
  一分鐘後,於越回覆他短信。
  【哈哈哈,不是我說的,你穿這條褲子太『性感』了!豐乳肥臀啊!哈哈!】     此時,赫諷的臉已經黑得跟炭似的了,他拽著手機,就去洗手間照鏡子,看看自己究竟是哪裡「豐乳肥臀」了。對著鏡子轉了幾個圈,還頗為自戀地對影自憐了一會,赫諷覺得今天的自己還是和以往一樣帥,沒有哪裡不正常啊。
  恩,這條褲子好像是有點緊,很顯臀型。赫諷又捏了捏自己有點發福的肚子,開始有點危機意識了,最近的日子似乎過得太逍遙,身材有橫向發展的趨勢啊。不過除了褲子包得太緊以外,他有哪裡不正常了?
  叮叮咚咚,一陣短信提示音,赫諷拿過手機來看。
  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對勁!身上的這件衣服怎麼有點眼熟?異樣的眼熟!    「我擦!」
  赫諷驚叫一聲,身上這件恤不就是林深的睡衣嗎?自己早上隨便拿了件衣服就穿了起來,沒怎麼仔細看,這會才發現自己穿錯衣服了。在有心人眼裡看來,這不就是故意穿著對方的睡衣挑逗嗎!
   再看鏡子裡這個睡眼惺忪,打著哈欠,還露著半個肩膀的傢伙!赫諷敢發誓,自己以前的同居女伴中,都沒鏡子裡的自己這麼風騷!
  也許是太過在意了,也許是心裡莫名的心虛,赫諷撓了撓被自己嚇出來的雞皮疙瘩,不敢再看鏡子裡的人一眼,立馬就飛奔出洗手間。
  他一定要換衣服!那個鏡子半遮半露,一副欲拒還迎樣子的傢伙絕對不是自己,不是!撈起衣服下襬就往上掀,赫諷一邊脫一邊跑出去。
  「吱呀——」
  大門恰在此時打開,一個人抬頭望過 來,僵住了。赫諷聽到聲音回頭去看,也僵住了,像是一座石像一樣,保持著掀衣服的姿勢就動彈不了。
  「你這麼熱情,我真是受寵若驚。」
  林深先是微訝,然後雙手張開,擺出個等待赫諷入懷姿勢。
  「來吧。」
  這是怎樣的巧合,怎樣的時機?偏偏林深在這時候進門,自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赫諷整張臉充血泛紅,看著林深擺著的姿勢半晌說不出話。    「來,來你妹啊!」
  悲憤欲絕之下,赫諷脫下身上的衣服就向林深砸了過去,捧著自己一顆受傷的心靈淚奔回房。
  林深伸手拿下罩在頭上的睡衣,感受到上面還帶著某人的體溫,他再次抬眸,看向剛才赫諷淚奔而去的方向。
   「這是邀請?」
  似乎有什麼,在他體內蠢蠢欲動。
  片刻後,小屋某間房內傳來某人震天的怒吼。
  「林深!你的手給我放哪呢!」
   驚起一隻飛鳥,扇了扇翅膀離開停駐的樹梢,旋即,鑽入深林。
  今天的綠湖森林,還是和以往一樣安靜祥和。
  除了某兩個不安分的守林人外。

———————————緊接番外一,睡衣事件後————————————
赫諷轉身回房,還沒來得及拉上門,林深就跟在他身後進來,快得讓他躲都來不及躲,就被林深一把抓住!
「去哪?」
林深抓著他手臂的力氣,好像是要緊緊擒住這只妄圖逃跑的獵物。
「去、去哪,回房間換衣服還要你批准啊?」赫諷不知怎麼地結巴起來,有些緊張。「鬆手,跟屁蟲似的,怎麼我跑哪裡你就跟哪裡,煩不煩?」
「嗯,我就是跟屁蟲。」
林深一點也不否認,「不過看護好自己的雌性,是雄性的職責,我只是在履行職責。」
「雌你妹個——唔!」赫諷暴跳如雷剛想暴髒話,嘴就被人迅速地堵住。
像是早有預謀,來自另一個人的溫度和氣息瞬間侵襲而至,奪走他的呼吸,擾亂他的心神,甚至撥動他的不穩的心跳。
林深一口吻著他,吻得有些青澀,只是雙唇輕輕觸碰而已。以赫諷多年來的經驗,這樣的接吻連個普通的身體接觸都比不上,但是他入眼,看到林深微微闔起的雙眸,看著他一臉專注的神情,心跳就莫名加快起來。
熱度從相連的嘴唇,一直蔓延到身體內部,再向某個難以言說地方延伸。
好不容易,林深似乎享受夠了,放開手中的獵物,一本正經道:「說髒話要給予懲罰。」
赫諷又羞又臊,「哪門子的懲罰!員工守則?聽你胡說八道!」
「反駁上司,嚴懲!」
赫諷那一句話還沒說完,又被意猶未盡的林深逮著機會堵上,這一次,林深更是見縫插針,用舌頭輕觸著赫諷的唇畔,要向他唇內鑽去。
「你……!」
赫諷剛一張口,便被那靈活的舌頭鑽了空子,帶著林深的氣味和濕度,那火熱的舌鑽進了他的口腔。
先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觸探著赫諷的牙齒,隨後,像是感覺到滋味一般,向更裡面探去,待逮到那縮在裡面的小舌後,林深便毫不客氣地纏上它吮吸起來。
兩人口津相融,黏稠的觸感與火熱的溫度,漸漸燃燒起來,逐漸將某種慾望點燃。
啪——的一聲,林深退開一步,兩人纏綿分離的嘴唇發出一聲令人臉紅的聲響,赫諷正無地自容間,便聽見林深那帶著沙啞的聲音。
「我想……」
「你什麼都別想!我告訴你,今天絕對不行,不行!」赫諷沒等他說完,連連搖頭拒絕。
林深好笑地看著他,玩味道:「你以為我想要什麼?還是說,你在想一些色色的事情?」
看著眼前的人鬧了個大紅臉,他心情頗好道:「要是你想的話,我也可以滿足你……」
「不不不,我一點都不想!」赫諷忙不迭地否認,「我誤會大爺您了,您是良民,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父!既然你什麼都沒想,就快放開我吧,我還做晚飯去呢!」
他今天實在是丟人丟大發了,什麼難堪的事情都搞出來了,赫諷這時候只想擺脫眼前的局面,哪怕有個地洞在他面前,他都會毫不猶豫地鑽進去。
林深看著他逃避的樣子,皺了皺眉。
「吃飯,你餓了?」
「呃,你不餓嗎?」林深可是在山下忙活了一天才回來,怎麼會不餓?
「餓——」
「那讓我去做飯……」
「——但是我想吃的,是另一樣東西。」
趁赫諷不備,林深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將赫諷壓倒在牆上。
「我很餓,尤其是『食物』還一直在引誘我,我真的很想立刻吃了他,可是他好像不願意。」
「……」
見赫諷低頭躲避,林深眸色暗了暗,似乎求歡被拒,有些黯然道:「我知道一直都是我在一頭熱,如果他真的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
「我願意等。」
「無論扥多久,我都只等他一個人。」
赫諷的心被觸動,他感受到林深緊貼著自己的溫度,感受到他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這個人的存在感是那麼強烈,而他對自己的關注和熱情,赫諷也不是感受不到,但是為什麼自己還扭扭捏捏的,總是擺小兒女姿態呢?
害羞,害怕,不喜歡?
好像都不是……那麼,還有什麼別的理由拒絕嗎?男人,愛人之間解決生理需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就在赫諷開始自我懷疑的時候,林深火上澆油,又加上了最後一把。
「當然,我知道,如果他真的不行,我也不會勉強他,我可以接受……」
「你他媽說誰不行啊!」
就像是被人觸到逆鱗,赫諷一下子炸毛,從一堆有的沒的想法中掙脫出來,怒視林深!
「我警告你啊,你懷疑我人格可以,但是不能懷疑我的能力。」
「哦。」林深淡然道:「那你要證明給我看嗎?」
赫諷啞然。
林深微微笑,上前,再次堵上他的嘴。
「那就證明給我看吧,你的『能力』。」
「唔,你這個……混賬……嗚嗚!」
剩下的話語,全都化作曖昧的炙熱氣息,融化在空氣中。
繾綣,反覆,直到被人撲倒在床上,周身融入一片火熱中,赫諷都沒反應過來,自己究竟是怎麼被帶上賊船的。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
眼前這個能帶給他熾熱的感受,能填滿他一切的人,才是此刻最重要的。
喘息,呻吟,夜落下帷幕。

番外二
毛茸茸,青澀的 微粒,短又細小的軟軟絨毛。
一根纖長的狗尾巴草被他抓在手裡,左晃晃,右晃晃,逗著眼前的一隻小奶貓。
「嘖嘖嘖,過來,過來。」
赫諷蹲著身子,不斷在小奶貓面前晃動著狗尾巴草。
那隻看起來剛剛一個多月的小奶貓,一身淺金色的皮毛,帶著點黑色的花斑,在陽光照射下,金色的毛髮微微發光,看起來很是可愛。
小奶貓專注地看著赫諷手中的狗尾巴草,眼珠隨著它晃動。赫諷看的有趣,舉高手,大幅度地左右搖擺器狗尾巴草。小貓不受控制地也跟著晃動起來,不僅是腦袋, 連整個身體都跟隨著左搖右擺起來。看起來真是又萌又蠢,赫諷憐心大起。 簌簌,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赫諷頭也不回就知道是誰來了。
「林深!你過來看,我竟然在這裡找到一隻小貓崽!喂,喂,你幹嘛?」
話音未落,赫諷就感到自己被林深猛地拽著胳膊拉了起來,剛想發火,就回頭看到林深的眼中也已經燃起兩苗火焰。奇了怪了,他這是生什麼氣?
「貓崽?」 林深氣極而笑,看著眼前這個粗心眼的傢伙。
「在這種不見人影的深林裡,你以為會有一隻普通的家貓貓崽?」
「呃……」
「即便有小貓偶爾闖進林子裡,也早就被野獸給吃掉了。」
林深看了看地上那隻「小奶貓」,抓著赫諷的手鬆了松。
「普通的小貓怎麼可能安全地活在深林裡,你有沒有些常識,赫諷,不是沒個長著貓耳朵貓尾巴的貓科動物,都是貓。」
聽他這麼一說,赫諷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支「小奶貓」好像是長得和一般的貓不一樣,它的臉部更加狹長,耳朵尖尖上也多了兩簇深色的叢毛,而且脖子裡還有一圈大圍巾一樣的白毛。
再仔細看這只「小奶貓」,赫諷發現,它的神態和動作也和貓很不一樣,眼珠很活躍,眼睛很有神,是那種野生獸類特有的光芒,熠熠發光。
「這……不會是一隻花豹吧?」赫諷不由留下冷汗,四處觀察。「它媽媽呢,母豹會不會就在附近?要是看到我們接近它的崽子,會不會衝出來咬我們?」
林深白了他一眼。「現在才知道害怕?當時逗它的時候你幹什麼去了?」
他轉過身回看,只覺得無語,赫諷這個膽小鬼又已經跑到自己背後躲起來了,只是那根狗尾巴草還不忘抓在手心裡。
「嗷,嗷嗷。」見赫諷退後,「小奶貓」發出一聲肖似小狗的叫聲,伸出軟軟的前爪就要走過來,但是看著林深,又有幾分戒備,不敢靠近。
「嗯?」林深挑了挑眉,「它似乎親近你。」
「真的?」
赫諷從林深背後探出腦袋來,看著「小奶貓」憨態可掬的模樣,心也軟了。「這,等了這麼久也沒見到母豹子,是不是它媽媽出意外了?」
「誰說它是豹子?」
「啊?不是你說……」
「我說它不會是貓,就一定是豹子嗎?」林深鄙視地看著他,「難道在你眼裡就只有這兩種貓科動物?」
「……那是老虎?」 林深的眼神越發地鄙夷了,看著赫諷,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綠湖森林不會有那種大型野獸,不然我們整天巡林早就被它們襲擊了。這裡只會有一些中小體型的肉食動物,你眼前看到的這一隻,應該是一隻猞猁。」
「猞猁!」赫諷瞪大眼睛,「猞猁不就是貓的一種嗎?」
「我不知道它是哪一種,但是這種動物絕對和貓不一樣。它的爪子和牙齒比一般的貓尖銳鋒利許多,而最可怕的是猞猁的智慧。我小時候到林子裡來,爺爺總看緊我,怕我被猞猁給叼走。」
「這麼厲害……」赫諷看著那隻小猞猁,喃喃道:「真看不出來是這麼厲害的小傢伙。」
「不過有一句話你說對了,夠了這麼長時間母猞猁都沒出來,看來這應該是個孤兒。」林深的眼睛暗了暗,「和我一樣,被丟棄在林子裡了。」
說完,他起身,不再去看那隻小猞猁。
「時間不早,回去吧。」
林深走了幾步,見赫諷沒跟上來,便回頭去看。
只見赫諷正蹲在那隻小猞猁面前,讓它輕輕地舔著自己的手,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感覺到林深的視線,赫諷抬起頭來,對著他露齒而笑。
「林深,我們把它帶回去養吧。」他抱起小猞猁,失去母親的小猞猁似乎對他格外依賴,緊緊地貼在他懷裡。
「我們將這個孤兒好好養大,行嗎?」
林深站在原地,看著赫諷小心翼翼地愛撫著那隻小猞猁。孤獨無依的小幼崽趴在赫諷懷裡,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塊能讓它心安的天地,畫面看起來很溫馨。
有一瞬間,他似乎能看到幾十年前,一個老人也同樣在林邊撿起了一個孤兒,養育他,教育他,讓他擁有了一個家。而現在,又有一個人成為了這個孤兒無可取代的家人。
「林深?」
見林深沒有反應,赫諷又試探性地叫了幾聲。
「喂,喂,林深,林深!」
林深壓抑住心底的波瀾,應了他一聲。
「嗯?」
「你看它一個人待在林子裡,早晚要成為別的野獸的腹中餐,還不如讓去們帶回去。行不行?」赫諷已經做好心裡準備了,哪怕林深不許可,他死磨硬拽也要帶這只 小猞猁回去。林深要敢不同意,他就別想吃晚飯。
「可以。」
「哦,恩!什麼,你說可以?」赫諷驚訝,「你同意了,我真的能養?不會反悔?」 赫諷一連幾聲追問,林深已經不耐煩地回身走開了。
「不信的話你就別養。」
「養了可不准再丟啊!」赫諷連忙跟上去,他懂了林深的意思後,便喜笑顏開。「我都想好了,人家都是養兒防老,既然我們不能養個兒子,養只猞猁也可以防老嘛。等以後年紀大了,兩個老頭坐在木屋裡,就讓赫猁猁出去抓兔子養活我們。」 林深聽著他那話,聽他說以後變成兩個老頭的模樣,心裡暖茲茲的,但是面上卻不顯出來。
「赫猁猁?」
「對啊,我兒子嘛,當然要跟我姓。
「你兒子?你確定?」林深意味深長地看向他。「從各方面來講,我才是它父親,它應該跟我姓,林猁猁。」
「憑什麼!這兒子是我撿回來的,你別想佔便宜。」
「上下決定命運,地位決定主導,你就認命吧。」
「林林林林林深!」赫諷張紅了眼,憤怒地指著林深說出話來。他抱著懷中的小猞猁追上去,悲憤道:「你說話怎麼越來越無賴了,誰教的的?你丫變了!」
「變了你不喜歡?」
「你你你……」赫諷臉色漲紅,突然說不出話來。
一串輕快的笑聲,帶著無法隱藏的快樂。林深在前面走著,心情不錯,赫諷忿忿地跟在身後,不滿地念叨著什麼。
小猞猁緊緊趴在赫諷懷中,耳朵時不時地抖動著,它滿是好奇地看著這兩隻直立行走的奇怪動物,不知道他們是在鬧什麼鬼。
「嗷嗷嗷……」猞猁伸出小爪子撓了赫諷一下。
「哎,餓了?」赫諷低頭看了它一眼,「乖乖,一會回去就喂你吃的。」
「嗷。」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去的山路上,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路盡頭。笑鬧的人聲還不斷地傳來,又漸漸隱入林中,就像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不知在若干年後,在這同一條山路上,是不是真會跑出一隻身姿矯健的猞猁,在它身後則跟著兩個相攜而走,白髮蒼蒼的老人。
時光荏苒,歲月如歌。 唯有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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